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八十三章 :尚能战否
    周德兴大营,距金帐北五里。
    周德兴正与高钦德、段忠俭围坐用饭,忽闻帐外马蹄疾驰。
    四名背嵬武士翻身下马,直入中军,为首者高举金箭,朗声道:
    “大王金箭令!”
    “着周德兴统领所部军团,即刻向朱瑾中路进发,于敌营前三里处择地构筑阵地,以为徐州军前锋之后备。”
    “务必稳如磐石,进可策应攻,退可接应友军。”
    “军期!申时未必须抵达指定地域,完成布防!”
    周德兴霍然起身,接过金箭,肃容道:
    “末将领命!”
    随后转身对众将:
    “都听见了?即刻吹号聚兵,埋锅造饭的熄火,正在吃饭的加快!”
    “两刻钟后,全军开拔!”
    “高钦德,你部为右翼;段忠俭,你部为左翼!”
    “各都检查甲弓弩,多备箭矢!”
    帐内诸将轰然应诺,甲胄铿锵声中纷纷出帐。
    片刻之后,低沉的号角声在营地上空回荡,各都队将、什将的呼喝声此起彼伏。
    保义军武士们本就训练有素,这会又在旷野上等了一个上午,这会儿都闲得开始埋锅做饭了。
    这会儿一听军号,大伙直接将碗筷一丢,迅速收拾行装、披甲持兵,以都为单位集结列队。
    营中弥漫着紧张而有序的气氛,无人喧哗,只有动地踏脚、金铁碰撞的肃杀之音。
    周德兴披挂整齐,登上战车,看着麾下儿郎迅速整队,心中豪气顿生。
    他跟随赵怀安从黎州溃卒一路走到今日,如今竟也指挥千军万马。
    以他对大王的了解,这一次军令让他作为徐州军后备,那意味着此战全看徐州军施展,而他的任务就是作为钉子,牢牢钉在战场关键位置,稳固阵脚。
    于是,近九千的先遣军主力开始顶着太阳,缓缓向前,他们大概要继续行军五里,然后择一险要构筑工事。
    李重霸游骑大营,位于沂水西岸一片柳林。
    李重霸刚听完游骑回报王敬武部的最新动向,其军留守部正在渡口处,伐木加固营栅,显然是要在主力东进的时候,继续坚守。
    于是,他将麾下的猛将张归厚、霍存二人喊了过来,商议是否要前出骚扰。
    而这个时候,背嵬传令便至。
    “大王口谕!”
    “着李重霸率所部突骑,即刻沿沂水向北行军,寻机逼近王敬武部。”
    “任务为牵制威慑:若其妄动援朱,则袭扰牵制;若王敬武部有撤离之态,则果断出击,截断其渡河退路!
    “另,李继雍、霍彦超二部已奉命向你靠拢,归你节制。相机行事,勿失战机!”
    李重霸大喜,抱拳领命。
    虽然他的任务是牵制淄青军,但最关键的一点是他第一次节制同级别的大将。
    这意味着,他在保义军的排名中再次提高,等这一次完成任务,自己没准就要跨入将衔了。
    于是,他立即对张归厚、霍存二人下令:
    “听到了吗?即刻备好干粮弓矢,即刻出发!”
    不一会,八百突骑如一阵旋风般卷出柳林,马蹄声如雷滚过河滩,向北而去。
    那边,李继雍、霍彦超二部,同样有兵力六千,分驻金帐东北六七里处。
    两人几乎同时接到传令背带来的命令,令其率部向李重霸靠拢,听其节制。
    李继雍和霍彦超都是老牌衙内重将,二人虽然意外为何李重霸能节制他们,但军令如山,不敢有迟疑。
    两军迅速拔军,向着预定集结地点开进。
    与保义军令行禁止,高效运转相比,徐州军前军大营此刻却是一片压抑。
    张谏大营,位于卧虎山东北十里一处河湾高地。
    前军统帅张谏,此刻正坐在中军大帐内,看着各部叫苦的军报,发愁。
    此时,左翼周惟盛部龟缩不前,西面朱琼部虎视眈眈,正面朱瑾主力严阵以待。
    他手中虽有张筠、李师悦两部近两万人,但士气低迷,将领各怀心思。
    帐下,李师悦、张筠以及一众徐州军都将默然肃立,气氛凝重。
    李师悦脸色阴沉,他刚刚才和朱琼发生过短暂的冲突,损失不大,但没多久就听到附近的友军都开始不动了,他担心自己被包围,于是也带着兵马撒了下来。
    可是这撤离,直接被人家的突骑一追,倒是让他损失不小。
    他一进帐,就要向张谏抱怨,为何突然停止前进。
    可话还没说,帐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与呵斥声。
    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十名保义军背嵬武士鱼贯而入,甲胄鲜明,杀气凛然。
    为首者正是孙泰,他手按刀柄,扫过帐内诸将,最后定格在张谏身上,并不行礼,直接展开一枚金箭令,朗声道:
    “奉吴王令,着徐州军前军统帅张谏、右翼李师悦,收拢所部,即刻向中路朱瑾部正面发起攻击!”
    “军期:两个时辰内,必须与敌接战,至少牵制朱瑾一部兵力,我军当配合你部与敌决战!”
    “若敢逡巡不前,延误军机,或一触即溃、扰乱阵线!”
    “军法从事,斩其主帅,以三军!”
    帐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徐州军将领都惊呆了,看着孙泰手中那枚金光闪闪的箭令。
    这是怎么回事?
    那吴王直接就喊咱们去打朱瑾?你不是来援助咱们的吗?而且你都是作为全军总帅,不更该发扬一下?
    现在演都不演?让咱们去打前锋?你们在后面看戏?
    那边,张谏也是有点懵,但还没说话,那边本就一肚子气的李师悦率先爆发。
    他猛地踏前一步,指着孙泰怒道:
    “狂妄!尔等客军,安敢对我徐州大帅如此无礼!我军如何行动,自有时王发话,何须你家大王越俎代庖?这令,我等不接!”
    可他没见到的是,他说完这话后,在场众人全都不说话,没一个人应和。
    而那边,孙泰冷冷地看着李师悦:
    “李使君,此乃吴王军令!令如泰山!”
    “这不是和你商量,而是通知你部!”
    “你部敢不听令,我这就斩了你头!”
    这句话可把李师悦气得浑身发抖,差点就抽出刀砍了孙泰,但他不敢动手。
    因为他忽然发现,其他徐州将领全都默不作声,他就是再迟钝,这会也晓得了。
    这帮蛋皮,指着自己作这个出头鸟呢!
    吴王是真会杀人的!
    这个时候争有什么?难道死后的时候在碑上写一句:
    “罪在吴王!”
    于是,李师悦也只是又吃了句:
    “就算如此,我部正面攻坚,你部作甚?作壁上观?”
    那孙泰冷哼,当着众徐州将的面,说了个残酷真相:
    “此战是保义军助徐州军,非徐州军助保义军。”
    “若徐州军不愿证明血勇,大王会即刻率部撤离战场。至于时王那边……”
    “大王另有书信送达,想必时王自有决断。”
    这一句话,直接让在场众人哑然了。
    是啊,是他们要保义军助阵,主攻任务他们不扛,难道还让外兵去扛?
    那边,张谏终于缓过气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沉声道:
    “孙指挥,非是我等抗命。”
    “只是我军新挫,士气未复,仓促强攻朱瑾本阵,恐难奏效,徒增伤亡。
    “可否......可否请赵节帅宽限些许时辰,容我整军备战,或另寻战机?”
    孙泰摇头,语气毫无转圜余地:
    “军期已定,两个时辰。”
    “孙帅也不用担心,我家大王已经令周德兴所部带领我军精锐前出,将为贵军之后备。”
    “贵军只需向前,血战一场,也向天下人见证一下徐州人的勇气!”
    张谏抿着嘴,不断思量。
    不去,赵怀安真可能撤军,坏了和保义军的盟约,时王绝不会饶他;去的话,有保义军精锐压阵,他们也不一定会输。
    而且之前没保义军在的时候,他们和对面不也打得有来有回吗?
    再加上现在只是败了一场,各部就灰头土脸如此,张谏也憋气,所以也想着趁着这战来一把硬气的。
    不然徐州人岂不是被保义军看扁了?
    于是,张谏想了后,低声道:
    “好!我接令!李师悦、张筠,传令全军,即刻调度本兵开拔,目标朱瑾本阵正面!”
    “大帅!”
    李师悦还想争辩。
    “执行军令!”
    张谏暴喝一声,须发皆张:
    “谁敢再言退,军法从事!”
    李师悦咬牙,狠狠瞪了孙泰一眼,抱拳道:
    “末将......遵命!”
    随后,转身出帐,脚步沉重。
    张筠是张谏族弟,唯兄长马首是瞻,自然不说话,抱拳就下去整军去了。
    孙泰见状,很是满意,抱拳道:
    “张帅明断,此战过后,天下必传贵军威名!”
    说罢,他也不废话,便率背嵬武士转身出帐。
    马蹄声再次远去,留下帐内一群徐州将领大眼瞪小眼。
    行吧,那就出发吧!
    很快,开拔的军令就迅速传遍徐州军前军大营,可却是激起一片惶恐:
    “什么?这天都晌午了,我都以为今日就不打了,这叫咱们两个时辰内攻击朱瑾本阵?”
    “那都天黑了,摸黑打啊!真是疯了!”
    “嗨,你没听说吗?早上左翼刚死了五百骑,高押衙都没了,现在上头肯定是要报复回去的。”
    “这倒是,这个仇得报啊!”
    “但也不是让咱们去送死吧!”
    “明日也能打呀!”
    “我看啊,那吴王就是拿我们去垫刀口啊!从来都是我们驱人家,今日竟然敢驱我们?”
    “时王呢?时王就不管管?”
    “管什么?没听说吗?那吴王说了,咱们不打,他就走人!时王能让他走?”
    “妈的,这打的什么窝囊仗!”
    怨气、恐惧、愤怒在营中蔓延,武士们面露惶惶,军官呵斥弹压,效果甚微。
    而那边,李师悦在回到本阵,面对麾下都将的质疑和武士们的骚动,心中更是烦躁。
    他索性召集心腹,密议道:
    “张帅被赵怀安逼着去送死,咱们不能真把家底拼光。”
    “待会接战,前锋让张筠的人顶上去,咱们在后压阵,看情况再说。”
    “若事不可为......保存实力为上!”
    类似的心思,在不少徐州军中层将领心中滋生。
    这支军队本就因连番斩将而士气低落,如今先锋既挫,又被外军强令攻坚,如何还能有心气?
    几乎在孙泰离开张谏大营的同时,另一路背嵬传骑也将赵怀安的正式书信送到了时溥位于齐鲁台的中军大帐。
    齐鲁台是当年春秋时,齐鲁二公会盟的旧台址,后来被一戶豪强家占了做了别业,而现在时的中军大营就布置在这边。
    他因为身体缘故,既不想在赵怀安那边听令人下伤了自尊,又不能到前线主持军事,所以就落在后面,养伤,也落个清闲。
    毕竟,对于赵怀安的军略,他是非常放心的,肯定不比自己差!
    这会,在胡床上躺着的时溥,接到了赵怀安的文书,展开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文书先是通报了保义军已令韩琼、阎宝阻击费县胡规部,周德兴前出为徐州军后备,李重霸等部牵制王敬武的部署,最后是要求张谏、李师悦两部即刻正面攻击朱瑾的命令。
    这些都没问题,但赵怀安最后让人送来的口信,说什么“此战尽在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当幕僚们分析了一通后,他才反应过来。
    这赵怀安是逼自己表态啊!让徐州军作为主力。
    他实际上也没保存实力的想法啊,不然他干嘛带着大军来前线?但赵怀安这种撂挑子的态度,让时有点犹豫不决了。
    因为这会不会后面也对自己儿子撒手不管啊!
    那这么看来,赵怀安这人也不可信啊!
    但片刻后,时溥自己品过来味道了,明白了赵怀安的意思。
    就是之前徐州军的一系列事情,无论是犯军法,还是首战失利,都让赵怀安不得不重新评估起徐州军的真实实力了。
    如果徐州军已经不行了,那他为何要帮徐州军?甚至扶他儿子?因为徐州军对保义军没有任何防务上的补充。
    说白了,雄狮不与山羊为友,保义军也不需要一个孬种盟友。
    所以赵怀安让时来一场,让他看看,现在的徐州军到底有当年几分实力。
    等明白这个味道后,时溥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娘的!”
    “也怪这般丘八,杀几个人就开始给我玩这一套!阳奉阴违是吧!”
    “这帮丘八,真当我时已经是个死人了?”
    “行!”
    “今日老子就算不为儿子,也不能坠了我徐州军的威名!”
    于是,时溥大喊:
    “来!披甲!”
    “我要亲自带兵上阵!”
    “老子再呆后面,人家都要把咱徐州人当娘们了!”
    “一群蛋皮!”
    时间一点点过去,赵怀安也已一身披挂,在诸军的簇拥下,站在行进的战车上,向着前方战场缓慢而去。
    一路上,各条战线都在往这边汇报军报:
    “报!周德兴所部已就位,阵地初成!”
    “报!李重霸所部已与王敬武部对峙!”
    “报!徐州军张谏部前锋抵达战场,正对敌军前哨接战!”
    一道道军情传来,赵怀安不断做出回令。
    此时,一旁的裴鉶正看着西北面,那是正有一支徐州后续部队正往前方战场挺进,只是士气着实堪忧。
    于是,裴铡低声对赵怀安道:
    “大王,徐州军士气低迷,阵列不整,恐难当朱瑾锐气。”
    赵怀安淡淡道:
    “我知道。所以让周德兴在他们后面。”
    “这终究是徐州人自己的事情,要是他们不拼命,我们又能做什么?”
    “总之还是那句话,我保义军不是他们的救世主!也不是他们活爹!”
    “就算时溥的儿子是我义子,那他们也要在战场上证明给我看!”
    “还有,不要小瞧了徐州军!”
    “他们啊!”
    “要是就这点本事,也不会有当年庞勋乱天下的气势!”
    “所以,要给时溥上上强度!”
    “凡事都是尽人事,听天命。但首先,人得要先尽事。”
    说完,赵怀安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时申时,阳光西斜,将辽阔的战场染上一层金黄。
    赵怀安驱着战车,带着大概三千的中军向着前方战场进发。
    于是,就在战场各军都以为今日就到这的时候,赵怀安在距离落日还有一个半时辰的时候,竟然让全军发起了总攻。
    而此时,在距离他只有二里不到的宽阔平原上,战鼓猛然传出,震动四野。
    随后是数万人的咆哮声从前方飘来。
    赵怀安眉头一挑,下令:
    “加速前进!”
    “让我看看徐州军尚能战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