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魏国公关起来!”
蓝玉下了命令,随后抽出腰刀,喊道:“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儿子们,随义父杀出去!”
“跟上义父!”
蓝三福等人呐喊。
蓝景秀牵来战马,蓝玉接过缰绳,战马骤然扬起前蹄,随后一声嘶鸣,轰然倒下。
一支箭插在战马的腹部。
蓝玉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屋顶之上,竟站着一人。
那人手持复合弓,目光锐利地盯着蓝玉,声音洪亮:“梁国公,殿下希望金陵百姓过一个祥和的腊月,热热闹闹团圆。所以,还是不......
蓝玉的脸色骤然阴沉,拐杖重重一顿,青砖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他盯着杨端,目光如刀刮过皮肉:“你一个卫指挥使,也配在老夫面前论朝廷意志?莫非你以为,顾正臣签了字,这天下就真成了他一人的天下?”
人群嗡地一响,有人迟疑收手,有人却攥紧拳头低吼:“杨指挥使,你忘了自己是谁带出来的?当年你在太原卫吃败仗,若不是梁国公保你,早被削籍发配云南!”
杨端不回头,只侧身看向说话那人,声音清冷:“我杨端的功是杀出来的,不是求来的。洪武二十二年北征哈喇章,我在黑山口断后三日,马蹄踏碎冻土,血染黄沙——那时梁国公在哪儿?在应天听戏,还是在府中数银子?”
冯铭心头一热,往前半步,朗声道:“我冯铭,山西都司佥事,军改文书上亲手按印!诸位可记得去年冬,大同镇突降暴雪,粮道断绝,是哪支兵马冒死运粮三百里?是顾正臣亲调水师运粮入渤海,再由辽东卫转运至雁门关!那批粮,救了七万边军性命!你们说世官制是铁饭碗——可若边墙塌了,铁碗盛的,是血还是灰?”
话音未落,人群后方忽有嘶哑之声响起:“铁碗盛灰,不如泥碗盛粥!”
众人齐刷刷扭头——只见一老卒拄着木拐挤出人群,左袖空荡,右眼蒙布,肩头补丁叠着补丁,脚上草鞋绽开三道口子。他喘着粗气,将怀里一块硬邦邦的黍面饼掰开,举向蓝玉:“梁国公,您尝尝,这是我家娃昨儿省下半个饼,塞给我揣着来讨公道的。他说‘爹,您去问顾大人,咱们家三代从军,为啥到了我这一辈,连个百户都捞不上?’”
老卒顿了顿,枯瘦手指猛地指向公署大门:“可您知道顾大人怎么回的吗?——他让葛穆把咱家祖上三十七年战功簿抄了十份,一份送兵部,一份存都司,一份贴在太原卫辕门!还说,‘若你儿子想当百户,先去辽东练兵三年,回来考校弓马、阵法、火器调度,及格者授职,不及格者回乡务农,朝廷发耕牛一头、良种二十斤!’”
“您说他是无道?可他给咱穷军户的孩子开科考!给瘸腿的老兵设养济院!让匠户之子进工部学堂学铸炮!——这叫无道?这叫断人活路?!”
老卒说完,将半块饼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碎渣四溅。
死寂。
连风都停了。
蓝玉喉结滚动,竟一时失语。
王行脸色铁青,袖中右手已悄然摸向腰间匕首——那是洪武十九年徐达病重时,蓝玉亲手所赠的“斩佞刀”,刃长一尺二寸,淬过西域寒铁。
就在此刻,公署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
顾正臣缓步而出,玄色直裰未系腰带,袍角垂落如墨,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执一卷泛黄册子,封面朱砂题着四个小楷:《卫所军籍实录》。他身后,汤和拄杖而立,萧成、林白帆分列左右,赵海楼、张玉按剑而立,六名亲卫甲胄森然,铁靴踏地声如闷鼓。
三千余人屏息。
顾正臣目光掠过蓝玉,未停,径直落在老卒身上,微微颔首:“张三槐,太原卫左所老兵,永乐元年从军,洪武十八年黑松岭之战断左臂,二十三年大宁卫守城战瞎右目,家中尚有妻、子、孙三人,田产五亩,欠官仓米三石二斗。”
老卒浑身剧震,双膝一软就要跪倒,顾正臣抬手虚扶:“不必跪。你今日来,不是为告状,是为问理——那我就给你讲讲这个‘理’。”
他转身,将手中册子高举过顶,声音不高,却如钟磬撞入耳膜:“此册,录大明开国至今三十六万八千二百一十四名军户名录,每户之后,附战功、伤残、抚恤、田产、子弟入学记录。自洪武四年起,凡阵亡者,其子十五岁前免徭役、免课税;伤残者,官授医馆疗养,子女入军医堂习医;逃亡者,查实确因饥馑、瘟疫所致,许归籍复业……”
“诸位可知,为何军改要废世官?不是为削你们的权,是为堵住这条‘铁碗变破碗’的死路!”
他猛地翻开册子,纸页翻飞如白蝶:“看这里!洪武十二年,凤阳卫指挥使李振,其子袭职时年仅九岁,由家奴代掌卫印,三年间克扣军粮十七万石,致使五百余士卒饿毙!洪武十七年,四川都司佥事周显,纵容族弟冒领军功,将三十名阵亡将士姓名抹去,换作自家奴仆姓名——这些名字,就在册中红笔勾销处!”
“世官之弊,不在子孙不能袭职,而在无才者窃据高位,害得真正流血流汗的人,反要替他们背锅、送命、埋骨荒野!”
顾正臣话锋陡转,直指蓝玉:“梁国公,您当年平定云南,麾下七万将士,战死者两万三千人。可您呈报朝廷的阵亡名录,少了四百一十二人——因为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您私设的‘犒军酒坊’里,喝醉跌入滇池,尸骨无存。这四百一十二人,名字全在册中朱砂标注处!”
蓝玉瞳孔骤缩,拐杖“咔”地裂开一道深缝。
汤和忽然开口,声如古钟:“蓝兄,老夫记得,当年你嫌这四百一十二人‘晦气’,不肯写入战报,说‘死了便死了,何须劳烦圣上挂心’。老夫劝你添上,你拍案骂道:‘汤鼎臣,你管得倒宽!军功是我蓝某人一刀一枪挣来的,谁死谁活,轮不到你来教!’”
蓝玉额角青筋暴起,嘴唇哆嗦:“汤……汤公,往事休提!”
“不提?”顾正臣冷笑,“那便提提元妃之事。”
全场哗然!
王行指尖一颤,匕首“哐啷”坠地。
顾正臣看也不看,只将册子翻至最后一页,抽出一纸素笺,迎风展开:“这是周赞临刑前所书供状副本,上面清楚写着——洪武十年冬,元妃病重,太医束手,蓝玉遣心腹王行,携西域‘金乌丸’入宫,谎称此药可续命三月。实则药中掺有‘鹤顶红’与‘曼陀罗汁’,服后神志昏聩,七日之内心脉衰竭。元妃薨逝前夜,曾撕毁药方,咬破手指写下‘蓝’字,血迹未干,便被王行以香灰覆去……”
“王行!”顾正臣厉喝。
王行双腿一软,竟当场跪倒。
蓝玉暴怒,扬起拐杖欲砸,却被叶升慌忙拦住:“老爷不可!”
“不可?”顾正臣一步跨出,玄色袍角扫过青砖,“当年元妃薨逝,陛下悲恸欲绝,罢朝七日,却不知枕畔之人,竟是被你亲手毒杀!你蓝玉借机掌控禁军,排挤刘伯温旧部,将薛瑞调往云南瘴疠之地,使其病死途中——这‘薛瑞’二字,就记在这册子第三百二十七页,背面贴着他临终前写的血书!”
他忽然将册子合拢,抱于胸前,声音低沉下来:“我知道你们恨我。恨我废世官,恨我查军屯,恨我逼你们交出私占田产、隐匿人口……可你们可曾想过,为何我非要动这块铁板?”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因为去年腊月,我在兵部暗档里看到一份奏报——陕西行都司上报,三年间卫所逃军一万两千三百人,其中八千六百人,是被军官强征为奴,修筑私宅、开矿、贩盐!而这些军官,十个里有七个,是世官袭职!”
“你们说铁饭碗?那碗里盛的,是别人的血汗!”
“你们要公道?好,我给你们公道!”
顾正臣猛地将册子掷向空中,纸页纷飞如雪:“自今日起,所有卫所军户,无论嫡庶,凡年满十五者,皆可报名参加‘军政学堂’!三年学成,考核合格者授实职,不合格者返乡务农,朝廷赐耕牛、种子、免三年赋税!军户子弟,凭战功簿,可入国子监旁听;匠户之子,可考工部火器局;医户之后,可入太医院附属医馆!”
“至于世官——”他目光如电,刺向蓝玉,“袭职者,须经兵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方会审,查其本人战功、操守、学识,缺一不可!若查出贪墨、克扣、虐兵者,削爵、抄家、发配琉球!此令,即日生效!”
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骚动。
有人狂喜:“真能考?真能进国子监?!”
有人惶恐:“那……那我们家袭了三代的百户,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杨端大步上前,摘下腰间佩刀,“我杨端的刀,当年砍过北元探马,也劈过倭寇船板。若它护不住大明百姓,护不住军户子弟读书识字的机会——那这刀,不要也罢!”
他双手捧刀,单膝跪地,奉向顾正臣:“镇国公,末将愿为军政学堂首任教官,不领俸禄,自带干粮!”
冯铭哈哈大笑,亦解下佩刀:“算我一个!”
“还有我!”
“加我!”
数十名中下层军官纷纷解刀掷地,刀锋铿锵,汇成一片寒光之林。
蓝玉看着眼前景象,仿佛被抽去脊骨,踉跄后退半步,拐杖“啪”地折断。
王行面如死灰,突然嘶喊:“你们疯了?顾正臣是在毁军制根基!他这是要让天下将官,尽数变成他门下走狗!”
顾正臣转身,拾起地上一把佩刀,刀尖轻点青砖,声音平静:“走狗?不。我要的是,一群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如何而战的军人。”
他抬头,望向远处云层裂开的一线天光:“洪武二十六年春,大教场公署门前,三千余将官齐聚。有人想用旧秩序困死大明,有人想用新规矩撑起大明——今日之后,史书不会记谁跪了,只会记,谁站起来了。”
话音未落,公署侧门轰然洞开,一百二十名少年鱼贯而出,皆着青布直裰,胸前绣“军政学堂”四字,手持竹简、炭笔、火铳图纸。为首者不过十六岁,眉目清峻,正是葛穆之子葛砚。他走到顾正臣身侧,躬身道:“先生,第一期学员,已备齐。”
顾正臣颔首,取过葛砚手中竹简,当众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卫所军户子弟的名字,旁边标注着籍贯、父祖战功、现有田产、拟学方向。
蓝玉死死盯着竹简最上方一行小字:“太原卫张三槐之子张铁柱,拟学火器铸造,授匠籍,免试入学。”
他喉头涌上腥甜,一口血喷在断裂的拐杖上,斑斑如梅。
此时,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一骑飞驰而至,锦衣卫飞鱼服猎猎作响,翻身下马,单膝叩地:“镇国公!陛下急诏——太子殿下突发急症,御医束手,诏您即刻返京!”
顾正臣神色微凝,却未动身,只将竹简交予萧成:“传令:军政学堂即刻开课,课程照旧。另,传我手谕至六部——自即日起,所有军户子弟入学、授职、抚恤文书,一律加盖‘镇国公印’与‘兵部尚书印’双印,违者,以欺君论处。”
他缓步走向蓝玉,距三步而止,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蓝公,您赌输了。不是输在我手上,是输在——您始终没看清,这天下,早不是靠几把刀、几份战功、几块封地就能守住的了。”
蓝玉仰天惨笑,笑声凄厉如枭:“好!好!顾正臣,你赢了……可这天下,终究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
“不。”顾正臣转身,玄色袍角翻涌如云,“是他们的。”
他指向那些拾起佩刀、又郑重插回鞘中的军官,指向捧着竹简、眼睛发亮的少年,指向张三槐颤抖却挺直的脊梁——
“从来都是。”
暮色渐染,大教场公署门前,三千余将官静默如松。
风过处,竹简上墨迹未干的名字轻轻摇晃,像无数初生的麦穗,在晚照里泛着青涩而倔强的光。
远处,一只孤雁掠过云层,翅尖沾着将落未落的夕照,飞向北方——那里,北京城的宫阙正泛起金辉,而应天城的紫宸殿内,朱元璋正握着太医递来的药方,指节发白,窗外梧桐影里,一只铜雀衔枝而过,羽翼抖落细碎金芒,仿佛时光深处,有人正悄然推开一扇尘封多年的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