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部分武士来说,大决战是从当天开始的,而对于军中的踏白和精锐们来说,交锋的时间往往已经提前数个时辰或者是数日!
尽管在一处无名土坡遭遇这么一场短促却烈度极高的战斗,张归厚等人在送别了准备南下回本阵的袍泽遗骸,便收拾悲痛的心情继续向北。
人世间有很多悲伤离合,但却只有战场这样的环境是那么的浓烈,因为死亡就是这么转身即逝,即便那是刚刚还在一起说话的兄弟。
最后,在这片无名土坡又盘桓了一阵,张归厚换上了一匹状态稍不错的战马,便扬鞭北上。
因为一部分要带着战友的尸体,俘虏和战马以及首级率先返回,此时追随在张归厚身边的只有五十骑,正好一个队。
他们穿过一片片枯黄的高草地,绕过几处被废弃的小村落,整个路线并不是单纯的一路向北,而是要不断按照地形去搜检可疑的地方,比如一处密林,一处丘陵,他们都要抄过去小心查看。
而这自然耗费了不少时间,这就是探马的工作,危险又枯燥。
此时,太阳稍偏西,众人又沿着一条浅浅的溪流走了大约二里地,便选了一处凉荫地休息。
本来张归厚等人是要打点溪水冲刷一下战马的,但却发现这里的溪水只有浅浅一层,很是浑浊。
其实因为时间进入到春三月的缘故,春水该是上涨的,但也可能是因为这条小溪不晓得是那边一条支流,这里有浅窄,所以才如此。
于是,张归厚等人只好作罢,就将战马系在树上,让他们低头吃点青草,而众踏白武士们也盘腿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郭瑰带着五名骑士奔了回来,带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在预定战场的东南片,有一处庙宇,那里好似已经被宣武军给占领了。
听到这个情报,张归厚等人再顾不上休息,很快就在郭瑰的带领下,小心地上了一处土坡。
他们伏在灌木丛后,看着前方大概一里多地的矮丘上,坐落着一座孤零零的庙宇。
那庙宇坐北朝南,正殿的屋顶是歇山顶的形制,虽然已经相当残破,但比他们之前一路看过来的那些低矮的农舍和坞壁要气派得多,看得出之前这里应该是一处大庙。
只可惜,现在仅仅只是远望,就能看出这庙宇的衰败。
不仅正殿的灰瓦屋顶有几处塌陷,露出下面的椽子,就连山墙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黄褐色的夯土和碎砖。
本来庙前原本应该有一片空地,如今也是长满了杂草。
就在张归厚继续观察时,一边的郭瑰便开始解释他的发现。
本来他带着五人也要错过这座明显没人在的破庙,可偏偏他们发现庙宇的围墙不对劲。
庙宇的围墙大部分都在,可有几处围墙的颜色明显要比其他地方新,于是这引起了郭瑰等人的注意。
毕竟大伙都是老踏白,对于战场上任何一处不对劲,他们都会努力去探查。
于是,他们就伏在这处土坡不断观察,终于观察到了一个确定的。
那就是之前这里曾烧起一阵炊烟,虽然很快就被灭了,但这让郭瑰等人直接确定,这里面有人!而且还不少!
因为他们在庙宇的东围墙外,又看到了一条浅沟,那样子就像是新翻出来的。
而挖出来的土方明显就是用来去修复庙宇的围墙了!
也正是从这土方的规模来看,郭瑰等人判定这里藏着的人数不在少数!
而能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的,人数还不少,除了是宣武军还能是谁?
张归厚听着这些,不置可否,继续用手里的窥管观察着远处的庙宇。
单筒镜还是太少了,目前只能给卫帅一级的指挥使配发,张归厚即便是重要的踏白将,还是隶属于帅司,他也只能使用标准的窥管。
当然,另外一种原因是,踏白的风险太大了,要是遭遇不测,这单筒镜就落于敌手了。
目前阶段,单筒镜对大规模战役的增益还是不小的,因为大决战就需要统帅有更大的视野,能统观全局,调度兵略。
保义军这边有单筒镜加持,那自然占据全局视野优势。
其实不用再看也知道,这里面必然是宣武军,为何?
因为一般就算是想发战争财的土团,他们也不敢出现在大军相交的战场中间的,只是会在边边角角袭击一些落单的武士,纯粹是战场鬣狗。
所以这里面肯定是宣武军,但就算不是,也无所谓了,因为在看到这庙宇的第一眼,张归厚就决定拿下此地。
这座庙宇的地势太好了。
它坐落在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的制高点上,周围的地形虽然是缓坡,但视线极为开阔,任何进攻方的调动都会在很远的地方就被发现。
庙宇的围墙虽然破旧,但基本的防御功能还在,而且很大的可能是,这庙宇的围墙是外面看着破,但里面一定被加固过,不然那点残缺的围墙肯定用不了那么多的土方。
也就是说,这座庙宇已经被打造成了一座现成的坞壁。
更重要的是,它所在的位置就在保义军行军路线的正前方偏东方向,如果任由这支宣武军驻扎在这里,那等大军主力通过这片开阔地时,他们就会像一颗钉子扎在大军的侧翼或者前方,随时可以出来骚扰。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这里处在保义军预定战场的东南处,也就是会正好处在保义军后方预备区和前线的衔接处。
如此重要的工事,必须控制在己方手上。
只是为了弄清这里的真实兵力,他决定冒个险。
“郭瑰。”
张归厚低声叫他。
郭瑰立刻凑了近来,蹲在张归厚身边。
“我有一个法子,但需要你带两个兄弟冒点险。”
张归厚说着,用马鞭在地上画了个简略的示意图:
“你看,那座庙所在的位置,正好扼住了咱们大军向预定战场开拔的侧翼。”
“必须要拔掉它!但我们现在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
“这决定了我们是直接吃掉它,还是回头调兵来打。”
郭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张归厚的下文。
张归厚继续说下去:
“我打算这么干。我带剩下的人,从这里直接往庙门方向跑一趟。”
“我们故意露出行迹,让庙里的人看见我们。我们不做停留,直接从庙门前跑过去,绕到庙东边的那片林子里消失。”
“庙里的人看到我们这四十来骑,必然会猜测我们是保义军的探马,他们可能会派人出来追击,也可能会加强戒备。但无论如何,他们的注意力都会被我们吸引过去。”
他顿了顿,看着郭瑰的眼睛:
“而我要你做的,就是趁着他们的注意力被我们引开的时候,带上两个最精干的兄弟,从东边那条干沟摸过去,潜进庙里,给我把里面的人数摸清楚。”
“不需要和任何人交手,只要看清里面的兵力配置,骑步多少,披甲多少,弓弩多少,墙头和屋顶有没有布置射击点。看清楚了,就撤回来。”
郭瑰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但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又细问了一句:
“都头,我是这么想的,按道理,敌军这个时候应该是不晓得我军主力已经渡河北上了。”
“这从咱们刚刚遭遇的那支敌军探马的状态就能看出,明显非常松散,没有任何警惕。”
“而现在,在靠近敌军本阵的这里,敌军明明已经在这里重建了壁垒,却偃旗息鼓,甚至之前要生火做饭也被熄灭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敌军晓得咱们在附近!”
“只是既然晓得咱们在这,为何这般鼠辈做派,未将没想明白,都头你怎么看这事呢?”
张归厚想了想,是这样说的:
“我也弄不出个头绪。”
“不过这不重要,只要咱们拿下这里,就自然晓得答案了。”
郭瑰点了点头,转身点了两个最老练的部下,都是攀爬和潜伏的好手。
三个人把身上多余的零碎物件解下来,只带了短刀,又各自把靴底用破布缠了几圈,以减少走动时的声响。
张归厚看着他们准备妥当,站起身来,拍了一下郭瑰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
“小心。”
郭瑰咧嘴笑了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完,三个人便弯着腰,借着灌木和枯草的掩护,向东边那条干沟的方向摸去,很快就消失在了草浪中。
张归厚不再耽搁,转身下了坡,给新换的马紧了紧马肚带,检查了一下铁鞭在马鞍旁的固定是否牢靠,然后他翻身上马,环顾了一圈正在休息的部下。
“上马!”
他低喝一声。
那四十六名骑士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有的在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有的在把水囊挂回鞍袋。
他们纷纷翻身上马,动作带起一片甲叶碰撞的哗啦声。
有人把马槊和盾牌重新端好,有人则把角弓的弓弦重新挂上。
张归厚勒住马,朝庙宇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
他一抖缰绳,战马迈开步子,先是快步,然后逐渐加速,沿着一条略有些弧线的路径,朝着庙宇的东南方向跑去。
他身后的四十九骑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泥土,扬起一条灰黄色的尘土尾巴。
四十六匹马,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汇成一片沉闷的、持续的低沉轰鸣,像是远处隐约的雷声。
风吹动他们的披风和衣袍,绛红色的军袍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张归厚没有回头。
他压低身体,让马的重量均匀分布在四蹄上,保持着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骑士们跟得很紧,马蹄声始终维持在一个稳定的节奏上。
他们从庙宇东南方向大约两三百步的距离处切过,正好让庙墙上的人能够清楚地看到他们那一身绛红色的军袍和盔甲的反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到庙上的墙头有几个人一闪而过,于是他心中有数了。
他没有减速,带着队伍继续向庙东侧那片稀疏的树林方向跑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那片林子的阴影之中。
他找了一处能遮蔽马匹的洼地停下,让所有人下马休息,等待郭瑰的消息。
而此时,在庙宇西侧的那条干沟里,郭瑰正带着赵四和刘满,贴着沟底,缓慢而无声地向东墙摸去。
干沟大约膝盖深,他们三个人呈一条直线匍匐向前。
每匍匐一段,他们都会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果然听到了庙里传来了动静。
有人在奔走,有人在压着声音在叫,他还听到了马匹的嘶鸣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
但这一切都在庙的前院和正门方向,东墙这边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人声,也没有脚步声。
他们摸到了干沟的尽头,也就是距离东墙大约三十步远的一丛枯灌木后面。
郭瑰小心翼翼地拨开面前的草丛,探出半个头。
东墙就在他前方大约三十步的地方。
墙体由夯土和碎砖筑成,大约一人半高,墙面布满裂纹。
其中有一段墙体的底部明显凹陷进去,借此可以很顺利地翻入庙内。
庙里面的嘈杂声和脚步声还在持续,显然庙里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南面的主方向,东墙外成了一片被忽略的死角。
郭瑰回头朝部下打了个手势,三个人从灌木丛后无声地翻出,弓着腰,贴着地面,沿着墙根快速移动到那段松动的墙体下方。
郭瑰蹲下来,先用一只手探了探那墙壁的凹陷是否稳固,然后踩着一个点,只是用手指抓着其他凸起的地方,然后一使劲就攀住墙顶的边缘,接着手臂猛地一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只壁虎般无声地翻上了墙头。
他没有急着跳下去,而是先趴在墙头上,稳住了呼吸,眯起眼睛,静静地观察了整个院落一眼。
片刻后,郭瑰回来了,还是三人,而在他们的身后,那庙宇忽然就陷入巨大的嘈杂中,听着像是战马在哀嚎。
原来,郭瑰在潜进庙宇后,发现庙前的空地上养了几十匹战马,他二话不说就将这些战马砍伤,然后趁着里面大乱,带着部下再次翻越了出来。
而等他奔到张归厚这边,脸色凝重,汇报:
“都头,的确如你所料,敌军加固了庙宇,外面看着残破,但实际上非常坚固。”
“而在混乱中,我抓了个舌头,这人招供敌军在庙宇有一百二十六人,我自己也粗粗算过,被战马惊出来的,至少有八十人,但庙宇房间内还有多少,就不知道了。”
“不过想来那舌头说的是实话。”
“对了对头,还有个事也是从这个舌头嘴里敲出来的,原来这里就是一座宣武军布置的戍点,我们之前袭杀的那支队伍就是从这里出发的。”
“当时咱们和那些探马厮杀时,敌军是有暗哨的,所以立刻就飞马传报后方。”
“而这支部队的营将之前是配合此前探马将的,在传完紧急军情后,他既不敢撤离此地,又担心会被咱们的主力发现,所以就将旗帜和痕迹遮掩,意图蒙混过去。
张归厚若有所思,这样就能解释为何之前那支探马是选择战斗而不是选择逃跑了,原来后面有人啊!
同时,他也晓得敌军主帅很快就晓得保义军大军开拔到河间地这边,那么大战也就快来了,那眼前的庙宇就更要拿下了!
于是,他对郭瑰说:
“敌军人数比我们多,又占据险要,不是我们能强攻的。”
“这样......”
说着,他对另外一个牙将孙信道:
“你立刻回去,快马回报后方,只要遇到任意卫司,就说我部踏白在正前方一座废弃的庙内发现宣武军驻扎,约八十到一百一十人,占据了有利地形,请求立刻派兵前来拔除。”
“你告诉他们,我建议调动至少一到两个营的部队赶来,要能攻坚打硬仗!”
“我会带着我们的人留在附近,盯住那庙里的人,保证他们一匹马,一个人也跑不掉。”
孙信应了一声,接过递来的水囊猛灌了一口,然后把一个干饼塞进怀里,转身冲下土坡,翻上马背,带着另一个踏白,沿着来路向后方驰去。
张归厚和剩下的踏白骑士们则缓缓散开,又找了一处树林,将马匹牵到沟底藏好,然后派人分散在几个隐蔽的位置,轮流监视着那座庙宇的动静。
张归厚找了个能遮风的土地坐下,把铁鞭横在膝上,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慢慢地嚼着。
他一边嚼着饼,一边观察着头顶上那些千奇百怪的云,在心里推算着附近部队赶到这里所需要的时间,以及天黑之前够不够打完这场仗。
大概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了一些。
张归厚听到了从南边传来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他站起身,拨开面前的一丛灌木,向南望去。
南边的地平线上,一支队伍正在快速接近。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着马的年轻将领,身穿绛红色军袍,没有披甲,腰间挎着一把直刀,背上背着一张骑角弓。
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两三百人的队伍,队列整齐,步履沉稳,排成两路纵队沿着一条相对于硬的土路朝这边走来。
张归厚认出了那年轻的军将,正是葛从周的义子谢彦章。
说实话,在保义军中,出自草军系统的军将着实是不少的,甚至不少还做到了重将,就比如李重霸。
可正因为如此,军中因为乡缘、同学有各种各样的山头,却没有一个是敢称是草军山头的。
但不称不代表在别人眼中就没有,于是这些草军降将就更加忌讳,和谁走动,都不会和昔日战友走动。
所以张归厚即便之前认识谢彦章,这会也是好久没见过了,只是听他义父说过一嘴,说也去了金陵武备学堂了。
要这么说的话,这谢彦章和自己还是同学了。
谢彦章也认出了张归厚,他连忙下马,对军衔更高的张归厚行礼:
“前军卫右都第三营,营将谢彦章见过都头,我部满编二百四十二人,听都头指示!”
张归厚行了下军礼,看着谢彦章,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把手往那庙宇一指:
“那庙内有百余宣武军,占据此险要,我们要将那打下来。”
然后他看了看谢彦章后面的部下,问道:
“你有二百多人,敢打这庙吗?”
谢彦章毫不犹豫,行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张归厚点点头,忽然想起来,便问旁边的郭瑰:
“对了,你进了里面,晓得这庙叫什么名字?”
对此记忆深刻的郭瑰说了这样一句:
“项王庙!”
“供奉祂,西楚霸王项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