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八月十日,寿州,八公山。
时值初秋,八公山草木依旧苍翠,但山间却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山林的烟火与忙碌气息。
赵怀安的车驾在一众霸府文武的簇拥下,沿着新修的山道蜿蜒而上。
他此行并非是凭吊古战场,而是为了视察这处东南的核心军工场地。
随行的有霸府政院、军院等要员,以及度支、工部、军器监等诸司主管,此外还有中军都督王进陪同,足见赵怀安对此行的重视。
因为这里是保义军治下最大的一处煤矿基地。
说到煤炭,赵怀安在光州时期就开始有意发展了。
他深知,煤比木炭有太多优势,不仅热值高,燃烧持久,更重要的是,对于冶炼业,更高的炉温意味着更好的铁水质量、更高的生产效率。
但煤也有其致命缺陷,那就是含硫。
硫含量高的煤,燃烧时烟大、味臭、呛人,更关键的是,用它冶炼出的铁,含硫量高,质地脆,易断裂。
用来打制农具尚可勉强,若用于制造刀剑、甲片、枪矛等军器,便是致命的弱点。
因此,尽管国朝已经开始使用煤炭了,但受限于认知和技术,始终未能大规模推广,尤其在质量要求严格的军器制造领域。
不过,劳动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
一些经验丰富的老窑工和铁匠,通过长期实践,摸索出一些朴素的辨别方法。
一些色泽光亮、质地较轻、敲击声音清脆的亮煤,燃烧时烟相对小,炼出的铁也较硬。
而那些颜色乌黑、质地沉重、燃烧起来臭气熏天的臭煤,则烧出来铁发脆。
然而,这种依赖个人经验的挑选方式,效率低下,成本高昂,根本无法支撑大规模、标准化的军械生产。
但寿春八公山一带,却是个例外。
因为此地地质特殊,蕴藏着大量天然低硫的优质煤炭,且埋藏较浅,易于开采。
所以自古以来,这里便是东南地区重要的冶铁中心之一。
在赵怀安掌控寿州后,敏锐地意识到此处煤炭的战略价值。
在六年前就下令将散落在八公山各处的大小煤窑进行整合、规划,划出专门区域,设立官营的八公山煤炭场。
同时,赵怀安将军工厂也设置在了寿州,就是方便提供燃料。
如今,这片昔日的散乱煤窑,已初具规模。
山腰处,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被清理出来,建起了成排成排的工棚、仓库、管事房。
更引人注目的是山坡上那一个个黑黝黝的窑口。
这些窑口遍布山坡,如同巨兽的呼吸孔,不时有矿工背着沉重的煤筐进出,也有骡马拖着煤车,沿着铺设的木轨,将原煤运往山下的洗选场。
此时,煤炭场监官何大庆,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全厂的管事在厂部门口恭候。
见赵怀安车驾到来,连忙率众跪迎。
“臣八公山煤炭场监官何大庆,恭迎大王!恭迎诸位上官!”
“何监官请起。”
赵怀安下得车来,虚扶一下,目光扫向四周:
“带我们看看,如今这煤场是何光景。”
“是!殿下请随臣来。”
何大庆起身,略显紧张,但介绍起来却条理清晰,显见对场务极为熟悉。
他首先引众人来到一处较大的窑口前。
这窑口开凿在山壁之上,呈拱形,用粗木做了支护,高、宽皆约五尺,可容一人一骡并行。
窑口内幽深,白日里仅有天光斜射而入,照亮洞口数步,再往内便渐次昏黑。
洞内昏昧无光,煤尘在微光中浮沉,再往里去,便只剩一片漆黑,全凭手足摸索前行。
“殿下,诸位上官,此乃三号主井,是去岁新开的横巷矿道。”
“八公山附近有大量的地表煤,但这些煤从东晋开始就被人滥采,到这会实际上已经不多了。”
“所以我们在勘探了一番后,决定一边继续采地表的,一边尝试开采底下的。”
“我们经过这几年的采掘,发现八公山的煤层多呈缓倾或近水平状分布,且埋藏浅,故多采用横巷或斜井开采,不需挖掘多久,就可开采。”
“而且这种坑洞,也更容易运输。”
何大庆熟稔介绍道:
“井下有主巷道,沿煤层走向开凿,再从总路向两侧开出支路,支路尽头便是采煤的掌子面。”
“如今场内有大小窑口十二处,其中主采井五处。”
赵怀安问道:
“井下如何分工?安全有保障?”
何大庆忙答:
“回殿下,井下工人各有职司。有刨槽工,专司用镐、钎在掌子面刨挖煤壁。”
“还有炭工,负责将创下的煤炭装入拖筐或背篓。”
“有背炭工和拉车工,负责将煤炭运出窑口。”
“此外还有支护工,负责用坑木加固顶板和巷壁。”
“另有通风匠,每日巡查风道,若窑内气不畅,便在风井之外燃火引风,抽换浊气。”
这一块,赵怀安是懂的,其中原理也很简单的,就是在洞口生火,热空气上升形成负压,把井下浊气抽出来,然后新鲜空气从主窑口进去,就形成自然通风了。
此时的人虽然不懂其中原理,但大量的生产生活实践,使得他们早已掌握了这一换气手段。
那边,何大庆继续道:
“至于安全......实是最大难题。”
“井下有三害,分别是漏水、臭气、塌方。”
“我们防水主要靠挖掘蓄水坑,然后人工往外提水,一旦遇到大水,往往只能弃窑。
“而井里有一种气,也不知道是什么,总之呆久了,人必死。”
“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我们只能在入矿前,在矿口点火把,然后看火苗是否拉长、变色来判断,但时有误判。”
“至于塌方就更多了,矿洞都是靠坑木支护,然木料易朽,且若遇地质变动,亦难保全。”
“去岁至今,大小事故有七起,亡故矿工十一人,伤者更多......”
说着,他面露愧色。
赵怀安眉头紧锁,想到了一个办法:
“其他都好说,只能慢工出细活。”
“但就是这个臭气,防不胜防,要人命,我这边倒是想到了个办法来预警。”
“以后矿工进洞就携带一鸟,鸟比人会先中毒,只要见到鸟不行了,人就立刻上来。”
“你可以找鸟试验一番,要是能行,就铺开。
何大庆愣了下,连忙激动点头。
“是!下官代场中上下,叩谢大王此建议!”
其实赵怀安也只能解决这个,就好像那个矿井渗水的问题,实际上再往后几百年都解决不了。
真正解决这个问题的,要等到蒸汽机发明了才有用。
而实际上,正是有大量矿场主购买了改进型蒸汽抽水机,才使得蒸汽机得到了商业化运用,不然也只是奇技淫巧。
毕竟早在之前古希腊的祭祀们就已经开始用蒸汽技术推动神庙大门了,只是这个技术没法商业化,所以才只流传在小圈子里,直至失传。
接下来,众人又来到山下的洗选场和堆煤场。
这里更加忙碌,刚从窑口运出的原煤,首先经过人工拣选,将大块废石剔除,然后送入水池进行简单的水洗,利用煤与废石比重不同进行初步分离。
洗选后的煤炭,按块度大小和肉眼观察的品相,被粗略分为上品亮煤、中品常煤、下品杂煤三等,分别堆放。
“殿下,这便是依老窑工经验进行的粗选。”
何大庆指着堆成小山的各色煤堆:
“上品亮煤,专供军器监所属铁场炼铁;中品常煤,可供官营工坊及民间优质铁坊;下品杂煤及洗出的煤泥,则用于砖窑、石灰窑或民间取暖。
“如此分级,可物尽其用。”
赵怀安抓起一块乌黑发亮的上品煤,掂了掂,又敲了敲,声音清脆。
“这亮煤,硫含量确实低?”
此时,在赵怀安的科普下,保义军的军工系统都是晓得硫这个概念的。
何大庆肯定道:
“回殿下,八公山这片煤层,天生硫低。”
“用此煤炼铁,成品质地坚韧,远胜他处。”
“军器监的匠师们皆言,用此煤,炼出的铁水更纯净,打造刀剑甲胄,成品率与品质皆有提升。”
“只是这亮煤产量,终究有限。”
“全场月产原煤约八千石,经拣选洗选,得上品亮煤不足两千石,仅够军器监数处重点铁场之用。”
“若要扩大军械生产,或推广至更多民用铁坊,亮煤便捉襟见肘了。”
“产量是个问题,但更关键的是,不能永远依赖这天生低硫煤。”
赵怀安沉吟道:
“何监官,你们可曾尝试,对中品乃至下品煤,进行人工去硫?或者,改进炼铁工艺,使其能耐受稍高的硫分?”
何大庆苦笑:
“殿下,去硫之法,场中匠人也摸索过。”
“比如,按照格物院下发的技术指导,我们曾将煤与石灰石混合燃烧,据说这样可以把硫固化下来。”
“还有我们也将煤先进行闷烧,取得焦炭,焦炭硫分相对较低。”
“但这些法子,要么效果不稳,要么工艺复杂、产量极低,成本高昂,难以大规模应用。”
“至于改进炼铁工艺......非臣等所长。”
赵怀安看向随行的军器监官员和工部匠师:
“此事,需工部、军器监与煤场通力合作。设立一个焦煤的改进所,专门研究煤炭洗选、去硫新法。
“要鼓励匠人献计献策,有效者重赏!”
“八公山之煤,是我东南冶铁业的根基,必须把这硫的问题,从根本上解决,至少是改善!”
“我这里提个思路,让格物院的学士们去验一下。”
赵怀安目光扫过众人,见在场的工部和格物院的学士都开始拿起纸笔准备记录,点了点头,缓缓道:
“无论是研究问题还是做学问,都要细,不断去问,而不是停留在,就这样,没办法了,想不出来办法。”
“比如,我们现在都知道是藏在煤里的,那我们要问,它藏在何处。”
“是均匀混在煤块里,还是集中在某些特定的杂质之中?若是后者,或许能在洗选时,通过更精细的手段将其分离。”
“解决问题的思路无非就是提出问题,观察归纳,提出解释,验证解释,总结经验,固定方法,再提出问题。”
“如果能在拣煤阶段就能去掉大部分的硫杂质,那在开头就能解决大麻烦。’
他顿了顿,继续道:
“再者,石灰石固流,原理大抵是石灰石受热分解为生石灰,生石灰与煤燃烧生成石膏,从而将硫固定在灰渣里。”
“但为何效果不稳?”
“或许是石灰石粒度、与煤混合均匀度、燃烧温度与时间控制不当。”
“这些,皆可去验证一下,选出合适的比例。”
“还有这焦炭………………”
“闷烧制焦,实际上和烧木炭的原理是一样的,都是通过燃烧将一些杂质烧走。”
“但为何闷烧时,质量参差不齐呢?”
“会不会和温度控制不好有关?”
“那我们能不能也和烧木炭一样,堆一个炉子出来,控制火候,这个技术在军械场已经非常成熟了,有专门的鼓风水排。”
赵怀安一番话,涉及解决问题的科学思路,技术原理,虽未深入细节,却指明了研究方向。
尤其是赵怀安说的那条解决问题的科学思路,更是听得在场工部、军器监的官员匠师们眼睛发亮,笔头狂记。
赵怀安就是这样,他从来不会说,自己拿出个技术,然后让下面人弄出来。
如果不能培养一个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研究团队,等他赵怀安死后,谁给这个时代开天眼?
只有商业化加上技术研究,才是时代进步的飞轮。
此时,一名格物院的学士,也是院里最年轻的学士,谭峭就就激动说道:
“大王高见!”
“以往我等只知照方抓药,按古法或经验行事,却少深究其理。
“殿下所言的解决问题的思路,正是格物致知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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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这句话,我等豁然开朗,只要再与现场结合,必能有所突破!”
赵怀安点头:
“正是此理。技术之事,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格物院与工部、军器监,不可脱节,还要多听一线工人们的建议。”
他对于说话的这个谭峭还是很有印象的。
他的父亲叫谭洙,是国子监的司业,后来长安陷落后,父子俩被保义军解救,之后一路随军到了东南。
而这个谭峭受其父影响,自幼爱好黄老之学,诸子及列仙传记,立志修道学仙,可以说是个地道的道士。
但就和西方早期科学家多是教士一样,这会的科学家或者有科学思路的,也基本都是道士一流。
这会吴藩的格物院里面,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道士出身的。
之后,赵怀安又看向何大庆:
“何监官,八公山煤场,便是试验场。”
“你们提供场地、原料、人力,配合试验。”
“凡有新法,先在小规模试验,成功后再逐步推广。”
“过程中或有损耗、失败,不必畏惧,只要认真记录,分析原因,便是功劳。”
何大庆肃然应道:
“臣明白!场中上下,定全力配合!”
赵怀安又对随行的度支司官员道:
“技术改进,是长远投资,或许短期内只见投入,不见产出,但一旦成功,回报巨大。”
“度支司在审核相关预算时,眼光要放长远些。”
度支司官员连忙躬身:
“大王教诲,臣等谨记。燃冶改进,关乎国计军工,度支司定当全力支持。”
接着,何大庆又介绍了煤炭的运输情况。
八公山地处淮南,虽有淮河、淝水等水道,但距离金陵、各冶铁工坊等主要消费区仍有一段陆路距离。
目前主要依靠骡马大车运输,场中自养骡马百余头,组成车队,同时也雇佣民间车马行。
“运输是另一大瓶颈。”
何大庆叹道:
“山路崎岖,大车载重有限,且易损毁。”
“从八公山运煤至寿春码头,再装船水运,成本颇高。”
“若遇雨雪,道路泥泞,更是停滞。曾有商人算过,煤价本身不高,但若运输超过百里,运费往往超过煤价,无利可图。’
“故而我场煤炭,主要供应寿州的军械场、庐州、乃至金陵的官营工坊,更远则力有不逮。”
王进插言道:
“大王,未将以为,当修路!从八公山至寿春,乃至连接主要官道,修一条坚实耐用的运煤道。”
“可征调民夫,以工代赈。路修好了,不仅运煤便捷,于军事调动、商旅往来亦有大利。”
赵怀安颔首:
“老王所言甚是。欲货其煤,须通其路。”
“此事,工部与寿州地方,尽快拟定方案,上报政院。所需钱粮,度支司要优先考虑。”
他看向度支司的官员,后者连忙记下。
“何监官,场中现有矿工、匠人、杂役,共计多少?”
赵怀安问道。
“回大王,在册者三千二百余人,若算上季节性雇工及运输力夫,高峰时可达五千人。”
赵怀安点了点头,然后认真说道:
“五千人背后便是五千个家庭,数万口人。”
“你这个监官丝毫不比一个县令来得责任轻啊!”
“更不用说,八公山煤场,出产的煤炭,更是关系我保义军武力核心。”
“何监官,你要管好这场子,不仅要出煤,更要管好人。”
“工食要足额按时发放,安全要尽力保障,居住饮食条件要逐步改善。”
“可尝试办个场学,教矿工子弟识字算数,给盼头;设医棚,治寻常伤病。要让矿工们觉得,在此劳作,虽有艰辛,却也有盼头,有尊严。
“我们做官办煤场的,更是要做表率!”
“我呼保义的名号顶在那,多少人都要看我笑话呢!”
“你可不能让我名头被人踩啊!”
何大庆等煤场监系官员们,听了这话,忙不迭下拜:
“大王仁德,体恤下情,臣等必竭尽驽钝,不负殿下重托!不负呼保义名号!”
赵怀安示意他们起身。
实际上,他也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约束他们了,你让这些人懂什么劳资关系,那是扯淡。
但这些人却不敢砸他呼保义的招牌,因为他们就是唯上的,是对权力来源负责的。
赵怀安能做的,就是将现实的人心和道德底线结合起来,甚至等他得了天下后,以“义理”为天下请命也就成了祖制和合法性来源。
以后,这套祖制就能为社会和核心统治阶级做兜底。
当然,等什么时候所谓祖制和他赵怀安这个肇业者的面子都可以被随便污蔑,随意践踩,那也就到了回天乏术的时候了。
当视察临近尾声,赵怀安登上场部附近一处高坡,俯瞰整个煤场。
只见井口忙碌,洗选场水汽蒸腾,运输道上车马络绎,虽显简陋,却一片生机勃勃。
这是一种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赵怀安雄心万丈!
最后,赵怀安指着脚下的这片矿产对众人道:
“今日所见,八公山煤场,初具规模,潜力巨大,然问题亦不少。”
“无论是安全、技术、运输、规模,都是我们必须攻克的问题。”
“因为煤炭是以后的大趋势,不仅是用于军械生产,还可以用于民生,现在我看金陵的一些人家也开始用煤炭取暖了。”
“所以诸位,东南之未来,或许便藏在这乌黑的石头之中。”
“望尔等同心协力,将此事办好!”
“待焦炭量产,去得法,我再来八公山,与诸位共庆!”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