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臣亲自将陶成道送出府外,西风吹得人面冷,眼也湿润。
陶成道不需要顾正臣的人跟着,自有锦衣卫的人护送回远火局。
看着马车渐远,萧成言道:“老爷为何不答应他,这也算是他的痴念了。”
顾正臣转身回府,大门随之关上:“他想的是,死后留下骨灰在人间,若是有朝一日,大明拥有了飞天的技术,便将他的骨灰也带上去,也算是他完成了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飞天。”
“可是大明什么时候能发展到那一步,不是五十年,不是一百年,很可能是二三百年,甚至——一些理论与研究不突破,相应的制造工具与制造质量达不到,这件事就永远做不成!”
“我拿什么答应他?镇国公府,能存续多少代,这是个说不清楚的事,若是有朝一日镇国公府破落了,没人了,被洪流卷走了,那他的骨灰谁来保留,他的心愿谁来完成?”
萧成紧跟顾正臣身后,言道:“老爷,镇国公府自然是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顾正臣停下脚步,西风卷动衣角:“秦汉隋唐宋,多少世袭罔替的国公,到国灭时,还有多少家?三代之后的事,你我都说不清楚。陶成道这个心愿,我无法答应,他要找的人,不应该是我,而应该是皇帝,是太子!”
以国之名存放骨灰,以国之名保留下去!
以国之名承诺有朝一日,以国之名刺穿苍穹时,带上他的一缕魂!
镇国公府,做不到这一步。
但大明,或许可以。
这一晚,顾正臣睡得并不安稳,天亮之后,揉着有些头疼的脑袋思考着军改细节。
刘倩儿、吕世国到了。
刘倩儿将一份文书递给顾正臣,言道:“哥哥,南汉国送来消息。”
顾正臣接过看了看,眉头紧锁,随后拿出舆图,仔细观察起来,言道:“这个向海不简单啊,他竟然想要让南汉国组织船队先一步前往地中海、欧洲做贸易。”
张希婉走了进来:“南汉国确实应该做点什么,增加贸易,打一下基础吧。夫君前些日子也不担忧过,一旦二王进入非、欧等地,贸易短时间内很难做大规模,转口贸易可能受到冲击。”
顾正臣观察着舆图:“你把问题想得太过简单了,一旦大明的商队进入地中海,必然会引起轰动,整个地中海沿岸诸国都会被震住,这一场余波不亚于一场战争。”
“因为这意味着,出现了全新的航道,可以直接通往他们渴望的黄金之国,财富之国!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跟着船队,以找到这一条全新的航道。那样一来,西方诸国出海的热情便会点燃。”
张希婉不理解:“让他们出海,知道航道又如何?”
顾正臣呵了声,摇了摇头:“如何?出海的热情催生的是造船业的发达,标志着海洋财富时代即将到来,他们是强盗啊,会想尽一切办法来到大明,掠夺人口、财富,以实现他们的原始资本积累。”
“诚然,大明不怕他们进入,也控制了诸多要塞之地,足够将他们拦下。可是,若是他们抵达不了大明,掠夺不了大明,会掠夺哪里?这里,这是他们最为合适的地方!”
张希婉、刘倩儿看去。
南汉国!
转口贸易的核心之地。
刘倩儿看过文书之后,蹙眉:“不是还有二王在吗?再说了,南汉国对付他们应该不难吧,何况这消息里也说了,二炮司已经在试产火器了。”
顾正臣摇头:“二王进去,便不会再回来,扎根在那里,准备开国事宜,西方诸国有再大的本事,只要不俘虏大明将士,他们就不知道确切的航道。可商船不一样——”
商船过去卖了东西赚了钱是要回去的,回去的时候是很容易被人发现与跟踪的,毕竟要带更多货物,就没办法携带更多煤炭。
货物直接等同利益,煤炭在这个时候就显得太占地方,而且无法为远航带来更大效益。
毕竟是走绕着非洲北上,沿途没有补给,不像是大明,商船可以是蒸汽机船,每行三五百里,必然有煤炭补给站点,不需要储备大量煤炭,所以南洋贸易商船乐用蒸汽机船。
可转口贸易的蒸汽机船就少了许多,原因就是沿途诸地没有煤炭补给之地,只能开一段路然后借助风、洋流等抵达南汉国,全程用蒸汽机抵达南汉国,煤炭耗费可不低。
商人逐利,会算这笔账。
南汉国也一样。
没有办法带更多煤炭,使用蒸汽机加速,就没办法甩掉尾随的各国商船,那结果只能是航线曝光。
顾正臣言道:“从利益的角度来说,这样的安排并无不妥。可从大局的角度来看,晋王要去英格兰,只靠着燕王的船队控制不了环地中海诸国,燕国对欧洲局势的影响也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建立起来……”
总共一万五千军,还要负责向西,与帖木儿国东西并进,还要负责立足,是还要留兵控制船只,提防周围诸国的船只接近。
朱棣有的要忙,不是说到了明年秋后,欧洲便要乱成一锅粥。
二王出海是个三步走,用一万多人打仗、胁迫、灭国可以,搞占领与统治,多少有些不够看,分兵就分死了。
所以——
向海的担忧虽然对,但他将事态夸大了。
南汉国完全可以在二王进入之后再跟着进去,通过贸易来赚取利益,等到利益进入南汉国之后,西方诸国的出航高潮也该到了,而此时,二王也应该站稳脚跟,完成第一或第二阶段的目标。
顾正臣言道:“向海这个提议,很是动人心。黄时雪、李存远等人没有被诱惑,先一步出海,而是选择询问我们的意见,这说明——他在试探,试探我们对南汉国的掌控程度!”
张希婉有些担忧:“若是如此的话,向海在南汉国岂不是个祸害?”
顾正臣踱了几步,思索之后,释然道:“谈不上,他或许是南汉国的助力,只不过他在发力之前,需要先确定——南汉国谁在做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