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神兽之王以身撞向封印,鳞甲尽碎,血染星海。
封印裂开一道缝,又迅速合拢。
他看见魔渊之主挥刀斩向锁链,刀断了,人也断了。
一个又一个强者倒下。
大道被抽走,法则被锁死。
洪荒的灵气,像退潮一般,一日日稀薄下去。
张远看见那些强者临死前,将最后的火种护在怀中,抛入星海深处。
那些火种,落在一座座洲陆上,化为传承。
沉入镇魔塔,化为那半卷书卷。
他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混沌深处冲出来。
那身影浑身是血,一身青袍被撕得破烂,却死死护着身后一小片残光。
青眼。
他看见另一道身影,从另一个方向冲出来。
那身影白袍染血,一手抱着一名垂死的幼童,一手抓着半截断掉的令牌。
帝钧。
他们身后,是正在塌缩的界外战场。
他们冲入洪荒,冲入那片即将被锁死的天地。
锁链在他们身后合拢,将洪荒封死。
他们逃进来了。
带着一身残破的道基,逃进了这片大道不全的天地。
从此,再也没能离开。
画面再变。
张远看见了那道裂缝。
就是他在夹缝中见过的那道裂缝。
它横亘在灰雾深处,缓缓张开。
裂缝之后,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混沌。
混沌深处,那道阴影微微动了一下。
它投来一道目光,越过漫长的虚空,越过那道裂缝,落在洪荒之上。
那道目光没有情绪。
只是平静地看着。
像一头饱食的巨兽,在打量着盘子里最后一块肉。
而后,灰潮涌动。
数不清的身影从混沌深处涌来,如蝗如潮,朝着那道裂缝逼近。
幻境骤然散去。
张远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巡天洲之上。
星光洒落,夜风微凉。
他浑身冷汗,衣袍已经湿透。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帝钧站在他身侧,负手而立,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张远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界外,到底是什么?”
帝钧望着远方那片星光,声音平静。
“一片凌驾于万界之上的天地。”
“它吞并了无数世界,将那些世界的大道尽数吞噬,熔于一炉。”
“吞噬万界大道,补全自身。
“此为魔道之径。”
“洪荒,是它盯上的下一块。”
张远沉默。
他想起幻境中那些崩塌的世界,那些无声消散的生灵。
他想起洪荒初开时的模样,又想起它如今大道残缺的模样。
他想起青眼浑身是血冲入洪荒的样子。
他想起帝钧抱着幼童逃进封印的样子。
“那您,和青眼.....”
“我们是从界外逃出来的。”帝钧平静地说,“我,青眼,还有不少天魔、洪荒神兽。我们都曾是界外吞并万界时,不愿被吞噬的残存意志。”
“界外封镇洪荒,不只是为了收割。”
“它要杀的,是我们这些叛逃者。”
帝钧说完,低下头,看着张远腰间的镇岳令。
“你刚才也感觉到了。”
“三千六百座巡天洲,力量何等浩瀚。”
“但那一击,你却挡不住。”
“为什么?”
“因为巡天洲大道不全。”
“这方天地被界外封镇了太久,大道残缺,法则不全。”
“洲陆还是那些洲陆,力量却早已不是当年的力量。
张远沉默。
他想起幻境中那个大道完整的洪荒。
那时的三千六百座巡天洲,是何等浩瀚。
而如今…………
张远握紧镇岳令,抬起头,望向那道裂缝消失的方向。
界外。
大道完整。
吞噬万界。
魔道之径。
他握了握拳。
不够。
他现在的力量,还不够。
他体内的混元之力,还需要更强。
张远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天尊。”
“晚辈有一事不明。”
帝钧看着他:“你说。”
“天宫与天魔,为何要打?”
“为何要互相渗透,引动双方精英碰撞厮杀,一代一代,血流成河?”
帝钧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张远很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淡淡开口:“你应该知道答案。”
张远怔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星光之下,站了很久。
那些念头在他脑中翻涌,像潮水一遍遍冲刷着礁石。
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见过的那些厮杀。
天宫的天骄,魔渊的妖孽,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有人死在对方的刀下,有人死在同伴的背后,有人死得无声无息,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他以前总觉得,那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浩劫。
是天宫与魔渊的仇恨,是万古不化的宿怨。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他缓缓点头。
“晚辈知道了。”
帝钧没有追问。
张远抬起头,望向那片星光。
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
“这世间精英无数。”
“天宫也好,天魔也罢,都在养蛊。”
“养出真正的强者。
“寻常的修行者,再多都没有用。”
“需要真正的妖孽、强者,才能带领族群走下去。
“至于半路被淘汰的人...…………”
他顿了一下。
“属于注定的牺牲。”
帝钧没有接话。
但张远知道,他说对了。
这个答案很残酷。
和他之前所理解的一样。
大道不全,至尊难成。
这片天地被界外封镇,灵气只出不进,法则残缺不全。
要让一个族群诞生出真正的强者,就要把有限的资源,全部倾注到最有可能的那个人身上。
其他人,都是耗材。
是养料。
是被推上祭坛的牺牲。
张远想起那些倒在血泊里的面孔。
他们的死,不是没有意义的。
他们的死,是在为那片天地磨刀。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再多的同情心,也无用。
不够强,注定是原罪。
帝钧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说了一句:“你明白了就好。”
“明白这些,比明白道法更重要。”
张远沉默。
帝钧没有再多说。
他转过身,朝星海深处走去。
“跟我来。”
张远跟了上去。
帝钧带着他,穿过层层星光,来到巡天洲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古老的祭坛,沉在星海之底,被万千锁链缠绕。
祭坛中央,盘坐着一道青色的虚影。
青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