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兵楼的队伍沿着官道走了大半日,渐渐接近了无回岭的外围。
官道两侧,人越来越多了。
起初是三三两两的散修,后来又加入了几个小宗门的弟子,再后来,连一些赶着灵兽,拉着货车的商队也挤上了这条路。
人声嘈杂,尘土飞扬。
铁七走在队伍中间,肩上扛着那柄重锤,半边赤膊上沾了一层灰,正跟旁边的弟子嘀咕。
“这阵仗,怎么跟赶集似的。”
“七长老,听说无回岭那边界石多啊。”
“界石多也不至于来这么多人。”铁七皱了皱眉,“散修不都往那儿凑,这种时候,人多的地方最危险。”
他话音刚落,前方便传来一阵骚动。
铁七抬起头。
前面不远处,靠路边的一片洼地里,正有一群人被拦住了。
那是一支散修队伍,约莫十来个人,看着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衣衫各异,行囊零散。
拦在他们身前的,是七八个身着黑衣的人。
那些人背上都绣着一只黑色的旋风纹,纹路粗糙,却透着一股凶悍气。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手背上烙着一只黑蝎,正歪着头,用手指点着那些散修。
“识相的,灵药留下,界石留下,身上的东西都给老子留下。”
“不留的,就把命留下。”
那些散修一个个脸色发白。
有人抱紧了怀里的行囊,往后退了两步。
有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一个年轻的散修忍不住往前一步,刚要开口,那瘦高个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那年轻散修被打得转了一圈,倒在地上,鼻子嘴角全是血。
“还敢跟老子犟嘴?”
瘦高个低头啐了一口,抬脚就要再踹。
那年轻散修往后缩了缩,咬着牙,一声都不敢吭。
周围的人,没有一个敢动。
铁七看着那片洼地,眉头沉了下去。
他认得那纹路。
黑风寨。
玄黄界的一窝流寇,专干劫道的买卖,专挑落单的、势弱的下手。
那些散修,一看就是被挑中了。
铁七停下脚步,身后的铸兵楼弟子也跟着停了下来。
队伍里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七长老,那是黑风寨的人。”
“嗯。”
“咱们绕过去吧。”那弟子说,“楼主交代过,咱们是去无回岭收界石的,少招惹是非。”
铁七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片洼地,看着那个被打倒的年轻散修,看着那七八个黑衣人和他们手背上的黑蝎烙纹。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队伍。
二十来个铸兵楼弟子,一个个扛着包裹,里面装着楼里赶工出来的兵刃。
若是绕过去,那些散修今天怕是要留在那儿了。
铁七抬手,把肩上的重锤换到了另一只肩膀。
“不绕。”
那弟子一愣:“七长老?”
“走过去。”铁七说。
他迈步,带着队伍朝那片洼地走了过去。
身后的弟子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上来。
黑风寨的瘦高个正低头数着从散修身上搜来的东西。
他身前的地上,已经堆了一小撮灵药、灵石,还有几块零碎的界石。
他数着数着,忽然觉得不对。
头顶那片天,怎么暗了。
他抬起头。
一队人,正从他身后走过来。
为首是个魁梧汉子,赤着半边胳膊,腰间挂着一柄重锤。
瘦高个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圈。
“铸兵楼的?”
铁七停下脚步,看着他。
“兄弟。”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路过的,不掺和你们的事。这几位散修,能不能给个面子,放了。”
瘦高个嗤笑一声。
“给个面子?”
“你算老几,也敢让老子给面子?”
他身后那七八个黑衣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铁七没有恼。
他挠了挠头,还是那副憨直的模样。
“我是铸兵楼的铁七。”
“兄弟给个方便,往后到了铸兵楼,我请酒。”
瘦高个的笑声,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铁七,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然后变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
“你说……...你叫什么?”
“铁七。”铁七答得老实,“铸兵楼七长老。”
瘦高个的瞳孔,缩了一下。
“铁......铁七?”
“哪个铁七?”
“就是那个......三拳打碎观星楼三式成名神通、丘陵山谷里三招全灭十二个黑衣人,一拳崩裂虚空灭杀界外巡查的那个铁七?”
铁七愣住了。
他张嘴“啊?”了一声。
瘦高个却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身后那些黑衣人,脸色已经齐刷刷地变了。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几个,此刻一个个往后退,手指都在发僵。
扶手上那只黑蝎的瘦高个自己,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了一眼铁七腰间那柄重锤。
那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铸兵楼重锤,锤头上还沾着未加打磨的铁锈。
可在他眼里,那柄锤子忽然变得比什么都沉重。
“走。”他低喝一声。
那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慌乱。
他身后的黑衣人几乎同时后退,动作乱成一团。
刚才还堆在地上的那些搜刮来的东西,没人再顾得上了。
瘦高个自己一边退,一边抱拳,姿态不伦不类:“铁七前辈,多有打扰。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告辞。”
说完,他转身就跑。
那七八个黑衣人紧随其后,衣衫翻飞,尘土扬了一片。
转眼之间,踪影全无。
洼地里,只剩下那些惊魂未定的散修,和那一撮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灵药界石。
空气安静了几息。
然后,那些散修齐齐朝铁七看了过来。
方才那个被打倒的年轻散修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呆呆地望着铁七。
“您......您就是铁七前辈?”
铁七站在原地,手里还搭着那柄重锤。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身后的铸兵楼弟子却已经炸开了锅。
“七长老!”
“七长老真厉害!”
“黑风寨那群人,连兵器都不敢拔!”
“七长老,您那名头也太响了!”
铁七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哄声,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垮下去。
他望着那些人奔逃的方向,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名声......这么强大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挠了挠头,还是没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