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九十二章 :联姻
    光启四年,九月十日,东汶水南岸市集外围,夜,李重霸大营。
    夜已深,营地的篝火渐次熄灭,只余中军大帐前的一堆还燃着,偶尔噼啪爆出几点火星。
    李重霸没有睡意,披了件外袍坐在胡床上,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李继雍和霍彦超处理完巡营事务,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都卫,还不歇息?”
    李继雍在他身旁坐下,顺手添了根柴。
    霍彦超也挨着坐了,搓了搓手:
    “这天,后半夜就凉了。”
    李重霸“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火堆上。
    三人一时无话,只听得远处隐约的刁斗声和更夫拖长的报时。
    这寂静让李重霸有些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主动找话:
    “巡营如何?”
    “都妥帖。”
    李继雍道:
    “儿郎们大半都睡了。岗哨都安排好了,两班轮换,不会误事。”
    霍彦超补充:
    “市集那边,那王敬武估计也是跑的差不多了,这会还是刘鄩所部殿后,咱们也按照之前大王吩咐的,只压不追。”
    李重霸“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火堆上。
    “说起来.....”
    李继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前日家里来信,说我那婆娘又有了。”
    霍彦超扭头看他:
    “又有了?这是第几个了?”
    “第三个。”
    李继雍脸上露出些笑意:
    “老大是个小子,前年生的;老二是个闺女,去年生的;这老三......还不知道呢。”
    “好福气。”
    霍彦超叹道:
    “我那浑家去年也生了个小子,如今快满周岁了。
    “前些日子托人捎来的家书里,还夹了张小儿抓周的画儿,你们猜抓了什么?”
    “什么?”
    李继雍饶有兴致。
    “抓了笔墨纸砚!”
    “这把他娘气得够呛,说爹是豪杰,儿怎么去舞文弄墨,做个酸才。”
    “其实,我倒是觉得好好,儿子喜欢,都行。”
    “不过说心里的,以后还是当个武夫好,咱们老霍家也该出将门种。”
    李继雍也笑:
    “可不是!我那儿子就是这样!”
    “才二岁多,看见我腰里的刀就伸手要抓。他娘不让,说怕伤着,我就专门给他打了把小木刀,他天天抱着睡。”
    两人说得热闹,李重霸听着,嘴角也微微牵了,却没接话。
    霍彦超看了他一眼,斟酌着道:
    “都卫,你......也该想想这事儿了。”
    李重霸摇摇头:
    “我?我这把年纪了,还想这些作甚。”
    “这话不对。”
    李继雍正色道:
    “都卫今年不过三十有五,正当壮年。”
    “咱们武人,刀头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更该早些成家立室,留下血脉。”
    “你看大王,不也早早娶妻生子?”
    霍彦超接过话头,声音压低了些:
    “都卫的情况,兄弟们也是多少晓得的,大王也和咱们说过,大王的意思也是让咱们劝劝你,得往前看!”
    “都卫你当年在河北老家,是有妻室,可那时......你们去投王仙芝,老家无依无靠的,一个妇人怎么活?嫂夫人改嫁,那是没法子的事。”
    “我也不说人对,就是咱们也得理解人家妇人的难处。”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一个妇人,丈夫一去不回,生死不知,她守着空房等什么?等饿死?等乱兵闯进来?她改嫁,是求生,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年头,几年不见就当死了,更何况都卫你一去这么多年?对吧!”
    “如今时移世易,都卫你已是保义军大将,前程远大,何必还困在旧事里?”
    李重霸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我不是困在旧事......只是觉得,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
    霍彦超往前倾了倾身子:
    “都卫,我说句实在话,咱们这些人,提着脑袋挣前程,为的是什么?”
    “光宗耀祖是一层,可更实在的,是给子孙挣下一份家业。”
    “三十年,父庇子;三十年,子撑父。”
    “咱们都会老的,等咱们挥不动刀、拉不开弓的时候,能振家门、撑门户的,不还是儿子?”
    “所以越早生,咱们就越早能帮衬;儿子长大时,咱们也还没老糊涂,还能扶他上马,送他一程。”
    他说得直白,却句句说在实处。
    李继雍也点头:
    “都卫,你别看老霍平日也跟咱们莽夫厮混,但实际上有主意着呢!”
    “所以你别嫌老霍多嘴,真是要往心里去的。”
    “咱们实际上都晓得,此战之后,你多半要有大升迁。”
    “到时候,身份、地位都不同了,更该早些定下家室。
    “便是为了军中体统,也该有个夫人主持中馈。”
    李重霸沒立刻反驳。
    他其实听进去了,这些日子,他心里也隐隐有些松动,尤其是前几日,在军中见到了葛从周。
    那是他当年在草军时的老兄弟。
    王仙芝帐下,河北一系的老营里,葛从周和他李重霸,都是能打敢拼的。
    后来他降了保义军,葛从周则是在昆明池一战不知去向。
    没想到,如今竟在赵怀安麾下重逢。
    那日两人在营中撞见,四目相对,都是一愣,随后重重抱在一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用力拍着彼此的背。
    他当天就去见了大王,直言葛从周是旧日袍泽,忠勇可信。
    大王听了,只笑着说“好”,便让葛从周做了背嵬营指挥,可谓重用。
    此外,昔日兄弟,如今又能并肩作战,确是幸事。
    想到这儿,李重霸心里那点心灰意冷似乎也鲜活了不少。
    而且,在见到葛从周后,李重霸心中那种浮萍无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李重霸半生漂泊,如今在保义军里站稳了脚跟,有了前程,兄弟也在身边,过去的朋友也重逢了,可总还缺些什么。
    其实就是缺一个家。
    就想自己身边的两个袍泽,即便在军中,都有家里人写信念着,回去后,更是有热饭热汤、有妻儿老小。
    而自己孤孤零零一个,就算是挣下功业,攒下家当,也传不出去。
    尤其是,这会被两个袍泽拿自己的身边事来安慰,更让他温暖。
    所以,李重霸接着长长吐了口气,低声道:
    “你们说的......我晓得了。”
    霍彦超趁热打铁:
    “将军若有意,我可以帮忙物色。我浑家是庐州豪族之女,她家姊妹多,也有未出阁的,都是知书达理的好人家女儿。”
    李继雍也道:
    “我岳丈是跑海的,认识的人广。若将军不嫌弃商贾之家,他也能帮着打听。”
    李重霸摆摆手:
    “不急。等打完这一仗再说。”
    三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李继雍忽然想起什么,笑道:
    “说起娶亲,我倒想起一桩趣事。”
    “你们晓得不,陈法海那老小子娶人朱氏的时候,他那老丈人给他还提了三个条件。”
    “哦?”
    霍彦超感兴趣:
    “什么条件?还有能给陈法海提条件?他那条件比我差点,但也是朱家这破落户能挑的?”
    “嗨!是这么说啊!但谁让陈法海上赶着呢?一次王妃组织的踏青,人家小姑娘几首诗,就把陈法海给拿下了!”
    “你们又不是不晓得,陈法海大老粗,偏认为母亲有文化,孩子错不了。”
    “所以还真就同意了!”
    “他那岳父说的三条件,一开始那陈法海死活不说,后来被咱们灌了后,才吐出来!”
    “不得不说,他们老朱家是有点说法的,不怪能在江东这片地界弄这么多年呢!”
    李重霸也被勾起了兴趣,身子往前倾了倾:
    “说说,哪三个条件?”
    李继雍清了清嗓子,竖起一根手指:
    “这第一啊,就是要陈法海和他女儿多生,越多越好!”
    霍彦超一愣,随即失笑:
    “这算什么条件?生孩子还用催?陈法海那身子骨,他能把他媳妇折腾死,还用他老丈人嘱咐?”
    “都卫别急,听我说完。”
    李继雍摆摆手:
    “人家朱家这话,可不是随便说的。”
    “陈法海后来喝醉了才吐真言,他老丈人说,朱家虽然现在看着破落了,但祖上也是江东大族,出过刺史、太守的。”
    “家族要复兴,靠什么?靠人丁!人丁兴旺,才能枝繁叶茂,才能在各行各业都有人,才能互相帮衬,才能把家族重新撑起来。”
    “最好是老大守家业、老二从武、老三从文,再有个老四从商!”
    “如此,家族才能根深蒂固!”
    李重霸和霍彦超都是第一代,所以对于这些家族传承方面的知识是比较匮乏的,这会一说,如今都认真了起来。
    霍彦超也收起笑容,若有所思:
    “这话......倒是在理。我那岳丈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没说得这么直白。”
    李继雍接着说:
    “这还没完,女儿家尤其要重视选夫婿,最好是清白人家。”
    “都卫,你说我和老霍为何都找的外人,为何不自家老兄弟,来个亲上加亲?”
    “还不是上面风向不允许。”
    “大概六年前的时候,那一年赏月,大王就喊一班老兄弟吃酒,吃到浓时,忽然就说这天下藩镇,牙兵为何如此桀骜。”
    “大王当时就说,武人爱结小圈子,而方法无非就是彼此结姻亲,收义子,然后就是靠结拜!最后是通过讲小圈子的义,来造上面的反。”
    “你说大王当时都说了这话,能是什么意思?就是没那意思,弟兄们也不能当没那意思啊!”
    “所以之后军中再无收义子,搞结拜的现象,就是真有结姻亲的,也是小心又小心。”
    “我和老霍都是嫌麻烦,所以找了本藩的人家。”
    “另外也有个实际情况,就是咱们这些人随大王创业时,家中都没甚妹妹、女儿,所以就是想借亲也结不成。”
    “可这到了咱们下一代,情况就不同了!这一点,其他人不晓得,咱们老兄弟是一定要注意的。”
    “可不找信得重的老兄弟,那就只能找军中俊彦了。
    “此外,金陵那边今年就在弄各衙署的考试,看来是要开我们吴藩的科举,这些人以后也必然是有前途在的,女儿嫁过去,也是有保障。”
    李重霸点了点头,他也看出了大王对于培养文人梯队的意图,但并不觉得能影响他们武人多少。
    所以他也不在意,问道:
    “第二呢?”
    李继雍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啊,是要陈法海答应,生的孩子里,最好由朱家来教养。”
    “什么?”
    霍彦超皱眉:
    “这条件......陈法海能答应?自己的孩子让别人养?”
    “答应了。”
    李继雍点头:
    “陈法海说,他老丈人跟他讲道理,说你陈法海是武将,常年在外征战,能有多少工夫教孩子?这不就把孩子耽误了?”
    “家族要复兴,得培养!这些陈法海教不了,但朱家能教。”
    他喝了口水,继续道:
    “朱家虽然现在破落了,但家学还在。族里还有几个老儒生,有当过县丞、主簿的,有做过盐铁生意的。”
    “孩子送过去,从小耳濡目染,学的是诗书礼仪,懂的是人情世故,看的是家族如何经营、如何交际。
    “这才是真正的底蕴。”
    霍彦超也想起自己岳家的做法,缓缓点头:
    “这倒是......我那岳丈家也是这样。”
    “我儿子虽然养在身边,但每年都要送去岳家住两个月,说是熏染家风。我还觉得麻烦,现在想来,人家是在教孩子怎么做个士家,不是光做个武夫。”
    说完,他也觉得这话不好听,补了句:
    “你我兄弟,在这边说自己人的话。”
    “咱们都是武夫,但大王说的最多的,就是藩镇武夫之弊,所以,只要是不傻的,就晓得,在咱们吴藩,你要学其他藩武夫那样,那是取死有道!”
    “所以,做个让大王放心的武夫,很重要!”
    另外二人齐齐点头。
    “那第三呢?”
    李继雍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严肃起来:
    “这第三啊,是最厉害的,就是朱家要求,将来陈法海要分出一部分产业,为他自己的家族弄一个族产,专门用于供养陈家的读书人、资助族中子弟科举、抚恤族中孤寡。”
    “这其实都不能算是要求了,毕竟人家朱家又不从这个获利。”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
    “其实这个大王也在弄,他培养赵家巷的族人,不就是不遗余力?”
    “总之,有了族产,族中子弟才能安心读书,才能出人才;出了人才,家族才能长久;家族长久,子孙才能一直有人庇护。”
    “这是百年之计。”
    听了这些话后,霍彦超感叹:
    “这才叫智慧啊。我们这些人,挣下功业,就想传给儿子。可儿子要是不成器,怎么办?大家族想的,是培养一群子孙,总有一个成器的;就算都不成器,只要家族还在,就还有希望。”
    李重霸也点了点头,心里那个念头也越来越强烈。
    他该成家了。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不只是为了有个后,让自己的荣耀传承下去!
    他忽然开口,对李继雍说道:
    “老李,打完这一仗,你帮我问问你岳丈......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
    李继雍眼睛一亮:
    “都卫想通了?"
    李重霸点头,说道:
    “我没什么条件,只要人贤惠,能持家,就行。”
    “那不行。”
    李继雍却是摇头:
    “都卫,你现在是保义军大将,将来可能还要封侯拜将。”
    “你的婚事,不只是你个人的事,也是军中大事。女方门第、品行、家世,都得仔细考量。”
    霍彦超补充:
    “最好是士族或豪族之女。一来门当户对,二来这样的家族有底蕴,教出来的女儿知书达理,能撑得起门面。你看人家陈法海找的,这是能旺三代的正妻。”
    李重霸不懂,请教道:
    “怎么说,如何旺三代?”
    霍彦超往前凑了凑,认真道:
    “都卫,听我细说......”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这第一代,旺的是您自己。”
    “娶个士族豪门的女儿,她带来的不只是嫁妆,更是她娘家的门第,人脉、声望。”
    “你想啊,都卫现在是保义军大将,靠的是战功。可战功总有打完的时候,等天下太平了,武将的地位还能像现在这么高?难说。”
    “但如果您岳家是士族,那就不一样了,士族是读书人家,以后就算不考科举的四书五经,人家也懂教育孩子,以后出头的也会是这些人。”
    “而你和士家联了姻,有贤妻,如何会不旺你,有良母,如何能不教育好孩子?而良母又能择贤儿媳,如此又能旺儿育孙,如此三代还是往小了说的。”
    “所以咱们大丈夫,功业归功业,可要是正妻娶错了,那也是害三代的事!”
    “咱们娶妻,不是找个人暖床榻、生孩子就行的。”
    “万不能马虎。”
    霍彦超说的非常现实,却也是他们这一代创业者的真实困境。
    如今他们随大王创业十年,功业、财富都已经大有,现在反而看重传承了。
    而联姻可不是儿女情长,是要看实力的。
    这个道理,李重霸自然也晓得。
    他忽然想起以前,大王也私下跟他说过:
    “重霸啊,你年纪不小了,该成个家了。若有中意的,跟我说,我给你做主。”
    当时他只当是大王随口关怀,现在想来,或许大王早有此意。
    而这边,霍彦超和李继雍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算是做好了李重霸的工作了。
    藩内高级武人不结婚,不生娃,大王也不放心啊!
    这时,外面一阵走步声,接着,一名背嵬奔至帐前,滚下马,单膝跪地:
    “都卫!大王军令!”
    李重霸霍然起身:
    “讲。”
    “大王口谕:命李将军所部保持目前包围态势,严密监视市集内淄青军动向,不得擅自进攻。大王明日将亲率主力前来。届时听中军号令行事。”
    李重霸一怔。
    明日大王亲至?
    他心中疑惑,眼下市集内刘鄩军不过数千,己方兵力占优,明日清晨猛攻,一鼓可下,为何还要大王屈尊?
    但他没有多问,只沉声道:
    “末将领命。”
    传令兵行礼退去。
    那边,霍彦超走近,低声道:
    “大王既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或许是想劝降刘鄩?”
    李重霸摇头:
    “刘鄩是王敬武心腹,未必肯降。”
    “那也未必。”
    李继雍道:
    “我听说刘鄩此人,是个良将,而再忠心,被王敬武留下殿后,岂能没有想法?”
    李重霸不语,想了下,下令:
    “那就执行军令,加强戒备,但暂不进攻。等明日大王到了再说。
    霍彦超和李继雍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