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仁厚带着主力军团一万四千抵达此前杨师厚屯驻的梅岭大营,刚把诸军料定扎营,南昌城内的学书记陈象就带着节度副使宋诚、兵马使钟畋联袂而至。
“见过高都督,见过周副都督。”
一袭官服的陈象进来后,先是对高仁厚这个军团都督抱拳,又对周本这个水师都督行礼,礼数备至。
身后宋诚、钟畋也随之见礼,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他们都晓得以后南昌的天是吴王赵怀安。
高仁厚微微颔首,伸手虚扶:
“陈书记不必多礼。三位请坐。”
牙兵搬来胡凳,三人落座。
陈象坐姿端正,双手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高仁厚,既不谄媚,也不倨傲,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下属见上官的恭敬。
高仁厚开门见山:
“陈书记,我军初至,于南昌情势所知不详。”
“你们来的正好,正要问问城中现状,南昌城内粮秣、军储、战守,究竟如何?”
陈象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册簿,双手呈上:
“都督明鉴,此为南昌府库、军仓明细,请过目。”
高仁厚接过,展开细看,愣了下。
南昌看似不起眼,但家底是真不容小觑,只仓储就写着米二十四万三千石,粟十二万石,豆十一万五千石。
另有武库弓两千张,弩八百具,箭矢十二万支,刀枪矛戟各数千,府库还有钱三万贯,绢帛五千匹。
这还是钟传出阵后剩下的,可见江西这地方无人看重,却实在是鱼米之乡,他们保义军这次算是捡到大肉了。
高仁厚心中如是想,但面上毫无波澜,只抬眼,问了句:
“存量颇丰。”
“守城二十日,耗用几何?”
陈象看着高仁厚,见到对南昌家底并无惊讶,心中感叹,吴藩果然实力雄厚。
于是,态度更加谦恭,说道:
“回都督,守城期间,每日耗米约两百石,箭矢约三千支,其余军械损耗有限。彭都押衙节制有度,严禁浪费,故存余仍足支数月。”
“只是可惜,彭都押衙在守城之战中战死了,诚可遗憾。”
高仁厚对什么彭都押衙毫不关心,不过面上还是遗憾:
“可惜了,使江西失一大才,不过你放心,我们保义军来,就是为江西上下做主的。’
说完,高仁厚就说了更关心的:
“南昌城中百姓口粮如何?”
“围城时,我等尽发丁壮协防,每日按人头发放口粮,成人日给米半升,虽不足饱,但可维生。”
“至今无人饿殍。”
高仁厚点头,将册簿递给周本,目光重新落回陈象脸上:
“陈书记理事井井有条,难得。”
陈象欠身:
“分内之事,不敢当都督夸赞。”
“如今我军已至,南昌之围暂解,但战事未息。”
高仁厚语气平稳:
“我军粮草辎重虽备,然长途跋涉,转运不易。为南下追击杨师厚、解丰城之围,需就地补充。”
“陈书记,可否从南昌存粮中,先调拨一半入我军中?”
此言一出,帐内微微一静。
调拨一半存粮,意味着南昌城自身储备将大幅削减,一旦出了什么变故,非常危险。
更不用说,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都是江西百姓的粮食,一旦送入军中,基本就是没了。
乱世中,谁不心疼自家粮食?
果然,话落,宋诚脸上掠过一丝犹豫,钟畋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终究忍住,看向陈象。
可陈象却几乎没有迟疑,起身拱手:
“都督为解江西之困,率军远来,劳苦功高。南昌既为江西治所,自当倾力供应王师。”
“下官即刻回城安排,一日内尽发全城百姓,输十万石粮米供军。”
“只要能击破李罕之贼军,我江西上下愿节衣缩食,在所不惜!”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诉苦推诿,甚至暗示,保义军就算要得再多,他们南昌也会提供。
这份识大体,反倒让高仁厚多看了他两眼。
“陈书记不担心城中百姓不理解?”
高仁厚问。
“都督!”
此刻,陈象抬头,语气坚定:
“我南昌百姓虽不文,但也晓得恩义!”
“自李罕之入寇江西,到围我江西大半月,我城中百姓哪个没亲戚好友死于乱中?”
“如今王师来援,为我江西太平而来,冲杀在前,流血流汗。”
“这是何等大义!”
“休说是一点粮食,就是要我南昌人随军作战,我南昌人也死不旋踵!”
高仁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一直在观察陈象,从进门时的礼仪,到汇报时的条理,再到此刻的决断。
此人确有才干,且懂得进退。
这是能镇抚一方的人才。
“好。”
高仁厚终于露出笑容:
“陈书记深明大义,我心甚慰。”
“你放心,大王对你也颇为看重。”
“临行前,大王特意交代,南昌收复后,洪州刺史一职,由你接任。”
“好好干,莫负大王期望。”
洪州刺史是江西核心州郡的主官,位高权重。
陈象闻言,依旧还是行止得体,再次躬身:
“下官必竭尽全力,不负大王、都督信任!”
宋诚、钟畋也连忙起身道贺,帐内气氛顿时缓和。
高仁厚又勉励几句,问了些彭守军伤亡、民心士气等细节,陈象一一作答,既不虚枉,也不文饰,言辞恳切。
这让高仁厚越发欣赏,这种实事求是的实干官员,在保义军是最得大王看重的。
晓得这人有前途,所以高仁厚语气也越发温和:
“调粮之事,便劳陈书记操办。”
说完,他对钟传的弟弟钟畋说道:
“此外,我军需熟悉本地地理的向导,还请钟兵马使挑选得力人手,协助我军南下。”
钟畋抱拳:
“末将领命!”
“去吧。”
高仁厚挥手。
三人再拜,退出大帐。
望着他们的背影,周本轻笑:
“这陈象倒是个明白人。”
高仁厚点头:
“有能力,知进退,可用。能得大王青眼,又岂是寻常人物?”
“以后啊,咱们和这陈象且有的打交道的!”
这话既是夸奖,也是提醒周本的,让他注意一点和陈象的相处。
毕竟这人以后怕是有点运道的。
虽然他们分属不同系统,但多个朋友,多条路。
送走陈象等人,帐内只剩高仁厚与周本。
牙兵奉上茶水,二人对坐,话题转入下一步方略。
“都督,杨师厚南撤,李罕之仍围丰城。我军接下来如何行动?”
周本直截了当问。
高仁厚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缓缓道:
“周都督,你觉得杨师厚此人如何?”
周本沉吟:
“从此次布局来看,佯攻南昌、诱我先锋、设伏梅岭。虽未成功,但谋划周密,胆大心细。”
“可见此人确是一等一的谋将,不可小觑。”
“是啊。”
高仁厚放下茶盏:
“若非马嗣勋心细如发,察觉蹊跷,我军先锋那百骑,恐怕已葬身梅岭。”
“届时士气受损,贼寇气焰复炽,局面便不同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
“周都督,你可曾在大王上书房见过一副对子?”
周本摇头:
“未曾留意。”
高仁厚徐徐念道: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就平处坐,向宽处行。”
周本能在这个年龄有这样的位置,除了和他选择了一条弯道超车的路子,也和他个人能力和学识不无关系。
保义军诸武夫,因为都是藩镇武人居多,文化水平也就是认得些字,实在不敢称为有文化。
但周本却不同,他祖上可能真是周瑜,家学渊源,从小就有系统的文化教育,虽然谈不上经史精通,但在武夫中已经称得上大文化人了。
而高仁厚是初时因为家庭原因没文化,但性格沉稳,也能看出大王是特别看重有文化的将帅,所以真是手不释卷,即便是战时也会让儒生讲史明智。
所以这二人还颇有点志趣相投。
而周本在听到这话后,就开始细细品味起来:
“发上等愿,是志向要高远;结中等缘,是待人要平常;享下等福,是生活要俭朴。”
“择高处立,是眼界要高;就平处坐,是处世要稳;向宽处行,是心胸要广。”
“是大王所写吗?果然哲理精深。”
“字面道理,确是如此。”
高仁厚点头:
“我初读时,也以为大王是告诫我等,既要胸怀大志,又要脚踏实地,谦逊待人,宽厚行事。”
“但后来大王又说了一番话,令我深思。”
“大王如何说?”
“大王说,之所以要处中,要谦逊,并非只因德行修养,更是因为啊!”
“这天道太远,命运无常,世事弄人。”
高仁厚自己也感叹起来。
他以前位卑的时候,其实不大能感受到命运无常,只能感受命途多舛。
而到了现在这个位置,经历的事多了,忽然开始对命出现了畏惧。
甚至就拿烧香这事吧,他以前是绝对不会去拜佛的,只觉得功名但凭马上取,如何问得鬼神去?
但现在,每年金陵慈恩寺、瓦官寺的头香,他都是一点没拉,还带着全家一起。
因为他明白,到了这个位置,无论是回望过去,还是展望未来,都开始明白,原来运气是有多大的成分。
此刻,高仁厚将南下决战,此番心境更是感叹:
“今日你可能鸿运齐天,明日或许就潦倒挫败。人心可以往高处走,却须明白,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所以啊,人要耐得住寂寞,好时想着坏时,居安想着危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结果都看天意了。”
说着,高仁厚对周本说了自己一路来的感悟:
“这人败皆因懒,事败皆因傲,家败皆因奢。”
“此三害为大害,为将者不可不察。”
周本默然咀嚼。
“懒则不进,傲则轻敌,奢则失度,皆是取祸之道。”
“可这懒、傲、奢却是自己心性功夫,只能说,让自己不至于败在这三处上。”
“但这就能成了?怕是极难的,多少也是看命,看运,所以为将,当存敬畏心。”
“你我一思一行,皆都是兄弟们的命!”
“如今我军,看似占尽上风,不仅道义在我,军力也是强盛,民心所向,怎么看都是大赢面。”
“但正因如此,更要警惕,更要谨慎。”
“就拿杨师厚来说,此番已晓得这人的厉害,而那李罕之纵横天下,亦非易与之敌。”
“我们若因一时优势便心生骄矜,视敌如草芥,那离败亡也就不远了。
周本肃然:
“都督教诲的是。”
“打仗,打的是脑子,是勇气,是纪律,是后勤。”
高仁厚认真道:
“至于道德?道德可以是我们凝聚军心,号召百姓的大旗,可以是我们谴责敌寇,彰显正义的利器。”
“但若沉迷于道德优越的幻象,以为邪不胜正乃必然之理,那便是自取灭亡。”
“战场之上,刀剑从不分善恶!”
一番话,周本心悦诚服。
他和高仁厚打交道的时间其实并不久,毕竟他是后进又是水师系统的。
可即便没怎么接触过,周本还是相当晓得,大王对于高仁厚是非常非常看重。
但以前他只觉得高仁厚是用兵有谋略,也很谨慎,但如今得高仁厚一番深谈,就晓得他为何能被大王这般看重,倚为柱石了。
都说为将有五德,智、信、仁、勇、严,可今日高仁厚只谈了一个敬字,就让他晓得,此人的智慧做一个帅才是绰绰有余。
多少顺时人,能明白敬呢?只当一切都是自己的手段和才能,却不晓得这都是命运在垂青啊。
而高仁厚知命顺命,却不赖命,运来时,就多做点,多留点,运去时,就熬住不懈怠,用心耕耘,等下一次大运。
时间是所有人都有的,只是有些人待时间为敌人,急不可耐,以为功名只在朝暮,而有些人却把时间当朋友,慢慢来,慢慢看。
所以说周本有大福德,大智慧呢,高仁厚的一番感叹完后,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发上等愿,结中等缘,享下等福;择高处立,就平处坐,向宽处行。”
“诚是精辟。”
“周本也说一句,请高都督品评。
高仁厚高看,示意周本说。
周本想了下,说了这样一番话:
“修善以培福,乘运以立功,时去以修身。”
高仁厚眼睛一亮,直接竖起大拇指,连连说好。
“好!”
“这话说的好,早年时,大王说过一个话,诚是一般道理。”
“身体啊,是创业的本钱!”
“你我都要好好锻炼,为大王的大业再努力!”
周本当即表示愿意为大王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后在才问道:
“都督,如今看来敌军不可小视,那我军是否要暂缓南下?先得南昌、九江二州之物力,再南下决战?”
但没想到,刚刚还讲顺时应运的高仁厚,当即摇头,斩钉截铁:
“南下,而且要快。”
“丰城绝不可失。钟传若败,李罕之、杨师厚两股合流,再无后顾之忧,便可全力与我周旋。”
“届时江西战事势必延长,生灵涂炭,大王之后西攻襄阳的战略亦受拖累。”
“如今局势并不全然对我军有利的。”
“如今河东的李克用已经彻底扫清了后背之敌,势力已侵入太行以东。”
“朱温去年冬末发兵进入关中,如今连战连克,虽然宋文通使君和朱等人摒弃前嫌,与王重荣合兵一处,勉强支应。”
“但大王已经和我说过,李克用已经明确同意了和朱温的媾连,现在王重荣的老巢河中都快不保了,军心后路丧尽的情况下,王重荣又能坚持多久?”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军必须要在朱温拿下关中前,就拿下襄阳和南阳,以这里,可以切断其中原和关中的联系。”
“时不我待啊!留给我吴藩的时间,不多了!”
“这天下争龙就如逆水行舟,人人争上游,不进就是退啊!”
此时高仁厚从更大的局面向周本阐述此次作战的精神,随即做出决断:
“所以等陈象将粮秣运到,我军补给充足,即刻南下。”
“不过,我军先锋要立刻出发。”
说完,他对下首恭听的本军都将们,喊道:
“郭亮、折宗本、王元孝!”
三名都将齐齐出列,抱拳:
“末将在!”
这三人除了王元孝是左都督府隶属的衙外都指挥使,其他两个都是之前从金陵赶来隶属在高仁厚麾下的衙内军。
其中郭亮为捧日卫下的重步军都将,折宗本为飞豹军下的骑都将。
看着三名虎将,高仁厚作下令:
“你三人即刻率本部马步三千,先行南下,直逼丰城外围。”
“不必急于接战,扎稳营寨,与丰城守军形成犄角之势,也让城里的钟传知道,我们来了。”
“喏!”
三将抱拳。
最后高仁厚再做叮嘱:
“切记!”
“敌军善用谋计,行军务必谨慎,哨探放出二十里,遇敌勿贪功,必要扎硬寨!稳扎稳打。”
“你部只为牵制,好为我主力南下决战赢得时间。”
“江西局面,要一战而下,而此功,全赖你们三位!”
“所以你们可晓得如何做?”
郭亮是三个人中,军衔最高的,所以也是天然的主将,他毫不犹豫,喊道:
“都督放心,我等已明白军略,必会让敌军既舍不得走,又奈何不得咱们。’
“好!”
“此言得之,就要像个铜豌豆,锤不烂,嚼不动!给我死死钉在丰城!等我!”
“去吧!”
于是三将领命出帐,安排军务。
很快,赣江西岸,梅岭山下,一支以两千五百步军精锐、五百马兵为主的野战军团,配以南昌兵五百,丁口隶一千五浩浩荡荡南下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