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的斗争远比想象的要复杂，看似咄咄逼人的进攻未必是充满敌意的毁灭，兴许是一次试探，以把握规则与边界在何处，清楚谁在最重要的大政方针上做主。
向海是个聪明人，他能被老朱选中，能坑走蓝玉那么多人，那么多钱，心性与本事都不弱，何况转口贸易企业就是他一手操持起来，从零开始搭建，组织能力很强。
顾正臣从向海的提议里还看出了一点，他在表达自己的渴望。
渴望被重用！
渴望做实事！
渴望进入班子！
所以，他建议献策，主动指出南汉国发展的问题，以长远的目光想要主导未来贸易。
顾正臣深思熟虑之后，言道：“南汉国的使臣应该会在腊月中旬抵达，可我们不能等他们来到才将消息送出去。现在就给南汉国发信，设置远航部，以向海为部长，让他负责组织商队，准备地中海乃至欧洲贸易事宜。”
张希婉有些顾虑：“夫君，向海毕竟不是我们自己人，他背后——如此重用他，将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他，是否不合适？”
向海的身后，明面上是蓝玉，更深层是朱元璋。
他怎么算，都不能算是顾家的人，他除了是格物学院出身之外，就与顾正臣没多少关系，相反，恰恰是因为顾正臣的缘故，他才从万人瞩目的经理位置上退下来，去了遥远的南汉国。
他内心如何盘算，是否对顾正臣怀有仇恨心思，这些都是不确定的事。
再说了，南汉国也不是没有人可以做这件事，任东洋那一批军士，全都有过水师经历，在大海上飘荡了多少年，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刘倩儿也劝：“部长这个位置太重，若用他，也应该让他当个副手。这样安排，做出了政绩与贡献，也好掌控，适当升迁。若现在给部长，以后再胜，便是副总理了。”
总理、副总理的位置很重，对接多个部门，是真正的实权人物。
顾正臣摆了摆手，坚定地说：“向海这种人，只有真正信任他，重用他，他才能发挥出超出寻常的能力，拥有更多解决问题的智慧。让他屈居人下，不能自决，处处掣肘，反而容易误事。”
“给他个部长，多给他点权，但在船队人员的选择上，他的副手与核心人员上，可以让黄时雪等人多做点布置，只要他仅仅是做商业事，那就听他指挥便是。”
朱元璋的人也不是不能挖过来用，何况向海的诸多举动，包括投入巨资准备兴建社学，这不就是告诉自己，他是真心想要在南汉国做事！
社学是什么？
是小孩子的教学，是未来的根基。
以向海的聪慧，他不会不清楚，有那么多钱完全可以拉拢更多有些势力与影响的人，他偏偏选择了最底层的社学。
这不就是在说：我带来的人，包括我在内，都在为南汉国的未来着想。
有这个立场，就应该给他回应。
刘倩儿见顾正臣拿定主意，张希婉也没反对，便问道：“出航的时间呢？”
顾正臣淡然一笑：“与二王一起出航！”
刘倩儿笑了：“这样也好，只是朝廷那里——”
顾正臣回道：“我会与太子商议，说起来，这也是个机会……”
五日之后，企厂总署的总经理蔡源回京，入宫之后没多久，太子便下令企厂总署背后的勋贵大股东们入宫。
顾正臣、蓝玉、汤和、郭英、黄彬等人先后入殿。
面对这些勋贵，蔡源在得道朱标的首肯之后，将舆图挂了出来，言道：“诸位都是企厂总署的股东，为企厂总署的建设与运营提供了原始资金，如今各企各厂运作良好，后年分红可期……”
曹震不清楚蔡源在搞什么，后年分红的事，你今天找我们干嘛？
看不到也吃不着，这不是让人难受？
会宁侯张温有些不悦，打断了蔡源：“我们不想听这些，若是分红，那就分，若是不分，那就应该停下，让我们这么多人来一趟，只是听这番空口白话，不妥吧？”
这话说的就不太合适了，让大家来的毕竟是朱标，不是他蔡源。
朱标性格柔和，对这点小事相当宽容，只是平静地说：“会宁侯，稍安勿躁，仔细听下去。”
张温只好不再多说什么。
蔡源如同对股东群体的汇报一般，将各企、各厂的运作状况与预期说了一番，最终手中的竹棍在红海、波斯湾的位置点了点，言道：“当下转口贸易的核心之地，便是以这里为集散中心。”
“但是，随着二王即将出海，西洋贸易远航企业也需要做出一定调整，而这个调整，面临着一定的风险与机遇，可能会对转口贸易的利润带来显著影响，为了保障股东利益，为了确保企厂总署运行平稳，还需要听听诸位的看法。”
蓝玉盯着舆图，余光扫了一眼顾正臣，见他沉稳如常，就知必是知道了什么内幕。
黄彬开口：“不知是什么调整？”
企厂总署这些年来办事，可没给这些股东说过什么，这次倒是罕见，竟然主动说了起来。
不管什么调整，至少这个动作值得称赞。
股东有了知情权。
蔡源没有卖关子，直言：“当下的西洋贸易远航企业已经稳定，很难实现更大的利润增长，二王出海之后，晋王北上英格兰，暂时不必关注，但燕王要留下地中海，首先会寻找一处立身之地，然后协助朝廷彻底打通丝绸之路。”
“这些行动势必会对转口贸易造成影响，为了保证利益增长，确保日后分红，企厂总署决定，与南汉国一起携手，开辟新的商业航道，也就是从这里，经非洲东海岸南下，经最南端然后北上，抵达地中海，乃至更北的欧洲诸国，寻求新的贸易增长！”
蓝玉凝眸。
这个安排，确实厉害！
转口贸易，说到底就是倒腾货物，你在波斯湾、红海倒腾，买货的商人还是继续倒腾，人家卖出去的利润未必比大明拿到手的利润低啊。
若是直接抵达地中海与北欧，是不是利益可以从当下的七倍至十倍，增加至十五倍至二十倍？
利润，动人心！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