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穆眼红了，声音高了几度：“难道，镇国公不也是为了朝廷的脸面，对此事不闻不问？还是说，周赞在北平那里，没有告诉镇国公真相？他为了薛瑞，他连命都舍了，他有什么错，他只是想要一个公道，想要还薛瑞一个清白！”
顾正臣竟有些不能直视葛穆。
当年周赞确实说过，可这件事——
徐达、李文忠、冯胜没说话。
皇帝也去了，皇帝也没说话！
我能怎么做？
大明的脸面重要，归附蒙古人的人心重要，还是薛瑞的命重要，当权者比谁都清楚。
大局之下，个人的荣辱，冤屈，都顾不上。
皇帝之所以按住这件事，想来也不是没道理，毕竟庄贡举为了调查这事，直接被发到了南洋。
公道，有时候不在人间。
顾正臣看着情绪激动的葛穆，言道：“这件事，能不能深入调查，我现在还不能准确回复你。但我需要知道，周赞家眷出海，是你负责安排的，对吧？”
葛穆甩了下头，泪水飞了出去：“是我安排的，送去了南汉国，他们也托人送回过信，报了平安。”
顾正臣问道：“周赞家眷埋葬周赞之前，给你说起过树林中的袭杀之事吗？”
葛穆摇头：“没有。”
刘大湘皱眉：“怎么可能没有，树林中的八具尸体在那埋着——”
葛穆认真地说：“他们确实没说，但我察觉到了，毕竟现场还没来得及处理太过干净，挖开的泥土的气息也有些重。为了避免被人察觉，我还特意挖开了几个，重新处理了一番。”
“我在军中也担任过斥候，清楚如何处理最为稳妥，不过看手法，埋那八个人的人，也不简单，若是给他们多一点时间，兴许会毫无破绽。现在想想，我在当时途中遇到了一个挑扁担的老人……”
该死，大半夜哪有什么老人挑扁担走夜路的，何况他还说被吵醒，周阔野他们在路上压根不会哭灵，更不要说大半夜哭了。
那个人，应该就是埋人的吧。
葛穆急切地说：“那个老人应该是暗中保护了周赞的家眷，他的身份是什么，我不清楚——”
刘大湘打断葛穆的话：“我们想知道的是，死去的那八个人，被埋在土里的那八个人，你认不认识，亦或说，你有没有见过？”
葛穆摇头：“我没一个个都挖开了看，看到的两个应该是军士，那双手不简单，善用刀，还有弓弦勒出的旧伤。当时担心还会有袭杀，为了尽快离开，便没细查。但是谁派的人，你们难道不清楚吗？”
刘大湘看向顾正臣。
葛穆的话是对的，是谁派的杀手，一目了然。
周赞得罪的是蓝玉，蓝玉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会出手，哪怕周赞死了，也会让他付出惨重代价。
顾正臣看向刘大湘：“我要京军四十八卫，洪武二十年元旦到五月之间，所有的脱籍名单，然后将这些人全部找出来，看看是不是有失踪或已死，若有，将其家眷找来。”
刘大湘面色凝重：“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不过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顾正臣见刘大湘离开，对还单膝跪着的葛穆道：“我知道你的不甘心，我也清楚周赞、薛瑞的死带着冤情。但是，有些事总需要顾虑影响，需要考虑大局。”
葛穆嘴角哆嗦：“他们做那些事的时候，都不考虑影响，不考虑大局，不考虑脸面，为何到了最后，反而要让我们来考虑！这不公，镇国公，不公平啊！”
卢一单叹了口气，上前将葛穆拉了起来，轻声道：“你不要怪顾堂长，他也是有心无力，真正能在这件事上说话算数的，只有一个人，你懂得。”
葛穆无奈。
确实，只有皇帝，皇帝按下了调查，皇帝放过了蓝玉。
顾正臣轻声道：“兴许，帮助周赞家眷解决危机的人，便是那个人在暗中保护。虽然不能惩罚梁国公，但也不允许他乱来。”
葛穆低头：“我知道了。”
顾正臣让卢一单退下，对葛穆道：“元妃的事，确实不好说什么，也不好由此发难，要知道，买的里八剌、天保奴、地保奴、纳哈出这些人还都活着，就在金陵。”
“因为周赞揭发此事，皇室不知付出了多少代价，做了什么才稳住了这些人。他们这个时候没任何动作，不代表未来不会有动作，纵然是被监控，他们一旦发难，哪怕是被杀死在金陵，也是大事件。”
葛穆没有其他选择，现实就是如此。
顾正臣背负双手，沉吟良久，轻声道：“若是梁国公在其他事上犯了错，真正倒下了，那这件事也不是不能拿出来，也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所以，好好活着吧，未必不能看到天日昭昭时。”
葛穆肃然起敬：“若如此，我愿将命交给镇国公！”
顾正臣迈步朝外走去：“你的命属于陛下，属于大明，不属于任何其他人，去做你自己的事吧，若有人拦你，便说是我的意思。”
武英殿。
朱标听完刘光的汇报之后，轻松地回道：“于苇，脱籍军士，脱籍时间，周赞，葛穆，镇国公的破案思路总是令人难以琢磨。京军脱籍的人并不多，手续更是繁杂，需要指挥使点头，五军都督府核准方可。”
刘光见内侍通报韩庭瑞前来，便欠身道：“想来是有结果了。”
韩庭瑞入殿，行礼之后言道：“按镇国公所给方向，目前找到脱籍军士册，在洪武二十年元旦至五月，合计有一百七十人脱籍离开京军，以地方悍卒补充。”
“其中二十人自鹰扬卫脱籍，十八人自虎贲卫脱籍，广武卫、英武卫各有十六人脱籍……目前还在追查这些人的安置与去向，已经掌握到的是，英武卫脱籍的三个军士失踪了，时间与周赞家眷遇袭时吻合……”
朱标接过册子看了看，轻声道：“所以，这些卫军脱籍之后，很可能是成了某个人的部下或家丁，亦或是——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