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棡的话并不合适,毕竟大家都知道,朱标不掌兵权,对于军务上的事从不插手。
朱标面带笑意,平和地言道:“出海作战,戍守地方,离不开火器这种利器,我看可以,今日回宫后便请示父皇,由父皇明断。”
朱棡拍手。
朱棣欣慰。
还是大哥照顾兄弟两。
可顾正臣却感觉到了一丝变化,换在之前,朱标的表态应该是“此乃军务,当请父皇明断”之类的话,至于“我看可以”的话,他断不会说出口。
因为这很敏感。
你看可以,这已经确定好了你的立场。
你都有立场了,干嘛还请示?
想请示出什么结果?
老朱说可以,岂不是顺遂了你的心思,让你博了好感。
老朱说不行,岂不是你们父子的政见出了分歧,老朱永远是对的,所以你这个储君是错的了?
朱标不是一个小小的掌印官,在职权范围内可以决断,可以表达鲜明的态度,他上面还有个权力欲极强的朱元璋,哪怕朱元璋已经人在中都,但他依旧是大明的皇帝。
这个变化,到底是半步帝王渴望突破,更进一步带来的表象,还是朱元璋暗中给了默许?
顾正臣不太清楚,但这次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还是高兴。
毕竟,朱棡、朱棣出航最后的准备已经在紧张地进行中,晋王三护卫、燕王三护卫已然建成,大军正在普陀山海域进行训练,一应物资正源源不断调往太仓州。
腊月时一切就会到位,正月完成最后的检验与验查,二月出海!
没几个月团圆,以后再想办几次齐整的聚餐,难了,说不得,也就出航之前还有一次,之后,余生里,再无机会。
格外珍惜,所以醉了。
朱棡、朱棣是被人抬到马车里运走的,沐春、沐晟则留在了镇国公府,这里面有他们的房间,一直留着。
翌日。
韩宜可上奏清查人口,重编户籍,并建立悬赏机制。
面对朱标疑惑,韩宜可肃然道:“当下朝廷之悬赏,只挂于城门口或关津之地,无法深入民间,以致穷凶极恶之徒尚有立身隐匿之地!日后悬赏,当以雕版其容貌,加之活字印刷相应文书,大量铺开,直抵乡里之地。”
“另,朝廷悬赏,多数悬赏额没有传入百姓耳中,百姓缺乏揭发检举积极性,臣提议将悬赏额以大字示人,加大宣传,且明确一点,揭发检举有功有赏,且揭发检举之人信息会在结案之后焚毁消除,严格保密,绝不外泄……”
你不能吃饭前揭发检举人家,吃饭中就被人堵了家门。
人都是有顾虑的,要打消了他们的后顾之忧才敢去做,毕竟悬赏之人未必没有兄弟儿孙。
朱标欣然同意。
各地年年都说人口增长,可各布政使司汇总来的人口数量与户部人口普查的数量对不上,地方相加,大明人口已经超出了七千万,可户部统算,还停留在六千四百万这个数字上,多出来的六百万没在户部的统算里,这不合适。
人口统计对不上,与流动人口、人口迁出、迁入有关。
大明的户籍制度虽然严苛,但大明不反对百姓移居,甚至出于发展的需要,还需要引一部分百姓从外地迁移到金陵,早年前不也出于需要,向中都迁移人口。
迁入、迁出是两个地方,户籍归属衙门不同,有时候对接不了。
当下农工热潮不断,一些农工拖家带口到了金陵附近住了下来,那这部分人很可能会有两份谁不太清楚的户籍,金陵认为他们是金陵人,本籍认为他们是本地人,纳税还是在本地纳……
人口管理是个很庞大的工程,如何确保人口只有一个户籍,人只有一张身份,是个大问题。
鱼鳞黄册是个办法,但人口是活的,也会死去,每几年需要普查一次。
何况,安丘案至今未破,确实需要施点压力。
朱标点头:“户部负责全国人口普查,造册,并试点推行新身份证……”
前些朝代重农抑商不是没道理,人口流动起来,问题是很多,哪里纳税都是个问题,本籍纳税吧,人家全家都搬走了,当地纳税吧,他的户籍又不在这里,迁移过来,户籍办理的周期也长,需要发给地方核查,调出本籍方可……
但这是工业化必须走的路,没有人力,许多工厂没办法运转,蒸汽机、内燃机也没办法取代人做事。
钟山深处。
樵夫于苇背着一捆柴,缓慢地行走在林中,一条蛇从一旁探了头,吐着信子,身子刚动,脑袋便与身体分开,一柄斧头插在地上。
于苇拿起斧头,抓起蛇身,挤出蛇胆收起,随手丢了蛇身,自顾自地继续前行,走一段路,停下观察良久,这才继续赶路,直至天色将晚时才到了一处简朴的小院。
房门打开,进入里间,移开床铺,掀开遮盖的木板,里面是一处暗室。
刘俊、宾鸿顺着梯子爬了上来。
宾鸿咬牙切齿:“我跟着你们,就是当老鼠的吗?整日里躲在这地窖里,生不如死,如何做大事?”
刘俊却不在意,舒展着身体,言道:“你就当白日睡觉,夜间活动。老樵夫,外面风声如何,可放松下来了?总在这山里,也不是个办法。”
于苇将蛇胆放到酒水里,呵了声:“风声不仅没小,朝廷还决定重新编造户籍,清查人口,还打算设新的悬赏制度了,用不了多久,老七、老八的身份便会暴露。”
王俊看了一眼宾鸿,并没有怪罪什么,这个时候说再多,只能引起内部矛盾,事到这一步,总需要向前看,于是说道:“那样一来很容易便会查到我们身上,金陵这地方不好留了,我建议转移。”
于苇摇了摇头:“你们来金陵时,金陵还没铺开关津盘查,如今再想走,已经走不了了,何况,上面也传来了消息,让我们养精蓄锐,腊月或正月里动手。”
宾鸿左右看了看,呵了声:“让我们做大事,总需要给我们一点好处吧,这条命,死之前怎么也该享受享受!我要酒肉,也要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