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长堤上,伤还未全好的王建肇骑着马,沿着堤坝奔跑,他疑惑地看了一眼西南方,奇怪怎么忽然就打雷了,声音还怎么闷?
于是他扭头问自己的牙将: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身边的牙兵们都带着兜鍪呢,当然什么都没听到,这会全都茫然摇头。
于是,王建肇也当自己听错了,只是摇了摇头,继续纵马驰奔在长堤上。
他每到一支部队前,就开始大吼着鼓舞士气。
“弟兄们!保义军的水师来了!他们要烧咱们的浮桥!”
“浮桥是咱们的交通线!浮桥没了,咱们就全完了!”
“守住浮桥!不让保义军一艘船靠近!”
他的声音在江风中回荡,嘶哑破声,但这寻常的激励却引得堤上的牙兵们欢呼大吼。
他们非常清楚王建肇的为人,是典型的老忠武军性格,古板、严肃。
如果是平日这些桀骜的牙兵还可能对这种老古板不以为然,可在大厦将倾时,这些人却齐齐将希望放在了这个老将身上。
于是,他们放声大吼着,将对战斗的恐惧化为怒吼,仿佛这样上天才会听到他们的声音一样,垂青于他们!
此刻,王建肇策马奔行,之前守岘山的伤已经不觉得疼了,江风在他耳边倒吹,他手中的马鞭指着一群群部下们。
他们列在长堤上,兜鍪上的翎羽和旗帜在风中凌乱飞舞,大吼着。
这一刻,王建肇仿佛回到了昔日和老忠武军出阵的场景,只是可惜,当年多少生死兄弟都已经跑到了保义军那边。
不是没有人带着昔日袍泽的书信喊他归正的,甚至条件还特别好。
但王建肇都拒绝了,因为他收到这些信后,没有任何的喜悦,只有愤怒。
难道在那些袍泽的心中,我王建肇就是这样的人吗?
这天下就是全是如此之人,所以我王建肇也是这样的人?
我干恁娘!
此刻,将长堤都绕了一圈后,王建肇在巨大的欢呼中,转道奔上了浮桥。
浮桥横跨汉江,连接着襄阳和樊城,一直是两地最直接的交通线。
桥面用粗大的木排铺成,下面用数十艘小船支撑,桥宽约一丈,足以容纳四马并行。
此时,马蹄踏在木排上,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王建肇一直走到浮桥中央才勒住战马,环顾左近。
宽敞的浮桥上站满了山南东道的士兵,他们手持步槊、盾牌,正看着他,目光中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恐惧。
和对长堤上的武士不同,王建肇没有浮光掠影说些漂亮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大吼道:
“兄弟们!都看着我!”
他的声音顺着江风飘向下游,浮桥上的牙兵们茫然地看向王建肇。
“我,王建肇!蔡州人!”
“你们当中有襄阳人,有蔡州人,有南阳人,还有其他地方奔来的。”
“但现在,我们所有人都是襄阳人!”
“因为,我们的家就在这里!”
“在这里,我们有自己的庄园,有自己的田地,有我们的父母妻儿!”
“甚至你们很多人的坟茔也都迁到了襄阳!”
“为什么?”
“因为老家乱了,我们这些武人只能随着大帅南下,终于,我们来到了襄阳!”
“在这里,我们这群漂泊的人,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王建肇,期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也太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为何要死战到底!
“大帅仁义,无论是襄阳人,还是蔡州人,他都一视同仁!”
“他劝抚四民,让老百姓可以在乱世中耕种土地,让咱们这些武人不用再漂泊四海。”
“到了襄阳后,我们也没有再继续侵伐四方,山南东道的藩境在哪,我们就止步于哪!”
“因为我们只是要一片可以让我们修养生息的土地,能让我们过日子的地方。”
“后来,朝廷认可了我们,也认可了大师的努力和用心,所以皇帝任命大师为节度使,让他做王!”
“所以,这是陛下赐予我们的土地,那就是上天的旨意!”
“和你们一样,我也以为生活会越来越好!我们能在大师的带领下,护持着乱世的一方净土!”
“可保义军来了!”
“他们根本不管大帅为了百姓安宁去求和的努力,悍然要攻伐我们!”
“先是攻破了我们的盟友荆南军,现在更是水陆侵我疆土,犯我子弟!”
“这些人说自己是仁义之师!”
“说他们是解民倒悬的!但他们救什么?他们打过来,占了咱们的城,夺了咱们的地,杀了咱们的兄弟,然后告诉咱们......”
此时,王建肇已经怒发冲冠,大吼:
“然后告诉咱们!他们是正义,我们是邪恶!”
“放他娘的狗屁!”
王建肇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浮桥上回荡。
“咱们山南东道谨守本道,岁供朝廷不断!而保义军呢?那赵怀安呢?”
“号为擎天柱石,却是怎么做的呢?”
“吞并邻藩,私杀官长,侵夺大姓,自设行台,自置官吏!”
“这是忠?这是义?这是正?”
“而被指为邪,叱为恶的我们呢?”
王建肇指着脚下的浮桥,指着身后的襄阳城,声音更加愤怒:
“我们这些人,是朝廷正命的藩军!赵德諲大帅,是天子亲的节度使!”
“我们守的是朝廷赐予的土地,我们护的是天子治下的百姓!我们岁供朝廷,从不间断!我们谨守本道境之内,从不侵扰邻藩!”
“可就是这样,那赵怀安还是要打我们!”
“为什么?”
“因为他不容这天下有第二个声音!因为他赵怀安要做天下的独夫!”
“他要做皇帝!"
“这天下百年来,都是天子垂拱在上,我们诸牧民守土,而那赵怀安却偏狼子野心,要做皇帝!”
“他要咱们全部跪在他的脚下,听他的号令!”
“然后,他还要将我们的土地分给他手下的武士!”
“那我们呢?”
“那我们这些藩镇武人的活路在哪里呢?”
“他赵怀安给我们活路了吗?”
“我们从来要的不多,只想着在这里,种自己的田,给陛下供输,过自己的日子!”
“咱们没有去抢别人的,没有去杀别人的家人!咱们守着自己的家园,有什么错?”
“保义军说这天下的藩镇都是不义之人,说他们才是正气所在!”
“可他们凭什么替咱们决定什么是正义?他们凭什么用刀剑来告诉咱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正义?什么是正义?”
此时,王建肇抽出横刀,大吼:
“今日我王建肇就告诉你们,什么是正义!”
“咱们守着自己的家园,不让外人践踏,这就是正义!”
“咱们保护自己的父母妻儿,不让他们流离失所,这就是正义!”
“咱们为战死的兄弟报仇,不让他们的血流,这就是正义!”
王建肇的目光扫过浮桥上的每一张面孔。
语言是一种宗教,在这一刻尽显!
此时,这些面孔早已没了之前的迷茫,只有愤怒!
你们这帮保义军,欺人太甚了!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昔日的袍泽就在保义军!”
“你们也肯定从这样那样的渠道得知,说什么保义军待遇好,有奔头,说咱们应该投降!弃暗投明!”
“但我告诉你们!有些路一旦错过就回不到头了!”
“咱们现在和对面说,我们投降,然后把庄园、土地都留给我们,但可能吗?”
“可以,你们也能说土地不要,统统不要,留一条命就行。”
“但我问你们,没有庄园,我们以后吃什么?自己去刨土?”
“你们这些用刀的,放下刀后,还捡得起锄头吗?更不用说,这世道不论什么时候,都是有刀的吃肉,扛锄头的吃糠!”
“你们能过吃糠的日子吗?能过被地头土豪欺压的日子吗?”
“被那些狗奴骑在头上,我王建肇宁愿去死!”
“还有,我们各家的庄园,哪个不养着昔日战死袍泽的遗孀?我们没了土地,她们怎么办?”
“这些兄弟们一路为了大伙的事业,战死了,留下了孤儿寡母,保义军会救济他们吗?”
“不会!”
“所以,我等与保义军早就势不两立!”
“不仅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那些战死的袍泽!”
“不为武人,吾宁死!”
“我王建肇,不是不知道保义军势大!不是不知道这一仗凶多吉少!可有些仗,明知必败,也必须打!”
“因为咱们守的,不是一座城,不是一座桥!咱们守的,是咱们这些人的基业!”
“今日,浮桥就是咱们的战场!浮桥在,咱们在!浮桥亡,咱们亡!”
“兄弟们,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王建肇,战到最后一人?”
“愿意!”
“愿意!”
“愿意!”
浮桥上,长堤上,数千名山南东道的士兵齐声怒吼,声震两岸!
只有王建肇自己复杂地看着前方河湾口正在转向的保义军船队!
河湾口,楼船上,赵弘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江湾在眼前变得开阔。
他是薛道凝的老部下了。
当年在武昌水军中,他就是薛道凝麾下最得力的船将之一。
在昔日的武昌军中,和那些牙兵比起来,只负责卡卡税的水军几乎是后娘养的。
拿着微薄的俸禄,吃着粗糙的军粮,却要替那些高高在上的节度使们卖命。
后来,王仙芝、黄巢大军杀来,武昌天崩地裂,是他们这些水军从汉江战斗到夏口,从夏口又战至汉口。
当武昌城破时,是当时的薛道凝带着兄弟们南下突围,投靠了保义军。
而这是他们这些武昌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转折。
几个月前,他随水师再次回到武昌时,特意去看了当年一位袍泽的妻女。
那位袍泽姓王,名大江,是他在武昌水军时的同袍,两人一起在汉江上打过水匪,一起在洞庭湖上运过粮草。
后来抗击王仙芝贼军时,王大江奉命传令武昌,被叛军围攻,力战而死。
赵弘本以为,朝廷会抚恤他的家人,至少会让他的妻女有个安身之所。
可当他找到王大江的家时,看到的却是一片残破。
被街坊左右称呼为王大娘的袍泽遗孀,只能和两个女儿在贫苦中啼饥号寒。
赵弘沉默了很久,最后把自己身上的钱都留给了她们,又托人给她们找了一间好些的房子。
然后又拖当年在随军学堂的同学,帮王大娘要了份订单,这样能维持生计。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像刘大江这样的烈士,如果在保义军中,家庭应该有很好的安置,他自己也能有一份荣光和香火。
可同样这般烈气,却因为只是给当年的鄂州军卖命,却变得一文不值!
仿佛他为武昌人做的一切,都已经被轻而易举地遗忘了,甚至可能压根都不会记得有这样一个好汉子,曾为武昌百姓献出生命。
世道是这样的,普通人在这样的潮流中,有时候真的迷茫。
选择,甚至都不是自己的选择,只是被时代表着到了另外一处,蓦然回首,命运却就此泾渭分明。
也正是那一刻,赵弘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保义军,就是仁义的一方。
大王以及他所高举的“呼保义”就是这天下仅剩的正气所在!
只有跟着这样的人,这天下才能太平,那些为义而死的好汉子们,才死得其所,他们的妻女才不会啼饥号寒。
此刻,他站在楼船上,望着前方的长堤和浮桥,扫着那些呼号的敌军,嘴角冷笑。
“都头!”
站着他身边的船副低声道:
“敌军已经在长堤上列阵了,浮桥上也布满了人。看样子,他们是铁了心要守住这座桥。”
赵弘点了点头,淡淡道:
“看到了。不过,那又如何?”
他低着头,看着甲板上的那些战兵们,此刻正站在各自的岗位上,同样看着前方的浮桥,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畏惧。
这些人有的在检查兵器,有的在调整甲胄,有的在低声交谈,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自信,那是百战余生之后,对胜利的笃定。
“弟兄们!”
赵弘朗声道:
“你们看到对面那些人了没有?”
将士们纷纷抬起头,看向他。
“那些山南东道的兵,守着一座破桥,以为能挡住咱们。”
赵弘继续道:
“但他们不知道,咱们保义军的水师,是从哪里打出来的。”
“他们也不知道,他们遇到的是怎样一群人!”
“对于这些负隅顽抗,不知天命之辈!我们只有送他们去死!”
“而所谓正邪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此辈人,皆幸乱之辈,乃天下大毒!”
“不将之杀尽,如何有我后辈的朗朗乾坤!”
此刻,赵弘拔剑大吼:
“大王昔日曾说,我辈这世血流尽,却得杀出个百世太平!”
“弟兄们!”
“在!”
众将士们齐声喝道,声音在江面上回荡。
赵弘刀指浮桥,吼声如炸雷:
“传我令,全船队,摆正!加速!”
“撞向浮桥!”
此刻,楼船上鼓角声响起,附近各楼船将纷纷大吼,命令舵手调整船身方向。
以十艘楼船,二十艘斗舰组成的破桥船队一片忙碌。
密集的战声撕裂着江涛,甲板上的司号手们大声冲着船舱吼叫着。
底舱中,虽然没有听到任何主将的激励声,但桨手们早已在鼓角的氛围中,热血沸腾。
他们握着桨柄,咬着牙,在号子的节拍下,拼命地划着,将船速拉到最大。
三十艘战船,桨翻涛,浪遏飞舟!
船队如同一条巨龙,沿着河湾,向浮桥猛冲而去。
江面上,橹声、鼓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在冬日的阳光下,回荡在汉江两岸。
“加速!”
“加速!”
“杀光那些不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