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天色昏暗,益阳城内。
刘建锋的中军行辕,设在益阳城南一处三进的大院落里。
这院落原是益阳县令的官邸,前后三进,青砖灰瓦,庭院深深。
第一进是门厅和守军的驻地,第二进是刘建锋的议事厅和牙兵营房,第三进则是刘建锋本人的寝居之处。
此刻,院门紧闭,门内,百名牙兵正在轮值。
他们是刘建锋最信任的牙兵,都是从蔡州出来的本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然而,此刻他们还不知道,外面的营地,已经彻底沸腾了。
戌时正,第一声喊杀声从院外传来。
“有刺客!”
门厅里的牙兵队长李唐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的横刀。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是刘建锋牙兵中的猛将。
他快步冲向院门,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院外的街道上,黑压压地涌来了一大片人影。
火把的光芒在夜色中跳跃,映出无数狰狞的面孔。
为首的,正是姚彦章和许德勋。
李唐心中一沉,知道大事不妙。
他转身对身后的牙兵们吼道:
“有人叛乱!守住院门!快!去叫节帅!”
牙兵们纷纷拔刀,有的冲向院门,有的向第二进院落跑去,有的则爬上了院墙,搭弓放箭。
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院门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有人在用撞木在撞击院门。
院门剧烈地摇晃着,门闩发出吱呀呀的呻吟声。
“顶住!顶住!”
李唐大声呼喊,带着十几个牙兵用身体顶住院门。
然而,外面的撞击一下比一下猛烈!
终于,在第五次撞击后,院门轰然倒塌。
门外的叛军,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杀!”
李唐怒吼一声,挥刀迎了上去,他刀法凌厉,一刀便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叛军牙兵。
然而,叛军实在太多了,他们如潮水一样,从倒塌的院门处源源不断地涌入。
李唐身边的牙兵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门厅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退!退到第二进!”
李唐见势不妙,一边挥刀抵挡,一边带着剩下的几十个牙兵向第二进院落撤退。
第二进院落的院门更加坚固,而且有箭楼,几个弓手正在箭楼上放箭,射倒了不少冲在前面的叛军。
然而,叛军并不急于冲锋,而是从四面八方包围了第二进院落。
有人架起了梯子,试图翻墙而入;有人用斧头劈砍着院门;还有人点燃了火把,试图将院门烧毁。
牙兵们在院墙上和叛军展开了激烈的搏杀。
一个牙兵正站在墙头,用步槊向下刺去,却被下面伸出的钩镰钩住了腿,惨叫着摔了下去,瞬间被乱刀砍死。
另一个牙兵挥舞着横刀,砍断了一支从墙外射来的箭,却被另一支箭射中了咽喉,鲜血喷涌而出,他捂着喉咙,踉跄了几步,栽倒在地。
李唐站在第二进院落的院门前,浑身浴血。
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他的脸上也有一道伤口,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甲上。
但他依然死战不退,手中的横刀已经砍得卷了刃,他就抢过一把步槊,继续刺杀。
“都头!快退!”
一个牙兵拉着他,向第三进院落退去。
第三进院落,是刘建锋的寝居之处。
院落更小,只有三间正房和两间房,院墙也更高。
刘建锋已经被惊醒了,他衣衫不整地站在院中,脸上满是惊恐:
“怎么回事?外面怎么回事?”
“节帅!姚彦章和许德勋反了!”
李唐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们带了好几百人,已经攻破了前两进院子!末将带着剩下的弟兄,还能守一阵子!请节帅快走!从后门走!”
“后门?”
刘建锋愣住了:
“后门不是被封死了吗?”
“末将已经让人打开了!请节帅快走!”
李唐说着,转身又冲向了院门。
院门外,叛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李唐带着最后的二十多个牙兵,堵在第三进院落的院门口,做最后的抵抗。
他们背靠着背,挥舞着刀枪,与潮水般涌来的叛军展开殊死搏杀。
一个牙兵被步槊刺穿了胸膛,他怒吼一声,抱住那个叛军牙兵,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两人一起倒地。
另一个牙兵被砍断了双腿,他趴在地上,依然挥舞着刀,砍向叛军的脚踝。
李唐的身边,一个个牙兵倒下。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浑身浴血,身上至少有十几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汩汩地流血。
他靠在院门上,手里握着一柄已经断了一半的横刀,目光凶狠地盯着面前的叛军。
“来啊!”
他嘶吼道:
“来啊!老子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一群狗东西,无怪乎人家瞧不起咱们这边丘八,一个个都是不忠不义的猪狗!”
叛军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
姚彦章分开人群,走到李唐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李唐,你也是咱们许州出来的汉子!放下刀,我饶你不死。”
李唐咧嘴笑了,他吐了一口血水,轻蔑道:
“饶我不死?姚彦章,当时咱们从孙儒那边逃出来,赵德諲都不留咱们,要不是刘帅收留咱们,咱们早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现在你还造反!刘帅有什么对不住我们的?为什么?”
就在姚彦章要说话的时候,李唐忽然就举起断刀,向姚彦章扑去。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七八支步槊便同时刺入了他的身体,胸前、腹部、后背,步槊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打在原地。
李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鲜血从口中涌出,染红了他的胡须和衣甲。
他依然举着刀,试图向姚彦章砍去,但那刀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终于滑落在地,他的身体也随之轰然倒下。
李唐,战死。
第三进院落的院门被撞开了。
叛军如潮水般涌入。
刘建锋的牙兵们早已死伤殆尽,剩下的几个文吏和婢女,瑟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叛军们无视了他们,直奔正房。
正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姚彦章一脚踹开门,大步走入。
房内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他皱了皱眉,四下打量了一下,目光落在床榻,床榻的帷帐低垂,隐约可以看见床底下有一团黑影。
姚彦章冷笑一声,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帷帐,弯腰向下看去。
刘建锋赫然蜷缩在床底下,浑身发抖。
原来刘建锋根本就没能从后院跑走,他到的时候,乱兵就从后门杀来,于是他只能返回房间,下意识钻入了床底。
此刻,刘建锋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穿着白色的中衣,赤着脚,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节帅………………”
姚彦章撇着嘴,轻蔑道:
“床底下,凉不凉?”
刘建锋从床底下爬了出来,跪在地上,涕泗横流
“彦章!彦章!咱们是多年的老兄弟!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杀我!我带着你们回襄阳!回襄阳去!咱们不往南走了!真的!不往南走了!”
姚彦章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轻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他蹲下身子,看着刘建锋的眼睛,缓缓道:
“节帅,回襄阳?后路都被保义军断了,怎么回去?”
刘建锋连忙道:
“可以的!可以的!咱们可以走山路!走小路!绕过保义军!只要到了襄阳,赵德諲会给咱们粮草,会收留咱们!还可以东山再起!真的!可以的!”
“东山再起?”
姚彦章站起身,冷笑了一声:
“节帅,你还没看明白吗?保义军不到半个月,就打下了岳州、复州。”
“你的那些兵,那些所谓的精锐,在人家面前,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你还想东山再起?你拿什么东山再起?”
刘建锋还要再说什么,许德勋已经不耐烦了。
他走上前,一把揪住刘建锋的衣领,将他拖到院中。
院中的空地上,挤满了叛军牙兵,他们手持火把,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狰狞冷漠。
“节帅!别怪兄弟们!”
此时,许德勋一把将刘建锋摔在地上,淡然道:
“弟兄们跟着你,从襄阳打到岳州,再从岳州打到这鸟不拉屎的益阳,算是对得住你了吧!”
“但你还带着弟兄们往南跑,去那瘴气横行的蛮荒之地送死。”
“但弟兄们不想死。”
他看着四周的叛军牙兵:
“弟兄们只想活着。既然你给不了弟兄们活路,那就别怪弟兄们不客气了。’
刘建锋颤抖着,还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姚彦章拔出腰间的横刀,高高举起。
“刘建锋!”
“咱们老兄弟一场,我给你一个痛快。”
手起刀落。
刘建锋的人头滚落在地,鲜血从颈腔中喷涌而出,染红了院中的青砖地面。
片刻后,乱军杀光了军院的所有活口,鸡犬不留!
当叛军冲入第三进院落时,马殷并没有在院中。
他当时正在第二进院落旁边的一间偏房里,包扎伤口。
当叛军攻破第二进院落的院门时,马殷就知道完了。
他冲到房门口,探头向外望去,只见院子里到处都是叛军的身影。
李唐虽然勇猛,但双拳难敌四手,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他一路奔到院中后墙,在角落里有一个狗洞。
那狗洞不大,约莫只能容一个人爬过去,被一丛杂草掩盖着,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马殷没有犹豫,他扑到那个狗洞前,将杂草拨开,然后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向外爬去。
狗洞很窄,他的肩膀卡在洞口,他用力扭动身体,蹭破了皮肉,鲜血顺着肩膀流下。
但他不管不顾,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往外挪。
等好不容易爬出来,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高的院墙。
巷子尽头,是益阳城的东坊区,那里驻扎着李琼的部队。
马殷站起身,也顾不得身上淌血,撒腿就跑,连靴子都丟了一只,一路直奔李琼的营地。
李琼的营地,设在益阳城东的坊区。
当马殷赶到时,李琼正站在营门口,一脸惊慌地望着远处中军行辕方向冲天的火光。
“马殷?”
李琼看到马殷的样子,大吃一惊:
“你怎么在这里?节帅呢?那边怎么回事?”
马殷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李琼听完,脸色变得惨白:
“这么说,节帅......被他们杀了?”
“杀了。”
“姚彦章和许德勋反了,他们杀了节帅,现在估计正在控制整个营地。”
“那咱们怎么办?”
李琼的声音带着颤抖:
“咱们只有八百多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马殷沉默了片刻,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文士,正跌跌撞撞地向这边跑来,正是刘建锋的学书记张信。
张信跑到近前,也是气喘吁吁,同样满面尘土:
“太好了!你们……...你们都在这里……………太好了!”
“我......我从后墙翻出来的......节帅.....节帅他.....”
“我们知道了。”
马殷打断他:
“张学书,如今节帅已死,姚彦章、许德勋控制了军中主力。咱们这点人,不可能跟他们硬拼。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张信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缓缓道:
“二位,如今湖南的局面,已经彻底崩了。”
“大帅一死,姚彦章他们虽然控制了军队,但军心已散,成不了大事。
“长沙的闵勖,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所以在下以为,唯一的生路,就是投降。”
“投降?”
李琼皱眉:
“投降谁?闵勖?”
“不”
张信摇了摇头:
“投降保义军。”
马殷和李琼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张信继续道:
“两位将军,如今岳州、复州已在保义军手中。”
“保义军的兵锋,你们也已经见识过了,与其在这里流浪,最终不是战死就是众叛亲离,落得被地方土团杀死的下场,不如投降保义军!”
“保义军有底线,咱们投靠过去,就算没有前途,但可能能活命!”
见二人还在沉默,张信加重语气:
“二位还在等什么呢?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马殷沉默了很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投降保义军。”
那边,李琼看了看城内已经开始烧起的大火,最后叹了口气:
“罢了,天大地大,也许就只有保义军能给咱们活路了!”
说完,李琼忽然竖起手指,对天发誓:
“姚彦章和许德勋二人,不得好死!天要是不收他,我李琼杀他们!”
最后,在乱兵潮靠向东坊区前,马殷、李琼、张他们带着八百不到的牙军,从东门奔出,一路向北打算投降保义军。
而在他们走后,姚彦章和许德勋同样没能控制住乱局,最后甚至被乱军给杀了。
于是军中彻底群龙无首,乱军将益阳城烧杀抢掠一番后,最后也分崩离析,各自逃命。
就这样,无论是被赵德諲还是朱温都视为重要力量的荆楚铁三角,就这样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崩溃了一角。
所谓的和保义军决一死战,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