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岭西南麓,一处隐蔽的山峪口。
杨师厚站在一块巨石上,眯眼望着北面旷野。
那里,一支约百骑的保义军骑兵正缓缓停下,既不追击溃兵,也不靠近南昌城,只是勒马驻足,似乎在观望。
“停下了?”
杨师厚眉头微皱。
他身后,山谷里密密麻麻蹲着八千精锐。
两千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五千是李铎、何絪麾下最能打的老军。
这些人屏息凝神,刀出鞘,弓上弦,只等保义军追进伏击圈,便一拥而上,将其全歼。
为了这场伏击,杨师厚下了血本。
他在北面同样布置了大量的哨骑,尤其是在吴城一带,他早就算准了保义军会在这里下船。
所以当保义军的船队出现在吴城外的江面上时,哨马就已经回报给杨师厚了。
但杨师厚依旧选择在第二天攻打南昌城。
一个是南昌好不容易填平了护城河,不打可惜了,万一一鼓而下呢?
另一个就是他也能以攻打南昌作为假象,诱保义军来援,这就是围点打援!
但杨师厚一切都算好了,偏偏他手下哨马出了大岔子。
他们在官道看到滚滚尘烟后,也担心靠近会被发现,所以远看了下,就以为是保义军的援兵到了。
他们哪里晓得,这是高彦的百余本部骑士还有此前在这路哨探的苗璘的哨马,总共才一百多骑。
于是,他们冒冒失失回报杨师厚,说保义军援军来了。
而杨师厚的一切决策全来自这些哨马哨探的情报,所以自然不怀疑,当即下令鸣金撤军。
他晓得以对岸那些生口的素质,一旦撤下来,必然是崩溃。
但这也在杨师厚的预料中,他本来就是拿这些生口作为诱饵,让保义军追击。
从这里足见杨师厚在兵略上的天赋,而是是少有的谋算大师,只是可惜,战争从来不是靠一两个优秀统帅就可以的,它要的是整个体系。
就现在来世,即便什么都谋划好了,但只是因为保义军来的人数不对,一切都落空了!
要是晓得来的只有百十骑,杨师厚绝对不会鸣金,而是会让部队继续攻打南昌,要晓得当时军队都占了南昌城头了。
到时候,在保义军主力抵达时,他可以直接以南昌作为据点,抵御保义军,为南面李罕之歼灭丰城的钟传争取时间。
但现在,全搞砸了。
此时,杨师厚第一次对李罕之的聚兵办法产生了疑惑。
靠着这样的兵马,真能在乱世中立下一片基业吗?
如果说杨师厚在见到只来了百骑后,还能安慰自己,再小也是肉。
但眼前的情况是,这肉也不送上门了,人家停了!
他盯着那支骑兵,只见为首一员将领正与几个骑士交谈,似乎在争论什么。
片刻后,那将领挥手,全队竞开始缓缓后退,拉开了与溃兵的距离。
“这都不追?”
杨师厚喃喃道。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铎、何絪猫着腰凑过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疑惑。
“杨帅,伏兵都准备好了!”
李铎压低声音:
“只要那百骑进来,保管一个都跑不掉!”
可何絪却有些不满:
“杨帅,咱们费这么大劲,就为这百十骑?杀鸡用牛刀啊!”
“为了这份伏击,咱们丢了多少丁口?光是堆坡就死了几千人,抢来的财物也丟了不少......”
杨师厚瞥了他一眼:
“何渠帅觉得不值?”
“不是不值,是......”
当着杨师厚的虎威面,何絪斟酌措辞:
“咱们八千精锐埋伏在此,就等百骑入瓮,未免小题大做。就算全歼了,又能怎样?保义军主力还在后面呢。”
“你错了。”
杨师厚其实也觉得不值,但他可以说不划算,却不能由何絪来说,所以他给这伏击定了性质:
“正因为保义军主力在后,咱们才要先吃掉这支先锋。”
“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铎、何絪对视一眼,摇头。
“士气。”
杨师厚缓缓道:
“咱们的兵,这些年被保义军打怕了。”
“从扬州到宣州,只要碰上保义军,十战九输。”
“兄弟们心里有阴影,总觉得保义军是铁打的,惧之如虎。”
他顿了顿,指向北面那支骑兵:
“可他们也是人,也会死。”
“只要咱们今天把这百骑全歼,一个不留,兄弟们也就能明白,保义军不过如此!”
“这就是打的士气!”
“破兄弟们的心中贼!”
“所以这一仗,不为杀多少人,是为兄弟们的胆!”
李铎恍然:
“杨帅高明!”
何絪撇了下嘴,但也点头:
“是末将短视了。”
“但现在......”
杨师厚眉头又皱起来:
“他们起疑心了。”
说着,李铎和何絪齐齐望去。
果然,那支保义军骑兵不仅停下,还开始整顿队形,分出十余骑往两侧散开,像是要进梅岭侦查。
“不应该啊?这些人开了天眼了?”
李铎不解:
“咱们连丁口都丢光了,我手下那帮人是真在奔逃,他们这都不相信?”
杨师厚同样沉默不解。
“要不咱们追上去?”
何絪看向杨师厚。
杨师厚抿着嘴,最后做出了决定。
“不追。”
“传令,全军撤退,往丰城方向,与李帅汇合。”
“什么?”
李铎愕然。
何絪也
“杨帅,咱们亏大了啊!”
杨师厚冷哼:
“我说撤!”
李铎、何絪知道杨师厚的脾气,不敢再争,只能抱拳:
“遵命。
39
此时,北面旷野,保义军骑队。
高彦勒马驻足,先是望着远处梅岭方向,然后又看向对岸的溃兵。
就在刚才,他几乎要带着本军杀进去,建立更大的功业。
但马嗣勋追上来,直接以赵怀宝的名义强行下令停止追击,说是有伏击。
这不是耽误事吗!
“马都头,你怎么知道有伏兵?”
此刻,高彦心中不满,但面对眼前的王亲藩戚还是选择伏低做小。
惹不起!
马嗣勋指了指对岸赣江边的溃兵:
“高指挥请看,那些溃逃的,可像正规军?”
闻言,高彦眯眼望去,这才开始细细观察。
只见对岸,成千上万的溃兵正在奔逃,队形松散,哭喊震天,没有殿后部队,全部都在抱头鼠窜。
而他这一细看,果然就发现了问题。
那就是那些溃兵旗帜非常少。
一支军队最重要的就是旗帜,这些人连旗帜都没,哪里是正经队伍?
高彦恍然,脑门吓出了汗:
“这些是敌军裹挟的丁口啊!”
“我日......”
当着儿子面,他不好骂人。
那边,马嗣勋也继续解释:
“高指挥,你没有出哨,所以不清楚情况。”
他先是给高彦的决策失误找了个理由,然后才说到自己:
“我们从吴城一路哨探至此,遇到的敌军全是这种货色。”
“起初我也以为杨师厚麾下尽是乌合之众,但越想越不对。”
“若真如此,钟传的镇南军如何能被打成这样?那南昌军再孬,怎会连这种杂兵都对付不了?”
赵怀宝在一旁插话:
“所以都头怀疑,杨师厚的精锐根本没露面?”
“正是。”
马嗣勋道:
“他把精锐藏了起来,只让杂兵在前线作戏。”
“一般来说,这种无非为了两个,要不保存实力,要不就是示弱诱敌。”
“开始我还没把握。”
“直到我结合眼前的崩溃景象,我判断,他在诱咱们追击,然后伏击。”
见高彦沉默,那边马嗣勋又说:
“而且,就算我们猜错了,也没事。”
“咱们这边缓缓再追,那些兵跑累了,更好抓!”
正说着,梅岭方向突然有了动静。
只见山谷中涌出大批人马,黑压压一片,估摸至少有七八千。
这些人衣甲相对整齐,队形严密,与方才溃逃的杂兵天壤之别。
他们出谷后并未追击,而是转身往南撤退,行动井然有序。
“果然是伏兵!”
高彦惊呼,这下子是心服口服。
那边,马嗣勋也在眯眼观察:
“看旗号是杨师厚本部。”
“果然,他们把精锐全藏在这儿了。”
说着,马嗣勋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为了咱们这点骑兵,这杨师厚也是真下本啊!”
而赵怀宝一边心有余悸,一边对高彦咋舌:
“好险!要不是都头拦住,你这百骑冲进去,怕是连渣都不剩。
高彦擦了擦额角的汗,对马嗣勋抱拳:
“马都头,今日多亏你了。我高彦欠你一条命。”
马嗣勋摆手:
“高指挥言重了,都是为大王效力。”
“那现在怎么办?”
高彦问:
“追不追?”
马嗣勋摇头:
“不追。敌军精锐未损,咱们人少,追上去讨不到便宜。”
“况且他们南撤必是与李罕之汇合。”
“等咱们主力上来,直接压过去。”
“钟传就困在那,他们要是不想咱们救出钟传,就只能和咱们决战。”
“所以不急!马上就能和他们来一场大的!“
高彦点头:
“我现在是服气了,都依马都头所言。”
南撤途中,何絪骑在马上,脸色阴沉。
这一趟南昌之行,他亏大了。
为了配合杨师厚的诱敌之计,他先是损失了裹挟的上万丁口,然后自己的老军也损失了一部分。
妈的!
正走着,他忽然看到对岸有一支部队竟然列阵在那,还立下旗号,竟然就是此前受自己命令,为全军殿后的柴再用。
何絪怔住了。
这柴再用竞没跑,还真就傻傻的殿后,一时间,何絪都不晓得说什么。
他摇了摇头,继续向南行进,忽然,他对身边一扈兵道:
“去,让柴再用撤下来,到上游过河和我汇合。”
“以后,他就是渠帅,我会拨钱粮给他,兵马许他自筹!”
“是!”
扈兵连忙去岸边寻了一条小船,就往对岸划。
数百老军前,柴再用带着五十名蔡州伙伴站在那边。
附近,全是溃兵,他们如潮水向南,不少人都看到了这支部队。
有人认出来了柴再用,忍不住喊道:
“柴都头,跟咱们一起走吧!”
柴再用还在擦拭着箍铁棍,然后大声回道:
“我受何帅之命为你们殿后!你们速速走!”
溃兵们无言,大部分都还是蒙头往南跑,但却时不时有一二老军转了过来,加入了柴再用的队伍中。
这些人也是溃兵中少数带着刀剑溃的,相比于那些杂兵,这些人无论是因何入军,此刻已算得上武人了。
乱世中,其他都靠不住,只有手里的刀,才是唯一能信的。
看着这些人进入后阵,柴再用没有说什么。
他看着对面的南昌城,然后又看到对岸一支骑兵开始出现,显然是敌军了。
忽然,柴再用大喊一声:
“我本蔡州人,生来做刀兵。少小也望报家国,长大却成寇兽军。”
“随旗走南北,辗转九州尘。晓得自己罪孽深,来世做畜以喂卿!”
他们这些蔡州兵,以前也是帝国的良心,也是自小按照良家子来要求自己的。
但这乱世中,连皇帝都命不由自己,他们这些底层的武夫能怎么办?
但柴再用也晓得他们这些人下辈子是一定会进入畜生道的。
因为今世他吃人,来世被人吃。
一报还一报。
柴再用唱着,身后的蔡州老兄弟也有了情绪。
有人跟着低声哼唱,有人默默垂首。
便在这时,江面上传来呼喊:
“柴都头!柴都头!何帅有令......”
众人望去,只见一条小船正奋力向岸边,船上那名扈兵挥舞着手臂,大声喊着:
“何帅让你撒下来!到上游过河汇合!”
“何帅还说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渠帅!钱粮兵马,任你自筹!”
声音随风飘来,清清楚楚。
高地上的老军们愣住了,然后一哄而散!
是的,没了上头强压后,这些江西老军想都不想就开始往后跑,除了刚刚主动加入的那些人,其他的都溃散了。
柴再用愣住了,看着身后溃散大半的部队,对边上的老兄弟道:
“带着这样的队伍,就是想活都难啊!”
说着,柴再用抿着嘴,左思右想,最后咬牙:
“走,先去丰城!”
“看这仗怎么说,反正我把你们带出来,就一定带你们活下去。”
“活不下去,咱们兄弟们就一起入畜生道,也算是个解脱。”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