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穿越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第七百六十五章 :军国
    离开八公山煤场,赵怀安的车驾并未返回寿州城,而是径直前往位于寿州城西、淝水河畔的另一处重地,寿州军械总场。
    此处与八公山煤场相距约三十里,有专门修建的硬土路相连,沿途可见满载煤炭、铁料、木炭的骡马车队络绎不绝。
    军械场选址于此,正是为了就近利用八公山的优质煤炭和寿州本地的铁矿资源。
    远远望去,军械场规模比煤场更为宏大。
    高耸的砖石围墙,四角设有望楼,戒备森严。
    墙内烟囱林立,黑烟与白汽交织升腾,叮叮当当的金铁敲击声、鼓风炉的轰鸣声、水流驱动水排的哗啦声,以及工匠们整齐的号子声。
    可以说,这里的画风和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场门处,早有军器监少监、寿州军械总场提举官周焕,率一众管事、匠头肃立迎候。
    周焕年约四十,早年是西川的军械匠,被南诏军俘虏,又被赵怀安解救。
    从那时开始算,这周焕追随赵怀安已经十年了,他技术可能不是多强的,但却是让赵怀安信任的。
    之前他是负责光州军器作坊的,后来工坊迁移寿州,他也同步被提拔到了这里,作匠作监,算是技术和管理的复合型人才。
    “臣军器监少监、寿州军械总场提举周焕,恭迎大王!恭迎诸位上官!”
    “周提举请起。”
    赵怀安下马,目光投向那森严的场门:
    “今日来看看,咱们保义军的军国重器,是如何炼成的。”
    “大王请!”
    周焕侧身引路,同时对身边黑衣社的一名营指挥使点了点头,后者的任务就是保卫这处军械场。
    黑衣社,这个由赵怀安亲自组建的情报机构,其触角早已深入各保密领域,尤其在军械制造这等核心机密所在,更是无孔不入。
    进入场区,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热火朝天的锻造车间,而是一排排整齐的库房与料场。
    周焕介绍道:
    “大王,按照我保义军的分工流程,一切皆有章程。”
    “所有进场原料,无论是八公山运来的焦炭,本地及外购的铁矿石、生铁,还是木材、皮革、筋角、硝石、硫磺等,皆需在此登记。”
    “之后还要进一步检验、分级、入库,凭单领用,账目日清月结,账目由黑衣社与场中录事官双重核对,绝无含糊。
    赵怀安微微颔首。
    标准化与流程化,是工业化生产的基石。
    他早在光州时期,便在军器作坊尝试推行,如今在寿州总场,显然已形成更完善的体系。
    穿过料场,便是核心的生产区域。
    首先来到的是冶铁区。
    数座高大的竖炉矗立,炉体用耐火砖砌成,外箍铁箍,炉顶有加料平台,炉腹有鼓风口连接着巨大的水排,炉前有出铁口和出渣口。
    此刻,一座炉子正在出铁,炽热的铁水如熔金般从出铁口奔涌而出,流入地上的砂模槽中,红光映照得周围工匠汗流浃背的脸庞一片通红。
    “大王,此乃去年改进后使用的竖炉。”
    周焕指着炉体道:
    “炉内以八公山上品焦炭为燃料,鼓风用水排,风力强劲且稳定。”
    “炉料按比例配入铁矿石、石灰石、以及回收的废铁。”
    “一炉可产铁水约三千斤,日夜不息。”
    “关键是焦炭燃烧温度高,且流分低,炼出的生铁质地纯净,杂质少,更适合后续精炼与锻造。”
    赵怀安走近些,热浪扑面,但他毫不在意,仔细观察铁水的色泽和流动性。
    “焦炭使用情况如何?与以往木炭或普通煤相比?”
    周煥道:
    “回大王,焦炭远胜木炭,且燃烧持久,炉温可提升近三成,化铁更快更透。”
    “更重要的是,焦炭本身孔隙多,透气性好,而且脱过硫的焦炭,对铁质影响也小。
    “自去年开始大规模试用焦炭炼铁以来,生铁成品率提升两成,优质品比例提升近四成!
    “只是焦炭产量尚不稳定,八公山那边也没什么办法。”
    赵怀安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自己已经去过八公山了。
    之后,在周焕的带领下,一行人离开冶铁区,进入锻造区。
    锻造区很大,分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锻造工棚,根据产品不同进行分工。
    有专门锻造刀剑的刀剑作,锻造枪矛镗钯的长兵作,锻造甲片的甲胄作,以及制造弓弩的弓弩作等。
    周焕首先引众人来到刀剑作的一处棚子。
    棚内炉火熊熊,铁砧林立,二十名赤膊匠人两人一组,一人执钳夹持烧红的铁料,一人轮动大锤,配合默契地锻打着。
    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大王,此乃百炼钢工艺。
    周焕拿起一柄锻造冷却后的刀条:
    “选用冶铁区提供的优质低碳生铁,经反复加热折叠锻打,有时达数十次,以去除杂质,均匀碳分,形成致密坚韧的钢体。”
    “锻成刀坏后,还需进行覆土烧刃工艺。”
    “我们会在刀脊部分敷上特制的泥土,刃口部分裸露,然后入炉加热至特定温度,再迅速入水或油淬火。”
    “泥土覆盖处冷却慢,硬度较低但韧性好;裸露刃口冷却快,硬度极高。”
    “如此,便得到一把刃口锋利、刀身强韧的利刃。”
    他示意匠人取来几柄成品,呈现给大王,这些刀具既有常见的横刀,也有新款的陌刀。
    赵怀安接过一柄横刀,抽刀出鞘。
    刀身笔直,微泛幽蓝光泽,靠近刀脊处可见隐约的流水状锻纹。
    他随手挥砍试了试手感,又用手指轻弹刀身,声音清越悠长。
    “此刀可能试?”
    赵怀安问。
    “自然可以。”
    周焕命人抬来一具试刀用的草人,以及几捆浸湿的竹席。
    赵怀安将刀交给身旁的背嵬将符存审,让他试刀。
    符存审本身就是使刀好手,此刻恭敬接刀后,深吸一口气,踏步上前,挥刀猛斩!
    “嚓!”
    一声轻响,草人颈部应声而破,内里填充的草屑飞扬。
    紧接着,符存审又连续挥刀,斩向叠起的湿竹席。
    刀光闪过,竹席应声而断,断面整齐。
    “好刀!”
    “好刀术!”
    王进忍不住赞道:
    “比以往军中配发的横刀,锋利坚韧许多!”
    周煥面露得色,又取过那柄陌刀。
    此刀更长更重,刀头宽大,形如斩马剑。
    “大王,陌刀乃破阵重器,专克骑兵。对钢质要求更高,以往限于技术,也只是少部分配发部队。”
    “但现在军工厂的钢铁产量提高后,我们又采用了夹钢技术,就是在铁外面再包层钢皮,之后反复锻合。”
    “成品可轻易斩断马腿、破开轻甲。”
    赵怀安仔细查看陌刀刀身,果然可见复杂的复合纹理。
    “产量如何?可能满足军中换装?”
    周焕略一沉吟:
    “我们刀剑作现在有匠人八百,学徒一千四,尤其是四年前,一大批从长安将作监来的刀剑匠加入,我们无论是技术还是制作规模,都得了质的提升。”
    “现在,我们四十个刀剑棚,每月可产横刀一千二百柄,陌刀三百柄,各类短刀、匕首两千余。若要满足全军换装……………”
    周焕顿了顿,谨慎道:
    “以现有规模,若全力生产,两年内可为衙内各都、各镇戍军主力换装完毕。”
    “但优质钢料、尤其是熟练大匠仍是瓶颈。”
    “许多关键工序,如覆土烧刃的火候把握、夹钢锻合的均匀度,非十年以上经验的老匠不能胜任。”
    “新学徒培养,至少需三五年方能独当一面。”
    赵怀安点头:
    “匠人是根本。待遇要优厚,技艺传承要有章法。”
    “现在监内实行的八级匠工制度就很好,但要把荣誉和待遇都落实了,按级给俸,授田免役。”
    “还有要鼓励老匠带徒,带出合格徒弟者另有奖赏。”
    “此外,继续将一些流程分解,让新手也能参与部分环节,边做边学。”
    周焕连忙回道:
    “回大王,我们已将一些环节,如刀坯的初步锻打、研磨开刃等,交由熟练工带领学徒完成,速度提升不少。”
    赵怀安点头,忽然想起来,又问了句:
    “你晓得以前长安的少府监,月产多少刀剑?”
    周焕还是知道这个的,毕竟他之前和长安来的一些大刀匠都很密切的工作过。
    所以这才肯定回答:
    “回大王,少府监下面的锻坊,平时一月能打五百柄,战时可扩大到一千二百柄。”
    赵怀安听了后笑道:
    “可以可以,也就是说我寿州军械场已经比长安的产量要高了?”
    周煥肯定道:
    “是的,我寿州军械场的匠人分别来自西川、淮南、宣武、天平、长安等地,都是各地的精粹。”
    “我寿州军械场无论是在管理还是技术上,都远超长安的少府监,现在又有了焦煤和竖炉之助,等我们场转移到金陵后,只要等一段时间恢复,下官有信心,还能将产量再翻一倍!”
    原来寿州这边的军械场因为后面要迁移到金陵,所以虽然去年引入了新技术,但却并没有扩大产能。
    而要迁移到金陵的原因自然很简单,如此军国生产重地怎可在外?更不用说寿州算是半个前线了。
    当然,一旦将军械场转移到金陵,那金陵的空气环境必然是大大下降的。
    实际上,这会金陵的环境就已经有点不好了。
    赵怀安正有意将各地的作坊都集中在金陵外围,如此做到垄断生产力,而因为现在开始大量使用焦煤,金陵上空已经开始灰蒙蒙的了。
    但对于赵怀安来说,这都是可以忍受的,而且是进步的必要过程。
    赵怀安看完这里后,就向下一处走去。
    那边,周焕见大王没有再问其他的,心里不禁舒缓了一口气。
    他是深怕自己有什么问题是回答不上来的,毕竟他已经是最高管理层了,脱离一线很久了,如果大王真细问,他还是真有点慌的。
    其实这就是为何伴君如伴虎,因为谁都想向上位者表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
    但可惜,上位者的问题常常是大问题,如果不是提前准备,你的回答质量肯定没多好。
    所以,自古以来,多少权臣都会和上位者身边人处好关系,就是为了能提前摸清问题。
    如此方能用心准备,惊艳上位者,进而获得权力。
    在看完刀剑作后,众人又移步至甲胄作。
    与刀剑作的叮当锻打不同,这里更显精细与繁复。
    工棚内,数百名工匠,其中不少还是女工,正埋头于案几之前,进行着甲片的制作与编缀。
    首先看到的是甲片锻造区。
    这里炉火相对温和,匠人们将熟铁板加热至红热,置于特制的钢模之间,以水力锻锤或人力大锤进行冷锻。
    在反复捶打后,铁板变薄、硬化,再经裁剪、冲孔、打磨,成为一片片边缘光滑、厚薄均匀的甲片。
    甲片形制多样,有长方形札甲片、鱼鳞状甲片、以及更为复杂的山文甲片。
    在这边,还是周焕来介绍,他拿起一片打磨光亮的鱼鳞甲片:
    “大王请看,此乃冷锻甲片。”
    “熟铁经反复冷锻后,质地致密坚硬,且韧性犹存。”
    “同样厚度,冷锻甲片比热锻者更抗劈砍,重量轻一二成。”
    “我场如今七成甲片采用此法。”
    赵怀安接过甲片,用手指用力扳折,感觉其硬度与弹性俱佳。
    之后,赵怀安又去了甲片的编缀区。
    这里如同一个巨大的纺织作坊,只是原料是铁片与皮绳。
    工匠们将钻孔的甲片,按照预设的穿甲手艺,将甲片串联起来。
    这个编甲的手艺还是非常讲究的,非熟练工不可,既要保证甲片活动灵活,覆盖严密,又要确保整体结构牢固,不易散脱。
    而这些编好的甲片组,再被送往组装作,拼合成完整的铠甲。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是纯粹的劳动密集工作,只是上千人在同时编甲,在场面上还是非常震撼的。
    是一种工业秩序的美!
    之后,周焕引赵怀安来到一处独立工棚,这里正在试制一种新型重甲。
    “大王,此乃按你三年前构想的,结合光明铠、山文铠之长,试制的步人甲。”
    只见木架上挂着一副已近完工的铠甲。
    其形制威严肃穆,由兜鍪、护项、披膊、胸背甲、护臂、护胫、裙甲等部分组成,几乎覆盖全身。
    甲片以冷锻山文甲片为主,关键部位如胸腹、后背,采用双层甚至三层甲片叠合编缀,厚重如山。
    甲片表面打磨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内衬则是厚实的暗红色麻布,防止磨损肌肤。
    赵怀安上前摸着这步人甲,内心感叹。
    实际上,唐甲的工艺已经非常强悍了,无论是明光铠还是各色山文甲,但保义军后面要对付北方的沙陀铁骑,那就必须要一种更重型的甲胄。
    而以步甲对抗铁骑,最厉害的自然就是后世宋的步人甲了。
    可以说,有宋能抗衡辽、金、蒙这些巅峰草原骑兵,而维持江山三百年不坠,这步人甲可谓居功至伟。
    赵怀安感受着步人甲的冰凉,问道:
    “此甲全重几何?”
    “回大王,全重约五十五斤。”
    周煥道:
    “其中兜鍪五斤,身甲三十八斤,披膊、护臂、裙甲等十二斤。”
    “后面作战时,再加上长短兵和补给,至少七十斤。”
    “所以能穿戴此甲者,非体魄强健,且长久训练不可。”
    赵怀安走近细看,只见步人甲的兜鍪为整体锻造成型,前有护额、眉庇,两侧有护耳,后有顿项,顶部有缨座。
    身甲为对襟式,以皮带扣合,胸前有大型圆护,背部亦然。
    披膊为多层甲片编成的筒状,护臂与护胫则为分段式,以铰链和皮带连接,保证关节活动。
    而裙甲则由数排甲片组成,垂至脚跟。
    可以说,这一套步人甲是真正将人武装到了牙齿,无愧是东亚甲胄巅峰。
    “对了,这甲测过吗?防护能力如何?”
    赵怀安最关心这个。
    周焕连忙回道:
    “大王,此甲经外间靶场多次测试。”
    “三十步外,强弓直射,箭镞难入;十步内,神臂弓弩箭可嵌入甲片,但难以穿透双层处。”
    “而刀剑劈砍,仅留浅痕;枪矛直刺,也难洞穿。”
    “寻常狼牙棒、骨朵击打,可防内伤。”
    “唯重型破甲锤、大斧猛击,或床子弩近距离直射,仍有威胁。”
    赵怀安不置可否,忽然对旁边的符存审说道:
    “小符,你穿上此甲,试试。”
    “是!大王!”
    那边符存审脱去军袍,在军匠们的帮助下,开始依次换上步人甲。
    先是穿上内衬的麻布战袄,然后套上护胫、护臂,再披挂上胸背甲,扣紧皮带,接着是披膊、护项,最后戴上那顶沉甸甸的兜鍪。
    整个过程耗时近一刻钟,待全部穿戴整齐,符存审整个人化身为铁人,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处的铰链与皮带设计,使得活动虽不如常服灵活,但基本的行走、转身、挥臂并无大碍。
    只是每一步踏出,都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与甲片碰撞之声。
    “感觉如何?”
    赵怀安问道。
    符存审深吸一口气,声音透过面甲显得有些瓮声:
    “回大王,甲胄合身,防护周全,只是确实沉重。”
    “寻常站立行走尚可,若要疾奔、跳跃、长时间搏杀,非有超常膂力与耐力不可。”
    “且夏日穿戴,恐闷热难当。”
    赵怀安点头:
    “此为重甲,本就非为轻捷灵动,乃为攻坚、守阵、破骑而设。”
    “行,我知道了!”
    然后,他就让人给符存审卸甲,之后将甲胄套在木桩上,开始测试防护。
    后面的一系列测试果然如周焕汇报的那样,无论是刀劈戳,还是弓弩攒射,都无法破甲。
    最后,王进都忍不住上前,看着只有印子的步人甲,咋舌:
    “这五十五斤虽重,但若是拣选精锐成军,如墙而进,的确是战场杀器。”
    赵怀安点了点头,他这次来寿州,其中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检查步人甲的实战情况,此刻见甲胄的情况符合预期,也是高兴。
    他于是又问周焕:
    “此甲造价如何?制作工时几许?”
    周煥面露难色:
    “造价极其高昂。”
    “一副步人甲,需用熟铁八十余斤,经反复锻打、裁剪、钻孔、打磨,得合格甲片一千二百余片。”
    “编缀需用上等牛皮条数十丈,内衬棉布数匹。从铁料到成品,需经二十余道工序,涉及锻工、裁工、磨工、编工、缝工等各类匠人三十余人,协同作业。”
    “一副甲,从开工到完成,即便全力赶工,亦需两月有余。
    “初步核算,物料、工食、杂项,总成本在三十五贯上下。”
    赵怀安沉吟,不说话了。
    这是真的贵啊!
    这一套步人甲已经相当于一个中等农户数年的收入了,但他还是负担得起的。
    此刻的吴藩占据整个东南,又开海贸,简直是富得流油。
    所以赵怀安更关心产量。
    但周焕却告诉他,这步人甲一个月才不过产三至五副,那顶什么用?
    不过赵怀安也晓得这急不来,他目前也没有立刻列装步人甲的需求,所以他对周焕道:
    “步人甲是日后的重点,等军械场迁移金陵后,要专门设场扩充产能。
    “至少要列装八千领。”
    “不过这种甲还是太昂贵了,穿戴要求也高,所以你们甲胄生产还是以札甲、山文甲为主。”
    “这两年我军扩充迅速,战斗部队的披甲率都在下降,所以你们的任务很重。”
    周焕听了这话也是松了口气,因为这步人甲实际上也还是实验品,技术不成熟,他是真没办法提高产能。
    但大王果然是大王,总是这么英明,于是他立刻弯腰:
    “必不负大王期望!”
    赵怀安笑了笑,拉起周焕道:
    “行了,行了,都是老人,来这套。”
    “走,带我再去看看另外几个军国重器!”
    “我专门过江一趟,可不要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