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崩散比方才厉天打散的不一样。
厉天打散的那些,是碎屑,余一缕气。
他这一拳打散的,直接是灰,一丝气都没有留下。
因为那一拳里裹着的,是他的混元之力。
界外的气,混元能吞。
这是他在裂星拳和其他传承里一层层推出来的东西。
混元之力是万道归一。
界外的气,是大道被吞之后剩下的残渣。
残渣遇上归一之道,散得干净。
黑雾被拳劲从中间剖开,露出一条干净的空道。
后面几道暗影动作一滞,竟齐齐停下了。
那道从黑雾深处渗过来的,更冷更沉的气息,在这一刻退了一退。
它停了。
它似乎在看张远。
张远站在空道之中,没有动。
他在等。
他等那道气息做决定。
它若是再压上来,他就接。
它若是退了,那这一场就到这里。
那道气息停了一瞬。
然后,它缓缓地退回去了。
黑雾向两侧收拢,那修长的身影重新投入雾中,连同那些暗影,一同退回了无回岭深处。
荒原上,那片黑雾缓缓收拢。
它没有散,只是退。
退得很慢,像是在走,不像是在逃。
张远看着它退去的方向,没有追。
那边是岭内。
岭内深处,有更多的界外气息。
他今日要的是人,不是进去送命。
他收回拳,没有回头。
“走。”
厉天怔怔地跪在地上,望着那道背影。
他认得这个人。
那日在飞地外,他亲眼见过这个人一拳打碎了观星楼的星轨。
那时候他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跟这个人过两招。
现在他知道了。
他过不了。
“你……………”
厉天撑着枪站起来,声音有些沙哑。
“你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步,朝无回岭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侧了侧脸。
“无回岭深处,有你们魔渊想要的东西。”
“你打不过里面那位。”
“现在退,还来得及。”
厉天看着那道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好。”
“今日这条命,是我欠你的。
“我厉天记下了。”
"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身影很快没入黑雾边缘,消失不见。
厉天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方向,许久未动。
他握紧手中那杆枪,枪杆上那枚被震出的凹痕还清晰可见。
他低声说了一句。
“欠人一条命......真他娘的憋屈。”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可这条命,是人家给的。”
说完,他转身,提枪离去了。
远离无回岭的路上。
一支队伍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队伍有二十来号人,清一色的短打劲装,肩扛着大大小小的包裹,包裹里露出一角角铁器的轮廓。
队伍中间,走着一个魁梧汉子。
他赤着半边胳膊,古铜色的肌肉上布满了火燎的旧疤,腰间挂着一柄重锤。
他走在队伍里,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抱怨。
“不是,楼里那些订单都还没完工呢,楼主非让咱们跟着去无回岭做什么?”
“听说是界石出得多,楼里要抢一批好料。”
“好料是好料,可老子这手上的活儿也没停啊......”
他正说着,路边忽然有人凑了上来。
是一个背着剑的年轻修士,看着面生,应该是别的势力的弟子。
那修士打量了铁七几眼,忽然拱手一礼,态度恭敬。
“敢问阁下,可是铸兵楼的铁七前辈?”
铁七愣了一下。
“是我。怎么了?”
那修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围了上来,神情里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惊异。
“真是铁七前辈!”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前辈怎么在此地?也是去无回岭的?”
铁七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
“是......是去无回岭。你们认识我?”
“谁不认识铁七前辈啊!”那年轻修士激动地说,“前辈您在玄黄界做的那些事,早就传遍了!”
“铁七前辈,您三拳打碎观星楼三式成名神通,把观星楼的强者打得吐血,这事连我们宗门的长辈都提过!”
“还有传闻说,您在丘陵山谷里一剑不放,只出三招,就把十二个围杀您的黑衣人全灭了!”
“更有说,您一拳崩裂虚空,灭界外巡查,如同捏死几只蚂蚁!”
铁七听着,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张了张嘴。
“啊?”
他身后的铸兵楼弟子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七长老!”
一个年轻弟子挤到最前面,声音都在额:“您做了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三拳破观星楼!还有十二个黑衣人!那可是至尊中境压阵的队伍啊!”
“七长老,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您是不是一直在藏拙!”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
有弟子拍着大腿说:“难怪楼主让咱们来无回岭!原来七长老您早就名震玄黄界了!”
“怪不得前些日子有人上门找咱们楼买兵器,一听是铸兵楼的,态度恭敬得不行!”
“七长老,您这一路瞒得可真苦啊!”
铁七站在人堆里,茫然地眨着眼睛。
他听着一句比一句离谱的传闻,脑子里嗡嗡作响。
“三拳破观星楼?”
“十二个黑衣人?”
“一拳灭界外巡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那双手只会打铁。
那双手只会抡锤。
那双手连楼里最年轻的弟子都打不过。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几个月前,他在血磨盘......不对,是在玄黄界郊外的一处篝火旁。
他和一个穿着洗白玄袍的年轻人喝酒吃肉。
临别时,他拍着胸脯说,你在这里遇到强敌,就报我铁七的名字,管用。
那人当时还问过他一句。
如果报我名字没用呢?
他记得自己答过一句。
那我就替你报仇。
铁七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那不是我的事儿啊!”
“我那名字......是给别人用的啊!”
他这一声喊出去,周围的弟子和那些旁听的修士都愣住了。
“七长老,您说什么?”
铁七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望着无回岭的方向,欲哭无泪。
那个穿洗白玄袍的年轻人。
那个说要报他名字的年轻人。
他哪里知道,那人是这么报的。
他哪里知道,那人拿着他的名字,在玄黄界闯出了这么大一个名头。
铁七站在原地,风吹过他半裸的胳膊,吹过他腰间的重锤。
他望着无回岭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完了。”
“铸兵楼这下是要出名了。”
“可这名出得......跟我想的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