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九百三十二章 :雨来
    朱汉宾举首之后,板渚大营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贺怀庆的首级被插在了旗杆上,血沿着杆子滴滴往下流,鼓车旁边仍有人高喊举义,河堤下那些响应的河工们也陷入了狂暴。
    他们不仅锤死了工地上的监工...
    西线战场的泥泞里,血水已漫过脚踝,人马踩踏之下,腥气浓得化不开。史敬思那一声“白马义从,随我杀”,不是溃前的悲鸣,而是战鼓擂响的号角——他身后三百余骑虽已折损近半,可听见这声吼,人人胸中一股热气直冲顶门,兜鍪下眼珠赤红,铁骨朵砸在盾上、刀刃劈进甲缝、马槊挑翻敌旗,动作比先前快了三分,狠了五分!
    那面朱字骑旗越压越近,旗下大将正是宣武军中军骑都虞候朱琮。他亲率八百余骑自中阵斜插而出,本欲截断史敬思后路,再一举绞杀白马义从残部,可刚至战场边缘,便见前方尘烟滚滚、旌旗蔽野,北面低岗之上,绛红如潮,正自高处奔涌而下!
    朱琮勒马,兜鍪下的脸霎时失色。
    他认得那颜色——保义军玄甲卫、神策营、左右骁卫、鹰扬营,皆以绛红为帜,但凡整建制披甲列阵者,必是王进亲训之精锐!更可怕的是,这支兵马并非零散游骑,而是成千上万的步骑混编,阵形齐整,鼓声沉稳,旗帜不乱,分明是养精蓄锐、饱食整备之后,挟雷霆之势而来!
    朱琮身旁副将嘶声喊道:“都虞候!东北方向……那是孙传威、霍彦超的旗!他们没被拦住!他们绕过去了!”
    朱琮喉头一哽,没说话,只死死盯着那片绛红——它不是从侧翼包抄,也不是自后方突袭,而是直接扑向宣武军整个中军与西线接合部!那地方,正是庞师古所部与王檀前阵之间最薄弱的“腰眼”,也是朱珍移纛之后、所有后备力量尽数压上、再无回旋余地的命脉所在!
    “报——!”一名踏白卒浑身是血,滚鞍摔落于朱琮马前,“东线李严部……全崩了!弩炮阵被保义军步卒反夺,李军主……坠马重伤,生死未卜!”
    话音未落,又一骑飞驰而至:“大帅有令!西线不得再进!即刻收拢残部,向中军靠拢!重复,即刻收拢!”
    朱琮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他知道,这不是撤退,是溃前的最后调度——朱珍已在百步之外,亲眼看见北面旌旗,也听见了东线崩坏的消息。这位素来刚硬如铁的宣武大帅,终于松开了咬紧的牙关,却不是因为胆怯,而是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一支万人级的生力军自背后撞进己方阵心,当东线主力彻底瘫痪,当西线已被白马义从撕开、又被李简反推、又被魏宏夫华洪两股骑军搅成血泥,这场仗,就再没有“扳回”的余地,只剩“如何少死些人”的权衡。
    朱琮猛地拔刀,不是向前,而是横劈向自己坐骑颈侧!
    战马吃痛长嘶,前蹄腾空,他借势跃起,在半空翻身落于另一匹备马上,厉声喝道:“吹号!收骑!护纛!”
    三声短促牛角声撕裂战场喧嚣。
    宣武中军骑军立时变向,不再追击白马义从,而是如退潮般向朱珍大纛聚拢。马蹄翻飞,泥浆四溅,骑士们边撤边回头,有人脸上还挂着血,有人兜鍪歪斜,有人槊杆断了一半仍死攥着,更有甚者,马鞍一侧垂着半截断臂,却连抬手去捂的力气都没有。
    史敬思见状,非但未追,反而勒马止步,喘息片刻,朝北面低岗高举右臂。
    “孙传威!霍彦超!你们迟了半个时辰!”他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雷,“可老子替你们把刀磨利了!现在——轮到你们砍了!”
    北面岗上,孙传威立马于阵首,手中长槊直指朱珍大纛。
    他身后,霍彦超一马当先,玄甲卫五千步卒列作锋矢,盾墙森然,长槊如林;左翼是神策营三千弓弩手,箭匣满载,弦已半张;右翼则是鹰扬营两千轻骑,马蹄微动,随时准备凿穿宣武军后阵。
    孙传威没有回应史敬思,只对霍彦超沉声道:“大都督有令,此战不争首功,只争斩帅。”
    霍彦超点头,一夹马腹,玄甲卫缓缓向前推进。
    不是冲锋,是碾压。
    第一排盾手将厚盾竖起,脚下踩着尸骸与烂泥,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上;第二排长槊手将槊杆斜拄于地,槊尖微微扬起,寒光如霜;第三排弩手则开始齐射——不是零散流矢,而是千支劲弩同时腾空,黑压压一片,如乌云蔽日,直落宣武军中军后侧!
    朱珍大纛之下,顿时惨叫迭起。
    几名护旗牙兵被弩矢钉穿胸膛,仰面倒下,鲜血喷在大纛金边之上;戴思远急令数名亲兵用盾围住朱珍,可一支流矢还是擦着他耳际掠过,“叮”一声钉入旗杆,震得旗面猎猎抖动。
    朱珍仰头望着那支钉在旗杆上的弩矢,眼神冷得像铁。
    他没躲,也没骂,只是缓缓伸手,将那支箭拔出,箭镞上血滴未干,顺着他的指尖淌下,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红点。
    “大帅!”戴思远声音发颤,“北面来了生力军,中军已危!请速移纛!”
    朱珍摇头,目光扫过身边诸将——朱裕脸色灰败,张可振甲胄尽裂,蒋殷左臂血流不止,范居实跪在泥里,怀里抱着一面被踩烂的营田兵小旗,庞师古站在一辆翻倒的楯车旁,手中朱珍佩刀已卷刃,刀尖沾着泥和血,正一下下敲着车辕。
    所有人都在看他。
    朱珍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坦然。
    “移纛?”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厮杀与哀嚎,“移纛往哪儿?往前,是孙传威的玄甲;往后,是汴州的家眷;往左,是天平军废墟般的庄园;往右,是李严倒下的地方。”
    他顿了顿,将手中染血的弩矢随手掷入泥中。
    “那就别移了。”
    “今日若败,我朱珍便葬在此处。我的尸首,就埋在这面大纛底下。谁若活着回去,就告诉太尉——朱珍没给他丢脸,也没给宣武军丢脸。他不是逃回去的,他是战死在阵前的。”
    话音未落,北面岗上鼓声骤起。
    咚!咚!咚!
    三声,如闷雷滚过大地。
    紧接着,是整整一万二千人的齐步踏地声。
    咚——咚——咚——
    那不是杂乱的脚步,而是同频共振的轰鸣,是盾牌撞击、长槊顿地、铁甲摩擦发出的金属交响,是万人意志凝成一股气流,自高岗倾泻而下,直扑宣武军中军!
    朱珍抬头,望向那片绛红,望向那面越来越近的保义军大纛。
    他忽然想起昨夜帐中,朱瑄派人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八个字:“朱珍若败,天平即降。”
    那时他嗤之以鼻,以为朱瑄不过是以退为进。
    可此刻,他信了。
    不是信朱瑄会降,而是信——若此战真败,天平军再无颜面留在中原,朱瑄亦不得不降。
    他缓缓摘下兜鍪,露出一头花白鬓发,又解下胸前甲扣,任那件浸透血汗的玄甲滑落在地。
    “戴思远。”
    “在。”
    “你替我传最后一道令。”
    戴思远双膝一跪,泥水没过膝盖。
    “令庞师古、朱裕、张可振、蒋殷、范居实——各自归营,收拢残部,退守南坡。若遇保义军追击,可弃辎重,不可弃旗;可弃马匹,不可弃伤兵;可弃性命,不可弃军令。”
    “诺……”戴思远嗓音哽咽。
    “再传令崔琦、尹皓——庄园不许弃,哪怕只剩一人,也要守到日落。若保义军攻庄,便焚粮,毁井,填沟,然后……引火自焚。”
    “诺。”
    “最后……”朱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有光,“传令朱琮——不必护纛了。带所有还能骑马的,去东线。”
    “东线?”
    “对。”朱珍声音陡然拔高,“去寻李严!若他还活着,就扶他上马,让他带残兵往洛阳方向去!若他死了……”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就把他的头盔带回汴州,交给太尉。”
    戴思远重重磕头,额头撞在泥里,血混着泥浆淌下。
    朱珍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那辆翻倒的楯车,拾起一面被丢弃的宣武军小旗,亲手将旗杆插入泥中,又从地上捡起一把断刀,用刀背将旗杆夯得更深。
    风更大了,卷起旗角,猎猎作响。
    此时,北面绛红已至坡下三百步。
    孙传威挥槊,玄甲卫第一排盾手同时顿盾,发出山岳崩摧般的巨响!
    霍彦超一马当先,率鹰扬轻骑斜插而出,目标直指宣武军中军侧后——那里,正是朱珍大纛所在,也是庞师古方才调兵遣将之处,如今只剩数百名护旗牙兵、几十辆破损楯车,以及……站着不动的朱珍。
    朱珍没动。
    他站在旗杆旁,双手叉腰,风吹起他残破的袍角,露出腰间一道旧疤——那是十年前在徐州打黄巢时留下的。
    远处,李简已趁乱整顿左翼,重新布阵,见中军危殆,竟不顾疲惫,亲自率五百精锐向朱珍方向急援。
    而更远处,庄园方向,崔琦与尹皓也闻讯,率残部持火把奔来,火光在雨雾中明明灭灭,如同垂死之人最后的心跳。
    朱珍看着这一切,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粗粝,却毫无惧意。
    “好啊!好啊!好一场血战!”他对着天空,对着大地,对着眼前将至的刀锋,对着身后溃散的诸军,放声长啸,“我朱珍一生杀人无数,今日才知,原来被万人围杀,竟是这般痛快!”
    话音未落,霍彦超已率轻骑冲至坡下。
    马蹄踏碎泥泞,铁蹄翻飞,直取朱珍!
    朱珍不避,反而迎前两步,抽出那柄断刀,横于胸前。
    “来!让老子看看,王进教出来的兵,到底有多硬!”
    霍彦超怒喝一声,马槊直刺!
    朱珍侧身避过,断刀劈向马腿。
    马腿应声而断,战马惨嘶栽倒,霍彦超滚落泥中,未及起身,朱珍已一脚踏在他胸口,断刀抵住咽喉。
    “你不是朱珍!”霍彦超喘着气,吐出一口血沫,“朱珍不会站在这里等死!”
    朱珍低头看着他,忽然一笑:“谁说我在等死?”
    他猛地抬脚,将霍彦超踹翻,随即转身,面对奔涌而来的玄甲卫,举起断刀,指向天空。
    “诸君——”
    “今日之战,非我朱珍败!”
    “是我宣武军,尚未准备好迎接一个真正的天下!”
    “可这天下,终有一日,会是我们打下来的!”
    “记住这个名字——朱珍!”
    话音未落,玄甲卫盾墙已至眼前。
    第一面巨盾撞上朱珍胸口,他整个人向后飞出,断刀脱手,人在空中喷出一口血,却仍仰面大笑。
    落地之时,他头颅撞在一块断戟之上,鲜血瞬间染红泥地。
    可那面小旗,仍插在泥中,旗杆未倒,旗角仍在风中翻飞。
    与此同时,东线李严残部终于被朱琮寻到——李严果然未死,只是左腿齐膝而断,被两名亲兵用门板抬着,口中犹在嘶吼:“……往前……再往前……”
    朱琮割下自己披风一角,裹住李严断腿,又将他扶上战马,自己则徒步执槊,率三百余骑,护着这面残破的宣武军旗,向西南方疾驰而去。
    身后,是溃散的庞师古部、是朱裕率天平残兵断后、是张可振掩护营田兵退入林间、是蒋殷拖着伤臂,亲手点燃一辆辆辎重车……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天空。
    而在火光尽头,北面岗上,王进终于放下望筒。
    他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传令——止鼓。”
    鼓声戛然而止。
    战场上,喧嚣仿佛被一刀斩断。
    孙传威收槊,玄甲卫齐齐止步;霍彦超抹去嘴角血迹,从泥里爬起,默默拾起朱珍那柄断刀,捧在掌中,低头行礼;魏宏夫与华洪率骑回转,马蹄踏过尸山血海,却再无人高呼;李简立于阵前,望着那面仍在风中飘荡的小旗,久久未语。
    王进又道:“传令各军——清点伤亡,收殓敌我尸首。朱珍尸身,以棺椁盛之,厚葬于吴起台东麓。另派使节赴汴州,携其甲胄、佩刀、遗书,呈于太尉案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声音低沉而清晰:
    “此战之后,保义军当整军三月,修械补甲,屯粮练卒。”
    “三个月后——”
    “我要亲率大军,直取汴州。”
    “不是为了报仇,也不是为了立威。”
    “是为了告诉天下——谁敢挡我保义军的路,朱珍,就是第一个榜样。”
    风掠过吴起台,卷起几片残旗,吹向远方。
    台下,一具无甲的躯体静静躺在泥中,花白头发散在血水里,左手还保持着叉腰的姿势,右手伸向天空,五指张开,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告别。
    而那面插在泥中的小旗,旗面早已被血浸透,却始终未倒。
    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最后一缕天光熄灭,直到新月升起,冷冷照着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土地。
    它依然在风中飘着。
    像一根不肯弯下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