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臣也知道,朱标现在已经开始用帝王的目光、心术与手段来处理国事了。
他不想走朱元璋铁腕、杀戮的老路,事实上,这条路也走不通了。
朱元璋的绝对权威是建立在他是开国君主,在勋贵、官员、百姓那里,拥有绝对权威,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他杀再多人,只要不触及底层百姓与卫所军士,就没有人能挑战他的权威,动摇他的地位。
但朱标不一样,他是二代君主,没有开疆拓土,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功劳,也没有对诸多勋贵的恩典,加之人心向稳,他断不可能沿袭铁血政策,只能走向仁政、善政。
温和,将是朱标一朝最深的底色。
而这一次行动,便是他温和的一次集中体现。
再说了,蓝玉一党的所作所为,早就在掌控之中,在这种情况之下,还放任蓝玉折腾大了,裹胁着太多人,乱了金陵,那对整个大明的当下与未来都没好处。
朱标不允许在他执政期间,出现如此巨大的乱子。
所以,他要温和地控制住整个事态,如同将硝酸甘油一点点降温,然后掺入硅藻土,实现对暴虐能量的可控。
现在,轮到朱标出手了。
大教场封锁,蓝玉并不知里面消息,有几个想要翻墙出去的,也被守在大教场之外的谭渊、唐云等人逮捕。
蓝玉带着蓝景秀等人进入洪武门,翻身下马之后,对蓝景秀道:“等我命令行事!”
入宫。
蓝玉深吸了一口气,拄着拐杖进入武英殿。
刘光从朱标身旁退开几步,拂尘搭在手臂上,一双眼微微眯着。
朱标看着要丢下拐杖行礼的蓝玉,抬手道:“梁国公腿有伤,这礼就免了,坐下说话吧。”
蓝玉也没客套,拱手谢恩之后,坐在了一旁的椅子里,对朱标直言:“殿下,镇国公推行军改之策,破除世官的消息一经传开,便引起了京军哗然,诸多军将不满,封堵了公署大院,事态随时可能失控!”
朱标眉头微皱,略显失态地起身:“竟是如此严重?”
蓝玉将朱标的神色动作看在眼里,重重点头:“幸是臣安抚了将士,暂时控制住局势,此番入宫,臣是代表京军数以千计的军官,还有二十万想要向上攀爬、晋升的军士,恳请朝廷收回破除世官之策,并免去镇国公大都督一职,以安军心!”
朱标似乎察觉到自己失了分寸,整理了下衣襟又坐了回去,面色阴沉地看着蓝玉:“军改之策,乃是父皇批准,顾先生的大都督一职,也是父皇以圣旨的方式任命。”
“孤一没权收回军改,二没权免去他的大都督之职。孤这就安排人向中都发报,询问父皇意思。但在这之前,京军不能乱,顾先生更不能受伤!”
蓝玉抓住拐杖,顿了顿地面:“殿下,来不及请示了!京军如同烈火焚身,焦躁不安,事态随时可能失控,一旦京军大教场乱了,整个金陵都会陷入混乱之中,到那时,不知会有多少金陵百姓受难!”
“陛下人在中都,即便是发出电报,等陛下与诸位国公商议拿出主意,也要一个多时辰,我们没有这个时间可以干耗着,所以,臣恳请殿下,以太子的名义,解除镇国公大都督官职,并暂时按下军改之策!”
话语中带着强势。
朱标感到了胁迫的意味,思忖了下,摇了摇头:“梁国公,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且回大教场,让闹事的军将散去,朝廷之策,不能因为一点利益受损便停滞不前。”
“为了长远利益,当代人必须有付出牺牲的觉悟。另外,孤也相信,顾先生与梁国公一起,可以稳住大教场,让这场风波平息下来。”
蓝玉神色难看,声音高了几度:“殿下,若是今日不撤了顾正臣的大都督,人心必是混乱,到那时,愤怒的京军很可能会哗变!哗变之后的军队,可就没人能控制得住了,臣不行,顾正臣也不行!”
朱标对上了蓝玉愤怒的目光:“哗变?好日子就在眼前,谁会为了多年之后的利益有限受损,选择玉石俱焚?梁国公,百姓造反,是走投无路,绝望时不得不为之。”
“军士哗变,也是如此。但凡他们还能过下去日子,还有道路去保护子孙的利益,没有人会铤而走险,走上哗变,乃至谋逆之路吧!至少,孤不信他们有这个胆量!”
蓝玉注视着朱标。
这个外甥,越发内敛了,可他终究还是太过文弱,不知世道凶险,不知哗变有多严重。
京军哗变,第一个杀的就是顾正臣。
顾正臣死了,他们还有退路吗?
没有退路,那就只能一路前进,直至改天换地,让新上台的人赦免他们的罪行,甚至给他们奖励!
蓝玉提醒道:“殿下,京军有这个胆量,也有这个能力!一旦哗变,这些人便走上了绝路,到那时,金陵恐怕会沦为战场之地!这对于金陵所有人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与其放任事态滑向不可控的深渊,不如趁早出手,撤了顾正臣的大都督职,暂停破除世官制,然后询问陛下,徐徐图谋。”
朱标坚持了自己的看法,没有改变立场:“即便是父皇给了孤兵权,孤今日这个场景也绝不会收回军改之策,更不会撤了顾先生的大都督之职。任何时候,朝廷的大政方针都不能因一小撮人胁迫而改变!”
蓝玉起身:“殿下,那不是一小撮人,而是整个京军!”
朱标只安静地看着蓝玉,手指在桌案上摸索了下,随后翻动。
叮——
蓝玉凝眸,看到了一枚铜钱在朱标的手指之下,不断翻转。
铜钱?
蓝玉感到些许冷意,还没细想,朱标便开了口:“不满的只是军官,他们又能调动多少军士为他们效死力?相对于朝廷而言,这些人的话管用,还是朝廷的话管用,孤还是能分得清楚。”
“梁国公啊,回去吧,去大教场,让想闹事的人,正在闹事的人,都散了吧。孤不希望金陵有乱子,更不希望五军都督府有乱子。这件事便如此说定,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