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八百九十三章 :奔如霹雳
    张归厚策马冲上丘顶。
    土坡是这片平原上最普通的那种,坡上覆盖着大部枯黄只有少些抽绿的野草,草茎硬扎扎的,被风压得倒向一边。
    他勒住马,铁鞭横在戰前,眯起眼向东北望去。
    东北方向大约二里地,有一条同样干涸的河沟。
    河沟大约三四丈宽,底部是龟裂的黄泥,沟边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柳树,柳条已经枯透了,在风里无力地摆动。
    河沟北岸,有一队骑兵正在缓缓移动,大约有三百来人。
    那些人穿着杂色的衣甲,远远看去什么颜色都有,旗帜也不整齐,有的举在手里,有的干脆把旗帜卷起来搭在马鞍上。
    好像是一支敌军的杂牌,在执行日常的巡哨任务。
    此时,张归厚身后,几名踏白队将正陆续上坡,与他们的都头一起观察着眼前突遇的这支敌军。
    和其他踏白不同,张归厚所部是中军都督府直属的踏白营,满编二百零三人。
    这一次是奉大都督王进之命前出到中央,看宣武军是否有行动。
    而目前来看,对面的宣武军比他们预想的更有胆量,至少现在还没到河间地的中央,就已经能遇见敌军的大规模探马了。
    为部下们环伺着,张归厚骑着一匹青骢马,马肩高大约四尺六,马腿粗壮有力,使得他能获得更高的视野。
    在马鞍左侧挂着一柄短柄手锤,锤头是铸铁的,约莫比拳头大一圈,表面粗糙,满是磕碰的痕迹,马鞍右侧就是他那根惯用的铁鞭。
    那铁鞭是他在金陵武备学堂毕业那年自己请匠人打的,鞭身长三尺七寸,用上好的镔铁反复锻打而成。
    表面没有花纹装饰,只有锤打留下的细密纹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张归厚又观察了一阵对面那支宣武军探马军,转头对身后的首席队将郭瑰说话:
    “那边应该是宣武军的,人数比咱们多。”
    张归厚的声音不大,被风一吹就散了,队将是凑近了才听清。
    郭瑰也看了看那方向,压低声音问道:
    “都头,打不打?”
    这问是有原由的,别以为三百比二百只是多了点人,那是多了一半!
    越是小股部队的冲击,这种人数的差距就越影响结果。
    但张归厚没有立刻回答,只把铁鞭换了只手握着,右手扯了扯缰绳,让马匹稍微后退了几步,眼睛则仔细观察这片战场。
    纵目所及,这片土坡往东,是一片起伏的缓丘地带,一直延伸到涣水西岸的滩涂,所以那里的地面会变得泥泞不适合骑兵加速。
    而往北,则是一个开阔的、夹杂着几处废弃庄院的棱形平地,地面相对坚硬平坦,但视野同样开阔,任何一方都很难在那种地形上设伏。
    他担心的是,如果宣武军在那片平地的某个废弃庄院里还埋伏了人手,只靠他这两百人一根筋冲进去,别说歼灭这支骑军了,自己可能都要陷进去。
    但如果对方真的只是一支探马军,那在这里吃掉他们,将为后续大军行进提供掩护,就算不可能完全隐藏,也能将敌军发现的时间再往后拖得久点,想占先机。
    另外就算要撤的话,这般旷野根本跑不了!
    狭路相逢勇者胜!
    于是,张归厚毫不犹豫下令:
    “打。”
    主将下令,在场的这些个队将再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立刻向后传令。
    山坡下方的骑士们开始加快了准备动作,他们将弓弦挂在了弓梢上,然后将挂在鞍侧的马槊抽出来横端在马镫旁,然后再将腰间的铁骨朵顺了顺,确认它在够得到的位置。
    此时,对面那支宣武军哨探也发现了他们。
    对方停在了河沟北岸,马匹在原地打着转,有几个武士奔聚在一起,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对方阵中分出三骑,小跑着朝土坡这边过来,在距张归厚大约一里的地方勒马站定。
    那三匹马在原地慢步小圈,马背上的骑士用手搭着凉棚朝土坡上张望,显然是在观察山坡上这些保义军骑士到底有多少人。
    张归厚没有动。
    他知道对方是在试探,是在确认自己这边的意图,人数和战斗力。
    如果他这时候表现出犹豫或者后退,对方就可能直接撤回去,也可能分出几个人回去叫更多的人来。
    张归厚要做的就是不动,让对方来攻。
    “列阵。”
    他低声对队将说。
    郭瑰立刻向后打出旗号,手中的小旗快速挥动了几次。
    土坡后的踏白们开始散开,形成一道薄薄的横阵。
    因为地形的限制,张归厚没有让他们列成密集队形,毕竟在这样起伏的地形上快速机动,很容易就相互绊倒。
    于是,各什的骑队们大致保持一匹马的空隙,前后错开,形成一个可以快速变阵的松散阵线。
    前排的二十几个骑士端平了长槊,后排的弓手则抽出角弓,从箭囊里抽出羽箭搭在弦上,准备在接敌前先放一轮箭压制对方。
    宣武军那边停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保义军的情况。
    然后,那三骑调转马头,小跑着奔回了自己的阵中。
    紧接着,对方阵中响起一声号角,声音短促而尖锐,隔着这二里地的距离,那是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大队的宣武军骑兵开始动起来。
    先是漫步,然后是小跑,沿着干涸的河沟北岸,朝张归厚这个方向压迫过来。
    马蹄踏在干裂的河岸上,踏碎了干结的土块,扬起一片黄灰色的烟尘。
    山坡上,张归厚双眼微眯,透过扬起的尘土观察着对方的阵型变化。
    他看到动势,心里有数了。
    对方也是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老手。
    他们没有一窝蜂地猛冲,而是以小队为单位,从两个方向呈犄角包抄过来。
    一路大约二百二三十人,从正面压上,意图吸引和牵制自己的注意力,另一路六七十骑,则沿着河沟底部的一处缓坡,绕向土坡的左侧,明显是想攻击自己的侧翼薄弱处。
    骑军作战的老手段了,正面佯攻,侧翼抄。
    于是,张归厚下令:
    “令左翼,往后退二十步,靠住山后那道坎。”
    “其余都上坡!随我冲锋!”
    张归厚话落,左翼的队将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带着自己的几十骑往后退了一小段距离,在一道天然形成的,约莫齐膝高的土坎前重新列阵。
    这样一来,左翼的后方就有一道可以利用的地形依托,不至于被对方包抄后轻易冲散。
    而与此同时,山坡后的一百余骑士则在各自骑将的带领下,将偃倒的旗帜竖起,然后涌上了山坡。
    山顶上,张归厚依旧盘着那根铁鞭,轻轻地在鞍上磕了两下,发出沉闷的金铁声。
    此时,土坡正面,作正面突击的二百多宣武军骑士,在距离土坡还有大约三百步时,开始加速。
    马蹄声从细碎的闷响迅速变成连续的轰隆声,像是远处的滚雷贴在地面上传过来。
    灰尘从马蹄下腾起,形成一条灰黄色的尾巴,拖在整支队伍后面,使那支队伍看起来比实际大小更加庞大。
    张归厚盯着那支队伍头领的模样,那人骑一匹枣红色的马,穿着暗色的明光铠,胸前的铁甲片在阳光下反光。
    那人的兜鍪上系着一条红头巾,在马背上起伏时被风扯得笔直,是那么的骄傲。
    距离两百步。
    此时,大批的保义军骑士已经涌上了土坡,而对面的宣武军忽然看到土坡上出现这么密密麻麻的骑士,一下就慌了神。
    但其实马速已经提起,人还在发惜,战马却已冲了上去。
    山坡上,张归厚举起左手,掌心朝外。
    土坡上持弓的骑士们齐齐地将角弓拉了个半满,箭杆搭在弓弦上,一点点调整着呼吸和瞄准的角度。
    距离一百五十步。
    张归厚能看清对方骑兵的面孔了。
    那些人的表情通过扬尘依稀可见,在发现明显撞了铁板后,这些宣武军的骑士神态各异。
    有的咬着嘴唇,有的把身体压低贴着马脖子以减少自己暴露的面积,有的在高声呼喝给自己壮胆。
    长槊的槊尖在他们头顶晃动,阳光偶尔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又很快随着马匹的颠簸而移开。
    距离一百步。
    “放箭!”
    土坡上,百余骑士同时松开弓弦。
    一阵密集的弓弦震响声响起,几十支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落入宣武军骑兵的队列中。
    箭矢击打铠甲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有人被射中肩膀,闷哼一声歪倒在马侧;有几匹马中了箭,吃痛之下猛然转向,带乱了后面几骑的节奏。
    但整体上看,这轮齐射对对方冲锋队列的破坏不算大。
    宣武军的老卒们只是把头压低了一些,用盾牌或者臂甲遮挡住要害部位,马速几乎没有减慢多少。
    距离六十步。
    “上槊!准备接战!”
    张归厚把铁鞭从旁提起,换到右手。
    他感到胯下青骢马的肌肉在自己大腿内侧微微收紧,这匹马跟了他三年,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能感觉到马的耳朵向后方转了转,似乎在听他的指令和周围的动静。
    距离四十步,几乎是要脸贴脸,马撞了马。
    “杀!”
    张归厚双腿猛地夹紧马腹,青骢马猛然发力,四蹄腾空,从土坡顶上直冲而下,扬起大片的泥土和草屑。
    他身后的踏白营骑士紧随其后,百余骑如同突然被放开闸门的洪流,沿着坡面倾泻而下,骑兵们口中发出的嘶吼和喊杀声汇成一片,在旷野上猛烈回荡。
    两股骑兵在坡脚处猛烈碰撞。
    张归厚是第一批撞进敌阵的人之一。
    他的铁鞭在那匹枣红马的主人面前猛然砸落。
    那骑将显然也注意到他了,在马上挺起一杆马槊,试图用尖提前格挡或刺击。
    但铁鞭的势能太大太快,鞭身砸在枪杆上,那根坚韧的积竹木枪杆应声断裂,断茬飞出去几尺远,落在旁边的草丛里。
    铁鞭的余势未尽,重重砸在那队官的左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响亮,但那队官的身体立刻就垮了。
    他的整个上半身往左侧一歪,左臂无力地垂着,脚还挂在马镫里,然后被受伤的,吃痛蹿跳的枣红马拖出去十几步远,消失在混乱的人群和马腿之间,只留下被踩得杂乱的草地。
    张归厚没有停下来看战果。
    他的手腕一抖,顺势收回铁鞭,猛地横砸向右侧一个挥刀向他砍来的宣武军骑士。
    那人也悍勇,举刀试图隔挡。
    刀鞭相接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铁鞭的重量和冲击力直接把对方的横刀刀身砸得变了形,整把刀被震得脫手而飞。
    那人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从裂口处涌出来,顺着小臂流淌,他惨叫一声,丢掉已经损坏的兵器,伏在马脖子上,试图调转马头。
    但张归厚的下一击紧随而至!
    又是一记猛砸,砸在他的后背护心镜上,那铁镜的中央部分立刻凹下去一个拳头大的坑。
    那人弓起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扑,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伏倒在马脖子上,身体松软下来,坐不稳马鞍,随即滑落在地,沉重地砸在地上,没有再动弹。
    张归厚杀穿了第一排敌人后,没有立刻调转马头再杀回去。
    他微微勒住马,让青骢马在冲击的惯性尽头稍稍停住,然后迅速扫视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刚才第一轮碰撞,双方都有不少人落马。
    土坡下方的草地和干燥的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和伤兵。
    有的人还在微微抽搐,有的人已经一动不动,四肢以不自然的姿势摊在草地上。
    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在人堆和马腿之间跑来跑去,有的引颈嘶鸣,有的低头嗅了嗅地上的死尸,然后被血腥味惊到,惊恐地跳开了。
    一匹负伤的灰色战马躺在血泊中,正在痛苦地倒着气,腹部剧烈起伏。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马汗和血腥混合的气味,那气味被风带着飘散开来,刺激着鼻腔。
    尽管人数少,但保义军在第一轮冲锋中明显占据了上风。
    他们的阵型保持得更好,从坡上冲下来时速度更快,所有人几乎同时接敌。
    前排马槊捅刺,后排弓手掩护射击过后立即换刀跟上,交锋后也立刻有什将吹哨收拢小队。
    而宣武军的哨探虽然个人格斗技巧不弱,人数也够多,但在整体的配合和阵型的维持上,还是要明显逊于保义军这种高度强调纪律和阵列的骑队。
    第一回合过后,宣武军阵中已有四十多人落马或者彻底失去了战斗力,而保义军这边只损失了十几人。
    但宣武军并没有溃散,因为他们依旧占据着人数上的优势。
    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溃散就是将后背交给了敌人,并不是每个骑士都能回身射箭的。
    那时候,你在前面跑,人家在后面追,除非你马力比人家领先一个级别,那基本是想不死都难!
    所以,那些还活着的宣武军骑士们在骑将们的呟喝下,从土坡两侧分流开后,退到河沟边,重新整阵。
    他们利用那道干涸的河床和河岸北侧略微高起的土地作为掩护屏障,重新排出一个小方阵。
    有几个骑将模样的人骑在马上来回小跑,一边指着张归厚的方向,一边大声喊叫着什么,声音嘶哑而急切。
    很快,对方阵中又分出更多的人,约莫五六十人,沿着河沟的平缓处绕向保义军的左翼。
    而剩下的一百五六十骑作为主力,则从正面再次缓缓向张归厚的中军压迫过来。
    张归厚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地上,带着一丝红色,不知刚才谁的刀锋或甲片擦破了他的嘴角,他自己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袖口抹了一把,留下一道红痕,看到敌军加强了左翼兵力,打算将那里作为主攻方向,张归厚毫不迟疑:
    “左翼,不要退,顶住侧翼!”
    他朝着左翼那个方向大声喊。
    然后大声对身边的扈兵说:
    “去告诉右翼的许虎,叫他带人往右边的土坡方向绕过去,从侧后打那批包抄的狗贼,正面这些人不用管。”
    扈兵领命而去,两腿一夹马腹,身子压低,从阵后往右侧跑去。
    指挥完侧翼,张归厚吐掉口中的浊气,带着中军,向正面的宣武军再一次发起冲锋。
    这一次张归厚没有让所有人全速冲击,而是先用小跑的节奏稳住整体的速度,让马匹的呼吸和步伐调整均匀。
    等到距离拉近到约百步时,张归厚猛然催马加速,率领中队在距离敌阵极近处忽然分作两队,分别扎向对方阵线的两肋。
    这种高速下的突然变向和分兵,需要极高的马术和纪律养成,但踏白营的骑手们都训练有素,三百多只马蹄在黄土上几乎同时转向,踏起大片的尘土。
    整支队伍在烟尘的掩护下,像是一条龙头忽然分出了两个叉,直取敌人最弱的连接处。
    宣武军正面的指挥官显然被这个突然的变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原本做好了全力正面对撞的准备,将主力集中在中央,等着迎击撞击。
    谁料保义军在最后关头突然加速变向,直取自己兵力相对薄弱的两侧侧翼。
    左边的宣武军队列几乎没有形成像样的抵抗,就被撞散,卷入了混战。
    保义军的骑士们如虎入羊群,挥舞着马槊和横刀从侧面撞进去,像热刀切黄油一样把对方的阵线一分为二。
    有人被捅穿了胸膛,有人被砍断了脖颈,鲜血在并不明亮的阳光下喷涌而出,洒在干裂的黄土上,浇出一片玄黄。
    张归厚在这一次冲锋中又砸倒了两个人。
    他的一次挥击直接砸飞了一顶兜鍪,带着里面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了过去。
    只是这一次,张归厚感到自己的右臂有些发酸,但铁鞭仍然握得很稳,虎口被震得有些发麻。
    他深吸几口气,压住粗重的喘息,续行数十步,在一处地势稍高,视野稍好的地方停住,借着马背的高度快速扫视了一遍整个战场。
    作为骑军主将,他必须时刻关注整个战场的态势,敌我强弱虚实的变化。
    单纯杀敌数量并不重要。
    此时战场上,左翼那边的攻防战仍在激烈进行。
    包抄过去的宣武军和防守的保义军在那道坎附近绞在一起,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宣武军那边人数占据了更大优势,一度有突破防线的迹象,但随着右翼的许虎带着他的人马从侧后方向绕过来夹击,局势开始扭转。
    双方二百多匹战马在那片不大的区域里来回冲撞,扬起蔽日的烟尘,呛得人直咳嗽。
    烟尘中具体的人影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灰黄色的尘土中人影幢幢,刀光槊闪。
    有时是铁器与甲叶猛烈的碰撞声,有人影从马上栽下去,消失在尘土之中。
    张归厚知道这样胶着下去,双方的伤亡都会很惨重,但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让这支宣武军探马军完整地退回去报信。
    一旦朱珍或者庞师古摸清保义军主力已经紧逼到这个地方,必然会提前部署应对。
    所以,他必须在这里吃下这支宣武军的探马军,将其彻底歼灭或者打散,一个也不能完好地放回去。
    “吹号!”
    张归厚简短地向队将下令:
    “收拢,向我集结!”
    号角手鼓起腮帮子,深吸一口气,吹出三短一长的号音。
    号角声穿透了战场的嘈杂和马嘶,如无形的绳索,牵引着各处散乱的保义军骑兵向张归厚附近聚拢。
    过了大约一盏热茶的功夫,大多数还能自由行动的骑士都聚到了张归厚的身边。
    他的队将和几个什将迅速清点了一遍,能继续作战的约有一百余人,这一轮冲击又折损了十余人。
    可对面宣武军的残余兵力,即便是粗略估算也有百十骑,人数和他们相当。
    只是这会却再不敢往这边冲了,但也没有崩溃后撤。
    张归厚见状,把铁鞭往鞍旁一挂,又抽出挂在另一侧的短柄手锤。
    他现在不打算再过多依赖那些繁琐的变阵和战术调遣了。
    剩下的百余人对百余人,视野狭窄,尘土弥漫,拼到最后,无论是法度还是变化都很难施展,能依靠的,就是谁更能咬牙坚持下去,谁的意志更坚硬。
    张归厚环顾了一下身边这些喘着粗气、甲械上沾着汗与血、脸上蒙着厚厚灰尘的部下们,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
    “他们不敢上了,那咱们就歇口气,吃点东西,灌一口水。”
    “吃完我带头,再冲一次。凿穿他们,打扫战场,就完事了。”
    说罢,张归厚本人先侧身从马鞍旁的干粮袋里扯下一块干饼,放进嘴里干嚼起来。
    那饼子又硬又干,嚼起来满嘴是干燥的粗粒,需要混着唾沫才能咽下去,可张归厚嘴里只有血沫没有唾沫。
    受都头壮勇气概的影响,身后的保义军骑士们见状,也纷纷取出褡裢里的干粮袋和水囊,急急地撕下一块饼塞进嘴里,便仰头灌水。
    有人被粗饼呛到,低声咳嗽起来;有人则大口吞咽着温热的液体,喉结上下滚动。
    对面见此,出现了明显的骚乱,他们被这群保义军骑士敢战给吓到了。
    张归厚嚼完最后一口干饼,把它完全咽下去,然后把水囊的塞子塞好,挂回鞍袋。
    他提起铁鞭,在空中缓慢地抢了一个半圆,感受了一下手臂的酸胀程度,然后重新握紧那被汗水、尘土和少量血迹浸润得更加粗砺的握柄。
    他不再多言,双腿猛地一夹马腹,一提马缰。
    青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向着那片已经有些骚乱的宣武军骑队疾驰而去。
    沙尘漫卷,裹甲再战!
    在他身后,那些歇过来的踏白骑士们再次举起武器,重新压低了身形。
    马蹄声再次连成一片,声雷滚滚。
    这一轮最后的冲锋,双方都没有退路了。
    ......
    张归厚还是第一个冲入敌阵的人。
    他迎头撞上一个骑黑马的宣武军骑将,此刻正面容狰狞,大吼着挥刀朝自己的面门砍来。
    张归厚不闪不避,马背上动作极快,微微向左侧侧身,让那柄刀的刀锋贴着自己的肩甲外沿擦过去,刮出一溜火星,同时他右手的铁鞭自下而上,猛然撩起,沉重的鞭首精准地撞击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只手以一个无法挽回的角度向侧面折了过去。
    那人大叫一声,刀当场脱手飞出老远,而整个人则是痛得弓起了腰。
    于是,张归厚的下一鞭紧接着砸下,正中那人的头侧。
    又一名宣武军骑兵从侧方冲来,挺起一杆长槊,直扎张归厚的腰肋。
    张归厚左手抓起挂在鞍侧的那柄短柄手锤,扬手一格,将尖砸得歪向一边,同时右手的铁鞭顺势借着扭腰的力量横扫过去,鞭身砸在那人头盔的侧面。
    铁叶被砸得凹陷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脑袋猛地向一侧扭去,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横向力量从马背上掀了下去。
    接连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武官和骁勇者被张归厚的铁鞭砸落马下,这种纯粹的、无法阻挡的重兵器杀伤力开始震慑周围的宣武军骑兵。
    他们不再主动向张归厚这边靠。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用语喊了一句什么,然后第一个调转马头开始后退。
    于是,后退的人像决堤的第一块土,淤积的恐慌瞬间在人群中蔓延。
    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抵抗,调头催马逃跑。
    有的甚至在马上卸甲,然后伏在马背上一路狂奔,连头也不敢回。
    但这些人的战马如何还有气力,很快就被追上来的保义军骑士给搠死了。
    到处都是哀嚎,大量的战马漫无目的地四散奔逃,残缺的尸体到处可见。
    张归厚这才缓缓勒住马匹,停在干涸的河沟边,看着部下们一路追亡逐北,又看着部下们支援到了犹在酣斗的左翼,最后将崩溃的宣武军围杀。
    直到片刻,浑身血污的郭瑰清点完人数,驱马过来向张归厚汇报:
    “都头,宣武军那边,当场死了的估计有一百六十多个吧,还有重伤的留在战场的,也被咱们结果了。剩下一些往北跑的,咱们追上了一阵,又砍了十来个,应该没拉下的。”
    “对了,我们还抓了七八个俘虏,都是从受惊的马上掉下来断腿的。”
    “只是咱们阵亡了四十七人,重伤二十一个。”
    郭瑰一口气报完,脸上满是悲痛。
    张归厚同样如此,但他没有多做儿女姿态,只是从鞍袋里扯出一块破布,将那沾满血丝的铁鞭从头到尾用力擦拭了一遍。
    然后,张归厚叹了口气:
    “打扫战场,把咱们阵亡的弟兄都抬上驮马,别落下一具。”
    “让许虎带着俘虏送去中军,交给大都督。”
    “剩下的,随我继续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