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国公府,西侧武场。
蓝景山、蓝昭河、蓝庆、蓝逊等一干蓝玉义子纷纷集结,数量竟达八百。
一个个膀大腰圆,孔武有力,皆是悍勇之辈。
蓝文、蓝武等人搬来了一箱箱的兵器,还有五十套甲胄,二百张弓。
没办法,甲胄这东西属于严管严控之物,蓝玉为了这五十套甲胄还是费尽心机,用时良久,再多弄一些,这事想保密都难。
至于私底下打造,更没那么容易。
现在的朝廷因为放开工厂冶炼、锻造的缘故,加强了对生铁、熟铁、冶炼用焦炭......
蓝玉的声音并不高,却如重锤砸在青石板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站在公署大门前,身形微佝,左腿跛着,拐杖拄地时沉稳有力,仿佛不是支撑身体的凭依,而是压住千钧怒火的镇尺。他身后黄彬、叶升、曹震三人皆披甲未卸,甲片泛着冷光,腰间佩刀未出鞘,可那刀柄上的蟠螭纹已隐隐透出杀气。围在门前的三千余人霎时间静得连喘息声都彼此可闻,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也有人挺直了脊背,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燃起近乎狂热的希冀。
“梁国公!”千户王大中声音嘶哑,扑通跪倒在地,“您是开国勋贵,是陛下亲封的柱国之臣!您替我们说话,朝廷不敢不听!”
“对!梁国公,求您为我们做主啊!”百户陆临川额头抵地,肩膀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爹战死在北元边关,尸骨都没运回来,只换来一道世袭百户的敕书!如今这敕书要作废,我儿子明年就满十六,再过三年考不过武试,便连军粮都领不到!这……这叫我们怎么活?!”
人群里顿时炸开一片应和之声,悲愤交加,如潮水拍岸。有人脱下头盔狠狠掼在地上,铁盔滚了几圈,停在蓝玉脚边;有人解下腰间皮囊,倒出半囊糙米,米粒混着泥沙簌簌落在青砖缝里——那是他们全家半月口粮。
蓝玉缓缓弯腰,拾起那顶铁盔,用拇指摩挲着内衬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声音低沉下来:“这血,是我弟弟蓝荣的。洪武三年,在大宁卫,他替我挡了一箭,箭尖穿喉,没救回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你们的父兄、叔伯、子侄,流过的血,比我的多,比我的烫。可朝廷记得吗?记得你们在朔风里冻烂手指还握紧长矛?记得你们在暴雨中泡烂脚掌还列阵待命?记得你们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伤兵,自己嚼树皮充饥?”
众人哽咽,有人抹脸,有人咬唇,血丝从嘴角渗出。
蓝玉将铁盔轻轻放回地上,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我不是以梁国公的身份站在这里,而是以一个老兵的身份,站在我兄弟们的面前!军改可以改,卫所可以整,可改掉的是铁律,不是人心!整掉的是积弊,不是祖宗留下的忠魂!世官制若真坏了军纪,我蓝玉第一个撕了它!可它坏了吗?它坏在谁手里?是坏在你们这些拼死搏杀的汉子手里?还是坏在那些坐在京城暖阁里,翻翻账册、喝喝茶、就敢说‘此制当废’的人手里?!”
话音落处,公署大门内传来一声轻笑。
顾正臣缓步而出,一袭青色直裰,腰间无佩剑,袖口微卷,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他身后跟着汤和、沐春、徐允恭,再往后是赵海楼、张玉等将领,人人肃立,却无一人按刀。他径直走到台阶最高处,俯视全场,目光如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蓝国公说得极是。”顾正臣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军改,改的是律令,不是人心;整的是制度,不是忠魂。可蓝国公漏说了一件事——”
他微微侧身,指向蓝玉身后三名甲胄鲜明的将领:“黄彬、叶升、曹震,三位将军,去年秋操,宣府卫三千骑溃于沙河滩,致鞑虏突入长城百里,焚村七座,掳丁口八百有余。此事,蓝国公可知?”
黄彬脸色骤变,下意识欲上前一步,却被叶升伸手按住肩头。
顾正臣继续道:“查实:宣府卫本该驻防两翼,却擅调主力至中军观礼台前演练‘八佾舞’,只为迎接蓝国公巡边。而那日,蓝国公正在帐中与薛瑞之子薛珏饮宴,席间薛珏曾言:‘世官如磐石,动则山崩。不如先削其角,再断其根。’——这话,蓝国公可还记得?”
蓝玉瞳孔骤缩,手中拐杖猛地一顿,青砖裂开蛛网状细纹。
顾正臣不等他开口,又转向人群:“诸位千户、百户,你们说世官是朝廷许下的诺言。不错,洪武三年,太祖颁《卫所世官敕》,确有‘子孙承袭,永为定例’八字。可你们可曾读过敕书末尾朱批?——‘凡袭职者,必经考较,弓马娴熟,通晓军律,堪任指挥,方准授职。若有怠惰荒嬉、纵容部属、临阵畏缩者,即削世职,永不复录!’”
他抬手,萧成捧来一卷泛黄敕书,展开,墨迹如新,朱砂批语鲜红刺目。
“你们的父兄,当年袭职,皆经三考:骑射、阵法、军律。你们呢?你们的儿子,有几个能挽三石弓?几个能在沙盘上推演‘九宫八卦阵’?几个能背出《武经总要》前三卷?”
无人应声。有人低头,有人攥拳,指节发白。
“朝廷不是收回承诺,”顾正臣声音渐沉,“而是要求兑现承诺。世官,从来不是躺着就能继承的铁饭碗,而是扛着旗、流着血、守着边、熬着命,一代代亲手打出来的军功碑!你们的祖先用命换来的资格,凭什么让你们的子孙躺在功劳簿上吃空饷?凭什么让卫所变成衙门,让军士变成农夫,让战马饿死在厩中,让火器锈蚀在库房?!”
他忽然提高声调:“洪武二十五年,河南都司上报:开封左卫,实额军士四千三百二十一,点验仅存一千六百零三!余者何在?逃亡、老弱、冒籍、虚耗!而其中,世袭千户以下,子弟袭职者一百四十七人,能持械列阵者,不足二十!——这就是你们要捍卫的世官?!”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面露羞惭,有人眼神闪烁,更有人悄悄后退半步。
蓝玉终于开口,嗓音沙哑:“镇国公,你伶牙俐齿,自然句句占理。可你可知,今日聚在此处的,不止是三千人,而是三万双眼睛,三十万张嘴!你废了世官,明日就有更多人寒心!卫所军心一旦散了,边关谁来守?胡虏叩关,谁来挡?!”
“蓝国公错了。”顾正臣摇头,“寒心的,从来不是真正浴血的将士,而是那些靠祖荫混日子的蠹虫。至于边关——”
他转身,朝公署内朗声道:“请葛穆先生。”
葛穆自影壁后缓步而出,灰布直裰,须发尽白,面容枯瘦,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手中捧着一本册子,封皮上墨书四个字:《周赞遗疏》。
“周赞,洪武十八年殉职于甘肃凉州,时任肃州卫指挥佥事。他死前七日,呈递此疏,痛陈卫所积弊:世官子弟骄奢淫逸,军田兼并日甚,军匠逃役,火器失修,边堡哨探形同虚设……疏中直言:‘若不革世官,十年之后,卫所唯存其名,边关徒有其表!’”
葛穆将册子双手奉上,顾正臣接过,翻开第一页,朗声诵读:“‘臣观今之卫所,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不问贤愚,但循血脉。军器朽坏,不修;马匹羸弱,不补;边情急报,不达;粮饷克扣,不究。此非军之病,乃国之痈也!’”
诵毕,顾正臣合上册子,目光如刀,直刺蓝玉:“周赞死前,曾密访蓝国公三次。最后一次,蓝国公亲送他至十里亭,赠金五十两,嘱其‘安心养病,莫再劳神’。三日后,周赞暴毙于驿舍,仵作验尸,称‘痰壅窒息’。可他的指甲缝里,有砒霜残渣;枕下密信,写的是‘蓝玉知我所查,恐祸及妻儿,故自尽以全节’。”
全场死寂。连风都停了。
蓝玉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滑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行猛然向前一步,厉喝:“镇国公!血口喷人!周赞之死早有定论,你竟敢污蔑梁国公——”
“王行。”顾正臣打断他,语气平淡,“洪武十九年冬,你受蓝玉密令,潜入周赞宅邸,取走他书房暗格中的三封密信。其中一封,是你亲笔所写,劝周赞‘莫逆天意,世官如日月,岂可动摇’。信纸背面,有你左手小指一道旧疤——去年你在蓝府抄检旧档时,被刀匣割伤,至今未愈。”
王行脸色煞白,下意识摸向左手小指,指尖触到一道凸起的旧痕。
顾正臣不再看他,目光重回蓝玉:“蓝国公,你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将士请命,而是为旧日权柄挣扎。你怕的不是世官废除,而是怕从此再无人匍匐于你阶前,怕再无人替你遮掩贪墨军田、私贩盐铁、纵子横行的罪证!你更怕——”
他向前踏出一步,台阶下三千人齐齐屏息。
“你更怕周赞、薛瑞、元妃的冤魂,今日终于借这三千将士之口,问你一句:蓝玉,你当年为何不敢接下那杯毒酒?!”
蓝玉浑身剧震,拐杖“哐当”落地,他踉跄后退半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远处马蹄声如雷贯耳。
一队铁骑破开人群,为首者银甲覆身,面覆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勒马于公署门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明黄诏书。
“圣旨到——!”
所有喧哗戛然而止。三千人本能伏跪,额头触地。
那银甲将领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如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观卫所积弊久矣,世官之设,本为激扬忠勇,今反成藏污纳垢之渊薮。镇国公顾正臣,奉旨厘清军政,所奏军改十策,深合朕意。自即日起,世官制废除,凡袭职者,悉依新制考核;卫所军士,三年一轮训,优者擢升,劣者汰斥;军田归屯,严禁兼并;火器监造,设专司督理……钦此!”
诏书落处,银甲将领摘下面具——竟是常茂。
他看向蓝玉,声音低沉:“蓝国公,陛下另有一道口谕:‘卿年迈,宜归乡养老。梁国公印绶,即日缴还。’”
蓝玉如遭雷击,僵立原地,须发皆颤。
常茂又转向顾正臣,拱手:“先生,陛下口谕:‘军改既定,勿再生波。若有人借势生乱,持诏捕之,毋庸请示。’”
顾正臣颔首,目光扫过伏跪在地的三千将士,缓缓开口:“诸位请起。”
没人动。
“我说,起。”
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王大中率先抬头,脸上泪痕未干,怔怔望着顾正臣。
顾正臣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蹲下身,拾起地上那半囊混着泥沙的糙米,轻轻拍去浮尘,放回王大中掌心:“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王……王栓子。”
“好。”顾正臣直起身,“明日辰时,带他来公署校场。我会亲自考他弓马。若他能挽二石弓,射中百步靶心,我荐他入讲武堂;若不能,我给他三个月时间,每日寅时操练,我每日卯时亲至,陪他拉弓。三个月后,再考。”
王大中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重重磕下头去,额头砸在青砖上,咚一声闷响。
顾正臣又看向陆临川:“你父亲战死之地,是大宁卫哪一段边墙?”
“东起黑峪口,西至白狼峪,第三烽燧……”
“好。”顾正臣点头,“三日后,我派人送你去那里守三个月。不是让你当兵,是让你看看,那里的风沙刮在脸上是什么滋味,那里的夜有多冷,那里的狼嚎有多瘆人。回来之后,告诉我,你父亲当年,是怎么在那样的地方,守了整整十二年。”
陆临川喉头滚动,双目赤红,猛地抽刀划破手掌,鲜血滴在青砖上:“末将……遵命!”
顾正臣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蓝玉。
蓝玉已被黄彬搀扶着,却站不稳,身体晃如秋叶。
顾正臣在他面前站定,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上面铸着八个字:**忠勇无双,卫国如磐**。
“这是太祖赐给蓝国公的免死铁券副本。”顾正臣将铜牌放入蓝玉颤抖的手中,“太祖说,蓝玉之功,可抵十次死罪。可太祖没说,这铁券能抵住人心之火,能压住公义之刃,能挡住史笔如刀。”
蓝玉低头看着铜牌,铜锈斑驳,字迹却依旧锋利如初。
顾正臣转身,走向公署大门,脚步从容。
“军改,不是毁约,是履约。不是夺权,是正道。不是抛弃你们,而是——”
他停步,回望身后三千张或茫然、或悲愤、或希冀的脸:
“而是逼你们,重新成为军人。”
风起,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砖缝隙。
蓝玉攥着铜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混着铜锈,一滴,一滴,落在诏书明黄的绢面上,洇开两朵暗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