四月二十,河中藩治,晋州城外。
李克用已经在这里围了很久。
晋州城并不算天下最坚固的大城,可王重荣守得极为顽强。
城外壕沟早被挖宽,西、北两面又有旧垒相接,城中粮仓虽然不如河中府丰厚,却足够撑上一段时日。
更重要的是,王荣也没其他地方可退了,如今河中各地皆被河东军攻取,他也只有死守在这里了。
城外的河东军也不轻松。
春雨不断,土地泥泞,大量的攻城器械全都要花大力气才能运输上来。
而城头守军箭矢虽不如先前密,可每一次河东军想靠近城墙,仍有滚木、石块与火油从上面落下来。
短时间内,完全看不到攻克晋州城的希望。
李克用的帐子设在城西一处高岗上。
这里原是晋州城外一座废弃土堡,地势高些,能望见城墙与城内烟火。
帐前竖着河东大纛,风吹过时,旗尾猎猎作响。
李克用披着皮装,坐在帐外,就这样远眺着前方的晋州城。
他这些日子很少睡得安稳。
一方面是晋州久攻未下,王重荣比他预想中更难对付;另一方面,则是东面的消息一封接一封,越看越让人心烦。
那就是他那结拜兄弟属实大发了,地盘越来越大,连中原都打进去了。
吴起台之战的结果,李克用也知道得比较清楚了,后面朱温决堤也陆续传了上来。
这些消息传到河东军时,起初许多人还不信。
朱温在中原经营多年,宣武军纵然不能横扫天下,也不至于一战败得如此干净。可后来各路商旅、逃民、地方豪强送来的消息越来越多,细节也越来越一致,李克用便知道,朱温这一次是真的伤了元气。
帐中有宿将说这是好事,毕竟宣武军输成这样,他们有什么理由不高兴呢?
可李克用却没有多少喜色,因为赵怀安太强了!
现在赵怀安已经有了整个南方,再加上中原,其实力已经远远超越其他地方的总和。
换言之,此时就算天下剩下的诸侯一并联合攻打赵怀安,都不一定打得过,更不用说如今还是四分五裂了。
而更让他难受的,人家十年打了这般基业,自家十年还没打出太行山!真让人绷不住了!
李克用就是这样带着淡淡的忧伤,坐在高岗上,看着远处晋州城,忽然说道:
“我要加紧了!不然一家真要去金陵养老了!”
身边的河东武人没有听清。
“大王?”
李克用摇了摇头,再次振奋精神:
“没什么。”
他拿起一封刚送来的密报,重新看了一遍。
信中说,赵怀安如今停在宋州附近,表面上不再北进,而是尽力救灾,调东南船队转运流民南下。
这看似是朱温决堤奏效了,但其实朱温是输得一干二净,而赵怀安是赢得一塌糊涂!
这赵大啊!真可怕!
“报!”
忽然,一名牙兵从坡下奔来:
“晋州东门又有动静,王重荣遣两百死士出城,想烧我军云梯,被前营截住,已退回城中。”
李克用起身,望向东边:
“伤亡如何?”
“折了七十余人。”
李克用当即下令:
“让前营换一队人上去,不许追太深。”
“再传刘氏兄弟,今夜继续掘城西地道,要小心,别被发现了!”
牙兵领命而去。
李克用刚要回帐,忽然又有哨骑自南面而来。
那哨骑跑得很急,马身全是汗,到了岗下便高喊:
“大王,洛阳使者到了!”
李克用停住脚,诧异:
“谁?”
“朱温长子朱友裕,副使蒋玄晖,已到营外。
帐中众人顿时骚动。
朱温竞将儿子送到河东来?
李克用脸上露出一点意外,随即又像是明白了什么,沉吟了下,点头:
“让他们进来。”
朱友裕到晋州城外时,已经赶了九日路。
他与蒋玄晖一路换马,过州县而不入城,夜里宿驿,白日急行。
而越往河中境内走,所见景象越是荒凉,处处能见到战争摧残的景象。
大量村落因兵灾荒废,路边时常能看见被遗弃的车轮、骸骨。
众人也没什么感叹,毕竟关中和中原也没好到哪里去!
等到了晋州城外,朱友裕等人远远望见的却是一片比中原战场更大的军营。
河东军连营数十里,营外壕沟、拒马、鹿角层层相接。
沙陀骑士来往于营中,衣甲与中原军不同,马也比寻常军马高大。
更远处便是晋州城,城墙被投石车砸得坑坑洼洼,城外的攻城器械一排排立着,时不时爆发巨大的铰木声。
朱友裕勒住马,抬头看了一会。
蒋玄晖在旁边低声道:
“郎君,这里便是李克用大营。”
朱友裕道:
“比我想象的还要壮阔。”
蒋玄晖笑了一下:
“如今河东在连续攻克代北、振武、天德、昭义后,的确是兵强马壮。”
朱友裕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之后他们就被沙陀牙骑给拦住了,最后得了李克用的准许后,他们才被带着进了大营。
李克用没有在大帐中见朱友裕等人。
而是在营中的一片校场上。
这里立着数十个箭靶,许多河东武士正在练射。
有人骑马绕场,有人站在百步外射靶,有人则将箭支插在地上,拿着硬弓反复开合,还有大量的骑士平端着马槊,在戳着铁环,地面尘土飞扬。
而李克用就坐在一片帷幔下,喝着葡萄酒,盘腿躺在一名胡姬的怀中。
朱友裕他们被带了上来。
在重重沙陀武士的环绕下,朱友裕抿着嘴,上前行礼:
“宣武朱友裕,奉父命拜见郡王。”
一旁的蒋玄晖随后行礼:
“宣武副使蒋玄晖,拜见陇西郡王。”
本来为了拉拢李克用,朱温曾让皇帝封李克用为晋王,可人家没搭理!
此时,李克用没有立刻叫他们起身。
他先看朱友裕。
朱友裕年纪不大,身量却高,站在一群河东武士前并不显得怯。
一路赶路,衣袍上满是风尘,眉眼间却有股英挺劲。
李克用暗道:
“这不会是朱温娘们偷人了吧!朱三那挫人也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他看向朱友裕,问道:
“你是朱温的儿子?”
朱友裕道:
“是。”
“朱温舍得把你送来?”
朱友裕道:
“父命所在,儿子自当从命。”
李克用哈哈一笑,对左右道:
“有点意思。”
此时,蒋玄晖上前,双手捧出盟书,沉声道:
“我家太尉言,吴藩势大,已非一家一镇所能制。”
“今愿与河东罢旧怨,结新盟,彼此不侵,共拒赵怀安。”
“若河东愿结此盟,宣武愿开洛阳、关中商路,互通军情,彼此援应,从此两家约为兄弟,郡王为长,我藩为弟!”
李克用让人接过盟书,却没有打开。
他仍看着朱友裕,忽然问了句:
“可会射箭?”
朱友裕一怔,谨慎道:
“略会。”
李克用指向箭场:
“略会,便射一箭给我看。”
朱友裕没有推辞。
牙兵牵来一张河东硬弓,这弓比朱友裕平日所用的石数更高。
朱友裕接过,先试了试弓力。
周围河东武士都在看他。
有人脸上带笑,显然想看这朱温之子出丑。
李克用道:
“八十步外,射那面白靶。
朱友裕抬眼看去,只见八十步外,果有一白靶立在一根木桩上,从这里望过去,都看不清靶心。
但朱友裕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河东武士手里接过一箭,开弓、停息、放箭。
箭声破空。
正中靶心。
四周笑声顿时没了。
连李克用挑了挑眉,大喊:
“好!再来。”
这次,李克用命人牵来一匹战马,又让人在马场边挂起一只皮囊。
“骑射。
朱友裕毫不犹豫,翻身上马。
战马先是有些不服,打着响鼻,原地踏蹄,但朱友裕一手控,一手取箭,催马沿场边奔出。
到了皮囊前,皮囊正被风吹得左右摆动。
朱友裕没有减速,侧身回射。
一箭穿囊。
皮囊裂开,里面装的沙土哗啦落下。
这下子,场中河东武士终于有人喝了一声彩。
李克用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转头看向身边一个以骑射闻名的沙陀武士,薛铁佛。
“你去。”
薛铁佛也不客气,翻身上马,取弓便射。
第一箭中靶,第二箭也穿了皮囊。
李克用哈哈大笑,拍掌:
“再比。”
这一次,他命人将一枚铜钱系在细绳上,挂在百步外的木架前。
风一吹,铜钱便摇个不停。
还是朱友裕先上。
他坐在马背上,盯着那枚铜钱看了片刻,忽然松开缰绳,任马向前小跑。
到了七十步处,他拉弓放箭。
箭从铜钱方孔穿过,将后面的木架钉出一个小洞。
场中先是一静,随后爆出一阵喝彩。
这下子,薛铁佛脸色变了,平日他十次可能才能中两次。
但这会,他也只能策马而出,连射三箭,第一箭偏了,第二箭擦过铜钱,第三箭虽中木架,却没能穿钱。
三射皆不中!只能羞赧退下!
土坡上,李克用一路大笑,亲自到场中。
“好!”
“好!好!”
“我以为朱温生出的也是猪!没想到却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倒也不算全无可取。”
朱友裕听了后,大声反驳:
“我父盖世!做儿子的又能比父亲强到哪里去?”
李克用看着他,忽然道:
“你父亲让你来,是来送盟书,还是来做质子?”
朱友裕抬头。
蒋玄晖面色微变,正要开口,朱友裕却先答道:
“郡王若愿结盟,小子便是使者。”
“郡王若不信宣武,小子便留在河东。”
李克用盯着他,片刻后,他笑了:
“有种!”
“你先留在营中。”
“盟书的事,等我破了晋州再说。
蒋玄晖忙道:
“郡王,我家太尉......”
李克用摆手,不耐烦:
“我听见了。”
“可我如今眼前只有晋州。”
“王重荣不死,我没心思同谁谈什么盟。”
蒋玄晖不敢再说。
李克用转身往本阵高岗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
“给朱小郎一顶好帐。”
“别亏待了。”
朱友裕留在原地,看着李克用远去的背影,心中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
接下来几日,晋州攻势越来越急。
李克用没有再见蒋玄晖,也没有重提盟书。
他每日都去各军中督促战事。
四月二十一日,河东军将城西土坡又往前推了数丈,投石车昼夜不歇,专砸城西角楼与女墙。
王重荣命人用木料、麻袋、土筐加固,可石弹一发接一发落下,守军搬得再快,也赶不上砸得快。
四月二十三日,河东军掘开的地道终于逼近城根。
王重荣察觉不对,命人在城内挖反壕,又不断往地面灌水。
河东军地道里死了不少人,可李克用仍不肯停。
四月二十五日,城西外壕被填出一条能过人的窄道。
河东军趁夜推楯车前压,城头守军以火油烧车,火光映红半边夜空。
那一夜,河东军死伤极重,十余武士抱着油桶冲到城下,刚要浇火,便被城头落下的石块砸成肉泥。
可到了天亮,楯车虽烧了,外壕也被填平了一段。
四月二十六日,晋州城中开始缺水。
王重荣下令军民共用,先供守城将士,后供老弱,可城中怨声仍越来越大。
四月二十七日夜,城西地道终于挖到城根。
河东军将干柴与油脂塞入地道,又在外面堆满木料,到了子夜,李克用亲自到地道口,命人点火。
火起后,地底先是一阵闷响,随后城西一段城墙忽然塌下半边。
土石飞起,烟尘遮天。
河东军鼓声大作,数千武士瞬间从缺口涌入。
晋州守军拼死堵住,王重荣亲自披甲上城,带着身边牙兵往缺口处冲。
那一夜杀到天亮,城西缺口前尸体堆了数层,河东军虽未能一举进城,但晋州也到了山穷水尽的程度。
四月二十八日清晨,李克用再度登上高岗,观察城内。
晋州城西的烟还没有散。
城中守军已经无力再修补缺口,只能用车架、门板、尸体与拆下来的屋梁堵在后面。
李克用看了一会,忽然下令:
“全军压上。”
左右一惊。
“大王,城中尚有死士……………”
李克用道:
“王重荣守到今日,已经没有退路。”
“若是他昨日降了,我也给他活路,现在......杀无赦!”
于是,中军号角响起,河东军各营依次向前。
晋州城内最后的守军也知道守不住了,于是各自做了选择。
或是开城,或是放下兵刃,跪地求降,但依旧有人退到王重荣身边,意图死战。
但无论选择如何,河东军杀入了城内!
河中仅剩下的晋州城,终于失陷了!
王重荣此时已披甲坐在幕府中,身边只剩几十名牙兵,人人带伤。
外面杀声越来越近,幕府的大门被撞得乱响。
一名牙兵跪在他面前,哭泣道:
“大王,走吧。”
王重荣看着他,问道:
“往哪里走?”
牙兵哭道:
“从南门突出去,总还有条路。”
王重荣摇头。
“南门外也是死路!”
“而且我有什么好活呢?”
“我王重荣这辈子也有大风光过,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
牙兵哽咽道:
“那便降吧。”
王重荣沉默许久,他望着外面摇晃的旗帜,还真问了句:
“李克用会饶我吗?”
牙兵不敢答,旁边的牙兵们也相顾无言。
王重荣笑了一下,泄气道:
“是啊,他怎么会呢?毕竟是我先弄的他!”
他站起身,解下腰间印信,放在案上,对这些心腹们道:
“要是有能力,就把妻儿送出去吧!”
“做不到,那也请不要让他们见我。”
牙兵哭着应命。
于是,王重荣走入幕府后的小堂。
堂中早已堆了柴草与油瓮。
他将自己最爱的物件一一投入火中,随后取来火把。
火焰烧起来时,幕府外的撞门声已经越来越重。
王重荣站在火中,没有再回头。
幕府大门被撞开时,河东军已经冲入。
牙兵还想抵抗,却被乱刀砍倒,然后王重荣的家人们全部被俘虏。
午后,晋州城头换上河东旗帜。
城外围了多日的河东军终于入城,鼓声与欢呼声从西门传到东门。
无数河中兵放下兵刃,跪在街边;城中百姓躲在门后,不敢探头。
朱友裕站在李克用的本阵外,遥遥望见晋州城头旗帜更换。
蒋玄晖站在他身边,轻声道:
“郎君,这下河东算是尽占西北了。”
朱友裕点了点头。
他看着城外那些如狼似虎的沙陀武士们,心中明悟:
日后能与赵怀安争天下者,唯河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