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四十一章 :兴化寺
    兴化寺原本是徐州城内颇有名气的一座寺院。
    寺中香火最盛时,逢年过节,城中富户、军中武人、往来商贾都会来此上香。寺后的塔院里种着几株老松,前殿有一口大钟,钟声一响,半个城东都能听见。
    可自从时丛被送进来以后,兴化寺便再没有了往日的样子。
    前殿仍供着佛像,香炉里也仍有香灰,可寺门外多了持槊的院内牙兵,后院的僧舍被改成囚室,寺中僧人不得随意出入。
    时丛和妻儿住在西侧三间偏房里,门窗都有人盯着,连每日送饭的杂役也换成了张谏的人。
    连兴化寺的钟声都没有再响起过!
    本来寺中僧人都快习惯了,可到了今夜,却发现寺外甲士忽然增多,前门、后门、侧巷、菜园、塔院皆有人把守,他们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有个老僧想出寺去见张谏,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刚走到山门,便被两支长槊拦住。
    “少君有令,今夜不得出入。”
    老僧双手合十:
    “贫僧只是想......”
    守门牙兵冷冷道:
    “回去。”
    老僧看着门外密密麻麻的甲士,终于不再多言。
    他转身往回走时,雨又下得更大了。
    春雨打在寺中青瓦上,沿着屋檐往下淌,院里的松树被风吹得摇晃。
    几个小沙弥缩在廊下,谁也不敢问,只听见甲叶摩擦、脚步踩水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恐怖,一阵甚于一阵。
    后院西侧的偏房里,时从还没有睡。
    他已经三十四岁,正当壮年,身上旧伤不少,却仍硬朗。
    被关进兴化寺后,他起初还能每日在院中走动,后来守卫越来越严,活动的地方便只剩这三间屋子。
    他坐在灯下,手中捏着一串木珠。
    这木珠是寺中老僧送他的。
    时丛从前不信佛,也不爱这些东西,收到后随手丢在墙角。
    可关得久了,外面的消息越来越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不知何时又将珠串捡起来,闲着便捏在手里。
    他也不会念经,只是觉得手里盘个东西,心也就没那么乱了。
    妻子坐在他对面,两个儿子已经睡下,小女儿缩在母亲怀中,睁着眼不敢出声。
    今日傍晚,寺中送来的饭菜比往日丰盛些,竟然还能有酒肉!
    但时丛一口没动,他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太多这等事。
    人若忽然被送来一顿好饭,多半是要上路了。
    妻子见他始终不说话,终于低声问:
    “郎君,外面出了什么事?”
    时从看了一眼窗外,外面火把重重,叹气道:
    “外敌一走,这时就要动手了,真急啊!”
    妻子脸色一下白了,拽着时丛的衣角,颤声道:
    “不会吧?”
    “张都知不是答应过,只让郎君在寺中静养吗?”
    时丛笑了一声:
    “那是先前。”
    “先前二朱未退,朱温还在中原撑着,时不敢杀我。他怕杀了我,徐州宗亲反弹,也怕我那些旧部闹起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前些日不是听外头牙兵说了吗,朱温败了,汴州也没了,现在二朱撤兵,时觉得自己该做主了。”
    妻子急道:
    “那我们去去求张都知。张都知是少君舅父,也跟你一同辅佐过时使君,他总不能......”
    时丛摇头,苦笑:
    “张谏若能拦,外面就不会有这么多兵。”
    妻子抱紧孩子,眼泪一下掉下来,哭道:
    “那怎么办?”
    “你的那些旧部呢?”
    时从内心酸楚。
    在那周德兴领大军入徐州的当天,那张谏亲自带院内牙兵突袭自己宅邸。
    他的旧部在哪里?竟无一个为他拼命的!
    有些人逃去丰县,有些人干脆改投了时汶。
    往日那些在酒席上拍着胸脯,说愿为郎君赴汤蹈火的年轻武人,一夜之间便没了踪影。
    所以旧部?指望他们?
    妻子也明白了什么,又哭喊道:
    “那孩子们怎么办?”
    时丛沉默许久。
    他看着两个儿子。
    大的已经十二岁,像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睡着时还皱着眉,似乎梦中也不安稳。
    小的只有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父亲这些日子不能带他出寺。
    时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徐州还不是时家的徐州,时溥也只是军中一个能打敢拼的年轻武人。
    自己跟在叔父身后,整日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能披甲上阵,能在众人面前得一句“时家麒麟儿”。
    后来叔父真的做了节度使,自己也打了许多仗,也立下一番基业。
    可谁成想,拼着拼着,到最后反是将自己拼到了这步田地,如今连自己妻儿的命都保不住。
    真是荒唐啊!
    “孩子总归是能活下去的。”
    时丛喃喃道:
    “毕竟是我时家血脉,如何会杀孩子呢?”
    妻子瘫倒在地,哭道:
    “他若连你都杀了,还会念什么血脉?”
    时丛无言以对。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随后,有人隔门说道:
    “时郎君,张都知到了。”
    时丛将木珠放在案上。
    “请他进来。”
    ......
    房门打开,张谏披着湿漉漉的蓑衣走入。
    他身后只跟着四名牙兵,可外面显然还有更多人。
    张谏走进屋后,先看了时从一眼,又看了看瘫倒在地时丛妻,以及那边被惊醒的孩子们,神色很复杂。
    时丛抬头,沉声道:
    “张都知,深夜冒雨来寺,总不是来叙旧的。”
    张谏解下蓑衣,递给旁边牙兵:
    “少君有令。”
    时丛点头,但就坐在那边,没有起身:
    “我听着。”
    张谏顿了一下,才道:
    “你勾连朱温、阴结外兵、煽惑军心、图谋不轨之罪,明日巳时,于寺外正法。
    妻子一下扑到张谏面前,抱着他的小腿,哭喊:
    “张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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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家郎君是时家宗亲,也是先节度使的亲侄。少君便是要治罪,也不能这样杀!”
    “求你替他说一句话。让他去外州,让他出家,让他做个闲人,什么都行。
    “我们不会碍着少君的!”
    张谏站着没有动,低头看着时从妻,叹气道:
    “夫人,起来吧。”
    可时从妻子死死抓着他的小腿,苦苦哀求:
    “你是少君舅父,少君会听你的!”
    张谏闭了闭眼,摇头:
    “我劝过。”
    “少君不肯。”
    坐在那边的时丛看着张谏,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拍着案几,大骂:
    “我早就说过,时比他父亲狠。”
    “真是一头狼崽子!”
    张谏皱眉,呵斥道:
    “时丛。”
    “你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不是你苦苦逼迫,能有今日?”
    “你本该是辅弼宗亲,却贪恋权位,非要跳!如何?”
    “此般田地属实咎由自取!”
    时丛却嗤笑道:
    “这基业本就是我和叔父打下的,那时小儿坐享其成,凭什么?就凭他有个好爹?那我算什么?”
    “更不用说,他能守住这基业吗?现在不还是仰保义军鼻息?”
    张谏不愿意谈这个话题,转过话题,沉声道:
    “那你勾连朱温,纵容党羽与宣武军往来,丰县薛盛投敌,也与你脱不了干系。这你总无话可说吧?”
    时从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沉声道:
    “张谏,薛盛投朱温,是他自己走投无路。”
    “不是我授意!”
    “我若真想投朱温,何必待在兴化寺里等死?早在你带兵围我府邸前,我便能带人出城。”
    张谏冷冷道:
    “强词夺理!”
    时丛沉默了一下,最后又狡辩了句:
    “我从未说要让徐州替朱温卖命,我只是说,徐州不能把命全交给赵怀安。”
    张谏嗤笑道:
    “吴王救了徐州。”
    “我承认。”
    “可承认,不等于认他做主。”
    “徐州若有一日只晓得吴王,不晓得时家,不晓得徐州军,那时家还算什么时家?”
    张谏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
    “现在说这些也是废话,你还有什么遗言,快些说吧。”
    时丛忽然不说话了。
    屋中灯火跳动,外面雨声更急。
    过了很久,时丛才看着张谏,道:
    “周德兴知道吗?”
    张谏道:
    “不知。”
    时丛先是一怔,随后竟笑出声来。
    “好。”
    “时总算有一点像时家人了。”
    “他晓得有些事不能让外人插手。”
    张谏沉默,不晓得这时从是说正话还是反话。
    时丛撑着案几,低声道:
    “可他还是不懂。”
    “他父亲死前,为何没有杀我?”
    张谏没有回答。
    时丛却自顾自说下去:
    “因为时溥晓得,他死以后,时家这一脉压不住徐州的外姓牙将。”
    “我活着,便是宗亲的砥柱!”
    “哪怕我同他争,哪怕我同他斗,外面的人要动时家时,也会先看看我。”
    “可我死了呢?”
    “时身边只剩你、田从休、徐邈这些人。”
    “且不说你们能不能撑住局面,就是后面,等时长大了,要揽权,第一个办的就是你们!”
    张谏脸色阴沉,骂道:
    “够了!我好言对你,你死到临头还要挑拨离间!真死不足惜!”
    时丛却不肯停,喊道:
    “你今日送我上路,明日宗亲便散。”
    “等周德兴的兵一撒,外姓牙将们又会起来。那时没有我,没有一个能打,能压住场面的时家人,时凭什么坐稳位置?”
    “凭你?”
    张谏握紧了拳头,低喝道:
    “够了。”
    时丛看着他,忽然平静下来。
    “我说错了吗?”
    “我与时争,是因为我觉得他靠赵怀安太近,徐州不能只靠外人。你们觉得我图谋不轨,我认,可你说我要害时,呵呵......”
    “可时溥是我最敬仰的叔父。他留下来的儿子,我若真想杀,何必等到今日?”
    “我若真要夺徐州,早在我闻听叔父死在临沂就可夺徐州,那时候,保义军和你们都在临沂,我把门一关,你们能奈我何?”
    张谏沉默。
    时丛道:
    “我没有动手,就是因为他是叔父的血脉!”
    “可他今日要杀我。”
    说到这里,时丛忽然笑了一声。
    “我死后,时家就算是完了。”
    妻子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哭了起来。
    两个孩子吓得抱在一起,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张谏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道:
    “明日之前,若你有话留给家人,尽可说。”
    时丛摆了摆手:
    “没什么好留的。”
    “我家的人,活在这世道里,哪一个能有善终的?今日轮到我,也没什么。”
    他顿了一下,又道:
    “只是别让孩子看。”
    张谏点头。
    “我会安排。”
    时丛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张谏道:
    “你说。”
    “我不穿囚衣,不跪着死。”
    张谏沉默片刻。
    “好。”
    ......
    第二日天色未明,兴化寺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少君院没有将处决时丛的事大张旗鼓地传遍全城,可兴化寺四周忽然多出数百院内牙兵,谁都知道这里要出大事。
    许多军户、坊民与年轻武人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有人是来看热闹,有人是想看看时从最后如何,也有人曾受过时从恩惠,却不敢上前说一句话。
    寺门外临时搭起一座木台,执法牙兵已经站在那边等候。
    木台前还有一处监斩台,包括张谏在内的一众监斩全站在上面,等候时间。
    没想到,在距离时辰还有一刻不到,时带着数十名亲随来了!
    他没有穿常服,而是穿着一身窄袖甲衣,腰间佩刀,头上戴着兜鍪。
    十四岁的少年走到寺门外,许多人都在看他。
    有人觉得他太年轻,有人觉得他脸色太白,也有人看出,他走路发飘,不似藩帅!
    时并非想如此,而是他一夜没睡。
    一整夜,他有犹豫过,但最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非要杀了这个堂兄。
    因为他时汶不愿再做那个坐在堂上,听别人决定徐州命运的孩子。
    也因为此,本来并不打算来监斩的时出现在了这里,他要让藩内人都知道,杀时丛是他命令的!
    此时,张谏已经站在监斩台上,看着时带人走了过来,很是意外,但还是没说什么,默默让开了主位。
    田从休与徐邈也到了,只是二人都站得很靠后。
    田从休望向寺门口搭的帷幔,神色复杂,里面时丛就这样被五花大绑,盘坐在木榻上。
    他知道时从一死,徐州短时之内或许会安静些,可后面会生出什么事,谁也说不清。
    徐邈则看着远处人群。
    他看见有几个年轻武人攥着拳头,脸色涨红,却在院内牙兵的目光下低下头去,也看见一些老武士站得很远,面上没有悲喜,只是轻轻摇头。
    待时汶站定,张谏先是看了一眼外甥,见其点头,便大喊:
    “带人。
    很快,寺门外围起来的帷幕里,传来脚步声。
    不多时,时丛被两名牙兵押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袍子,胡须也梳过,双手被缚在身前,却没有戴枷。
    时丛走出寺门时,先抬头看了一眼天。
    此时,雨已经停了,云却仍压得很低人,然后他扭头看向木台,也看见站在台前的时汶。
    他没有挣扎,只是缓缓向前面的木台上走。
    人群里有个年轻武人忽然喊了一声 :
    “郎君!”
    旁边的人连忙将他拉住。
    时丛回头望了一眼,似乎想认出那是谁,可人群很快便散开一条缝,那年轻武人已经被几名院内牙兵拖走。
    时从没有再看,而是走上木台,转过身,与监斩台上的时遥相对立!
    两人虚空隔着七八步远。
    一个十四岁,一个三十六岁。
    一个是时溥的儿子,一个是时的侄子。
    时丛先开口道:
    “炆儿。”
    时皱眉:
    “不要这样叫我。
    时丛笑了笑。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你第一次上马,从马背上摔下来,抱着我的腿哭了半天。你父亲回来后要打你,还是我替你求的情。”
    时冷声道:
    “所以呢?”
    时丛看着他,摇头,悲悯道:
    “所以我今日才觉得可笑。”
    “你父亲活着时,不肯杀我,是因为他懂这世道的残酷,但可怜啊,你却不懂!”
    “你呀!什么都不懂!”
    “可怜!可叹!”
    这句话落下,周围一片死寂。
    猛地,监斩台上的时拔出腰间横刀,刀锋指向对面的时丛,大吼:
    “行刑!”
    “行刑!!”
    话落,木台上的两名牙兵按住时从肩膀,就要压下。
    时丛没有跪。
    他用力挣开半步,挺直身子,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执刀牙兵摆了摆手,示意同伴不用再压了,然后双手握住横刀,走到时丛的身后。
    时丛最后看了时一眼,诅咒道:
    “我在下面等着你!”
    刀落。
    时丛的人头滚下木台,落在兴化寺外的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