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过年啊...这就得提前和赵书记说一声了,他好像是本地过年,我要是回去的话,那得拜托他或者其他同志值一下班。”
陈丽想了一下后开口说道,虽然过年期间安排一个省政府的副领导值班也行。
...
周博才将手机和设备轻轻放在包厢红木桌面上,指尖在银灰色机身侧面划过一道微光。那手机外壳是夏源通讯最新研发的钛镁合金镀层,表面有细微的拉丝纹路,握感沉实却不压手。他没急着说话,而是把手机翻转过来,露出背面——那里用激光蚀刻着一行小字:“汉东省技术转化示范项目·1987年首批样机”。
裴建武下身凑近了些,王立平也微微前倾,两人目光同时落在那行字上,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不是……响灵随身听厂用的同一批精密压铸模具?”裴建武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周博才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否认,只把手机正面朝上推过去:“开机试试。”
裴建武迟疑一瞬,伸手按下侧边电源键。屏幕亮起,蓝白渐变的启动界面浮现,右下角是一枚极小的篆体“夏”字。几秒后,主界面弹出:通讯录、短信、电话、计算器、日历——全是简体中文界面,图标线条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港产机的花哨浮夸。
王立平忽然伸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节五号电池。“华正电池厂新出的‘伏羲’系列,能量密度比进口镍镉高37%,循环寿命超八百次。”他语气平静,却像往火堆里扔了块干柴,“我们试过,在零下十五度连续待机七十二小时,电量损耗不到8%。”
周博才点头,顺手拿起其中一节电池,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又用指甲刮了刮电极片:“没漏液,没鼓包,铜镀层厚度达标。”他顿了顿,看向裴建武,“你们想做的,不是边角料生意。”
包厢里一时静得能听见空调低鸣。窗外京州初夏的晚风拂过梧桐叶,沙沙声隐隐透进来。
裴建武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不再绕弯:“周兄弟,我们想建厂——不靠关系批条子,不蹭政策红利,就靠这台手机、这批电池、还有……”他停顿片刻,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展开铺在桌面,“这个。”
图纸是手绘的,墨线工整,边缘略有磨损,显然是反复摩挲过许多遍。图中是一个三层结构的厂房剖面图:一层为自动化电池组装线,二层为手机主板SMT贴片车间,三层是洁净度达万级的屏幕模组封装间。右侧空白处密密麻麻标注着设备清单——德国西门子贴片机、日本爱普生点胶系统、瑞士ABB机械臂……最底下一行小字写着:“所需资金预估:三千二百万,其中设备引进占64%,土建与环评占22%,人员培训与流动资金占14%。”
周博才没碰图纸,只盯着右下角的签名栏——那里签着三个名字:裴建武、王立平、于红梅。
他指尖在“于红梅”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红梅姐也签字了?”
“她投了第一笔钱。”裴建武苦笑,“五十万,全是从四海楼今年分红里抠出来的。她说……要是这事不成,她以后见了你爹,连茶都不敢倒满杯。”
周博才沉默三秒,忽然问:“你们懂SMT贴片吗?”
“不懂。”裴建武答得干脆,“但我们请了两个退休老师傅——一个在沪东电子厂干了三十年,管过三条进口线;另一个是原航天部502所的老工程师,搞过导弹导引头电路板焊接。”
“那懂环评吗?”
“找了省环保厅退休的总工当顾问,合同签了三年。”
“懂员工培训体系吗?”
“华正计算机厂去年编的《产线工人标准化作业手册》我们复印了二十份,逐页背过。还跟于寻南谈好了,让他抽调两个培训组长,带三个月。”
周博才慢慢松开一直搭在膝上的左手,端起面前那杯绿源可乐,气泡在玻璃杯壁缓缓上升。他喝了一口,冰凉微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震动。
这不是来求门路的纨绔子弟。这是攥着图纸、揣着存折、踩着铁轨硬闯进来的野马。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两人:“你们知道建这么个厂,最难的是什么?”
王立平立刻接话:“不是设备,不是资金,是人。”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脑子里要装得下整个产业链的逻辑链。贴片机错一个参数,整条线三天报废;电池分容柜温控偏差一度,出厂后三个月集体鼓包。我们查过,全国能独立运营这种级别产线的厂,不超过七家。其中五家在你们名下。”
周博才终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真正松动了眉梢的、带着点锋利的笑:“所以你们找我,不是想借势,是想借脑。”
裴建武深深吸了口气,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印着烫金小字《汉东省民营工业扶持条例(试行稿)》——正是周乔杉上个月在省委常委会上力推、昨日才由省政府办公厅下发征求意见的文件。
“条例第十七条写得很清楚:‘对填补省内空白、具备自主技术集成能力的高端制造项目,可申请省级技改专项基金,并由主管部门指定技术帮扶单位。’”他翻开扉页,指着一处铅笔批注,“陈丽主任昨天在草案上写的这句话:‘技术帮扶单位应具备同等产线建设经验,且近三年无重大质量事故记录。’”
周博才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他知道,干妈绝不会无缘无故批注这一条。这是钩子,也是考卷。
“你们打算把厂建在哪?”他忽然问。
“昌平县。”裴建武答得飞快,“原国营第三机械厂旧址。拆迁补偿款还没拨完,地皮空着,水电管网全通,离京州港直线距离十八公里。我们已经跟昌平县签了意向协议,但有个条件——必须由夏源通讯或华正电池出具技术可行性认证。”
包厢门被轻轻叩响。服务员端着热菜进来,清蒸石斑鱼的鲜香氤氲开来。周博才却像没闻见,只盯着裴建武:“认证不是盖章那么简单。我要派技术团队驻场三个月,全程监督设计、采购、安装、调试。期间所有决策,你们必须听我的人。”
“可以。”裴建武毫不犹豫。
“设备采购清单必须经我审核。进口设备优先选德日,国产设备必须是华正供应链认证名录里的厂家。”
“没问题。”
“产线验收标准按夏源通讯最新版《智能制造车间验收规范》执行,差一条,整条线推倒重来。”
“答应。”
周博才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暮色已浓,远处京州港灯火如星,货轮桅杆上信号灯明明灭灭。他背对着两人,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最后一条——你们的厂,不能叫‘裴氏’‘王氏’,也不能挂‘红梅’二字。名字得我来定。”
裴建武怔住,王立平也抬起了头。
“就叫‘星火’。”周博才转过身,目光如淬火后的钢,“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火种必须纯,火苗必须正,火势必须可控。”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图纸,在右下角“于红梅”签名旁,用随身钢笔添了两个字:“监制”。
墨迹未干,他将图纸推回给裴建武:“明天上午九点,到省政府综合处找我。带齐你们的工商注册材料、土地协议、环评初稿、以及——”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们各自手写的一千字《创业风险自述》。重点写清楚,如果项目失败,你们准备怎么对得起父母、对得起这笔钱、对得起……这张图纸上画的每一根线。”
裴建武没接图纸,反而从怀里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上:“周兄弟,这是我们的‘风险押金’。”
周博才没接。
“不是钱。”裴建武说,“是我们三个人的干部身份证明复印件,还有……”他深吸一口气,“于红梅姐姐的结婚证复印件。”
包厢里空气骤然凝滞。
周博才终于伸手接过信封。纸张微厚,边缘被手指摩挲得发软。他没拆开,只是把它和图纸一起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叩响。
“吃饭吧。”他重新坐下,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碗里,“凉了腥。”
王立平却没动筷,忽然开口:“周兄弟,有件事,我们得提前告诉你。”
周博才抬眼。
“昨天下午,计委李项处长来过昌平县。”王立平盯着碗里升腾的热气,“他没进厂址,就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拍了两张照片。我们的人认得他——去年赣南考察团里,站在你父亲右手边第三个。”
周博才夹鱼的手停在半空。
“他还问了当地派出所所长一句话:‘听说这里要建手机厂?谁批的?’”
包厢顶灯的光线落在周博才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慢慢把鱼肉放回盘中,擦了擦手:“李项……现在还在昌平?”
“走了。坐县里吉普车回京州,路上在服务区买了包烟,烟盒扔在加油站垃圾桶里。”王立平补充道,“烟是‘红塔山’,十五块一包。他以前只抽两块钱的‘大前门’。”
周博才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干妈办公室,李项汇报完工作时,袖口沾着一点灰白粉末——像是水泥末,又像石膏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表,七点四十三分。
“吃完饭,我送你们去昌平。”周博才说,“现在就走。”
裴建武一愣:“这么晚?”
“嗯。”周博才已经起身去拿外套,“有些事,等不到明天。”
夜风穿过鲜味楼旋转门,卷起他衬衫下摆。他站在台阶上仰头望去,昌平方向的天际线浮着一层淡青色薄雾,像一块未拆封的底片。而就在那雾霭深处,原三机厂锈蚀的烟囱轮廓若隐若现,沉默如蛰伏的巨兽脊骨。
王立平匆匆结账追出来时,周博才正倚在九洲一汽轿车旁打电话。月光斜斜切过他半边脸,将下颌线照得格外清晰。王立平只听见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干妈,昌平那边……可能得提前启动‘星火计划’了。”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周博才听着,忽然抬手,用拇指用力抹过自己左眼眼角——那里有一点极淡的水光,在路灯下转瞬即逝。
裴建武拉开车门,回头望了一眼鲜味楼金匾。霓虹灯管滋滋轻响,映在他瞳孔里,碎成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车子启动,汇入京州夏夜车流。周博才坐在后排,公文包横放在膝上。他没看窗外,只静静凝视着包上那个小小的“夏”字logo——那是夏源通讯的徽记,也是他妹妹周乔杉亲手设计的。
此刻,那枚徽记在仪表盘幽光里微微反光,像一枚尚未点燃的引信。
三百公里外的赣南,周乔杉刚结束一场深夜调度会。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秘书递来一杯枸杞茶。窗外暴雨如注,闪电劈开夜幕,照亮墙上挂着的全省工业布局图——昌平县的位置,被一枚鲜红图钉牢牢钉住。
她端起茶杯,吹开浮起的枸杞,轻声自语:“火……该烧起来了。”
车轮碾过沥青路面,发出持续而沉稳的嗡鸣。周博才闭上眼,公文包里,那张署名“于红梅”的图纸正静静躺着。在图纸背面,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几乎难以辨认:
“致未来的星火人:别怕烧手,真火,本就烫。”
车灯劈开前方浓稠的夜色,光束尽头,昌平县界碑的轮廓正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