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龙去这一趟,真是给他去美了。
去一趟带回来了一亿三千万,除开留着下次去毛熊要买东西的钱,赵龙自己直接分到了三千多万。
因为带了不少东西,在当地还享受了一趟地主般的待遇,回来后还赚了这...
周乔杉把李项送走后,没立刻继续看文件,而是靠在椅背上,缓缓揉了揉太阳穴。窗户外头,初春的风还带着点料峭寒意,卷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啪嗒一声拍在玻璃上。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赣南调研时,厂门口也总有一株老梧桐,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可一到开春,枝头就率先爆出嫩得发亮的芽苞——再硬的冻土底下,也有东西在悄悄拱动。
他低头瞥了眼腕表,三点十七分。离下班还有四十三分钟,但桌上那份《关于加快电子元器件国产化替代的可行性报告》才批注到第三页。钢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墨水将滴未滴,像一颗迟迟不肯落下的露珠。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请进。”
门开了,张雪裹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站在门口,鬓角微湿,肩头沾着几星细雨。她没打伞,头发被风撩得略显凌乱,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刚从熔炉里淬出来的钢。
“博才让我来接你。”她声音清亮,带着点压不住的雀跃,“华正电池厂京州分厂的地皮批下来了,发改委今天下午两点签的字,连红章都还没干透。”
周乔杉愣了一瞬,随即搁下笔,起身去倒水。水杯递过去时,他注意到张雪左手小指上新添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金属边角蹭的,结了层薄薄的痂。
“又去车间了?”
“嗯,夏源手机厂新来的两条SMT贴片线调试,我盯了三天。”张雪接过杯子,热气氤氲上她的镜片,她抬手抹了下,“焊锡膏的黏度参数不对,良品率卡在87.3%,差那零点七个点,整条线停了两天。最后发现是粤东运来的助焊剂批次混了,标签印错了。”
她说话时语速很快,像一串连珠炮,可每个数字、每个地名、每个技术名词都咬得极准,仿佛舌头底下含着把游标卡尺。
周乔杉没接话,只是转身从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个牛皮纸袋——封口用蜡封着,印着“赣南机械研究所·绝密·1983.07”字样。他剪开蜡封,抽出一沓泛黄图纸,最上面那张右下角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锂钴氧化物正极材料结构改良方案(试制版)”。
“你记得这个吗?”他把图纸推过去。
张雪只扫了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缩:“……爸的字。”
“不是他写的。”周乔杉指尖点了点图纸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铅笔批注,“是我。1983年,赣南所废弃锅炉房后头搭的临时实验室,用报废电机改的离心机,拿搪瓷缸当反应釜——你妈当时怀你五个月,每天给我送饭,饭盒盖上总压着半块姜糖。”
张雪怔住了。她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图纸上那行铅笔字,指腹蹭过纸面细微的凹凸感,像在触摸一段被时光捂热的旧骨头。
“后来呢?”
“后来这方案被归档,锁进铁柜,说‘暂不具备产业化条件’。”周乔杉声音很平,“直到去年十月,你带华正电池厂的技术组去东京参加国际电池展,碰见松下那个叫山田健太郎的老工程师——他退休前最后一件专利,就是用纳米包覆法解决钴酸锂循环衰减问题。”
张雪呼吸一滞:“他认出这图了?”
“没认出图,但他看见你随身带的样品电芯切片图谱。”周乔杉笑了笑,“他说:‘这结构思路,比我们早十年。可惜你们当年没有电解液添加剂配方,也没有超薄铝箔轧制设备。’”
窗外风声忽紧,哗啦一声掀翻了窗台边一摞待批的《电子工业简报》。张雪弯腰去捡,额前碎发垂落,露出颈侧一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十二岁那年,她偷偷拆解家里第一台收音机,电烙铁脱手烫的。
“所以京州分厂……”
“不光是分厂。”周乔杉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封皮印着“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的朱红公章,“是联合实验室。华正电池厂占股51%,省科委占29%,剩下20%给京州工学院——他们提供场地和应届生实习名额,但有个条件。”
张雪直起身,目光灼灼:“什么条件?”
“所有参与研发的教师、研究生,必须签订三年服务协议,期满前不得离职或出国。违约金……”周乔杉顿了顿,“按年薪三十倍计算。”
空气凝滞了三秒。张雪忽然笑出声,笑声清脆得像两片薄铁片相击:“他们真敢写啊。”
“不是敢写,是怕写轻了。”周乔杉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李项那个学弟,叫陈砚舟的,研究生毕业证上专业栏写着‘电化学’,导师是京州工学院的谢明远教授——谢教授上周刚带队做完锂离子电池负极材料中试,数据全锁在实验室保险柜里。”
张雪眨了眨眼:“所以……”
“所以陈砚舟的分配通知书上,‘司法所’三个字,可能比他导师的保险柜密码还难破。”周乔杉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把整条中山路染成温润的琥珀色,“但要是他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华正电池厂京州筹备处门口,拿着京州工学院开具的‘科研助理’介绍信——”
“——他就不用去乡下司法所报道了。”张雪接得飞快,随即皱眉,“可谢教授那边……”
“谢教授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接到省科委主任的电话。”周乔杉回头,眼神平静,“电话里没提陈砚舟,只问了两件事:第一,他实验室那台德国进口的X射线衍射仪,校准证书是不是下个月到期;第二,他带的七名研究生里,有几个能独立操作扫描电镜。”
张雪沉默片刻,忽然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翻开某页,用圆珠笔快速画了个简图:左边是标注“赣南旧图纸”的方框,右边是“东京展会数据”,中间一条虚线箭头指向中央的“京州新产线”,箭头上写着“谢教授团队+陈砚舟+于寻南调度组”。
“于寻南今天下午三点,在昌平县四海楼后厨试菜。”她合上本子,语气笃定,“他尝了三十七道川菜,吐掉两道,说豆瓣酱发酵温度高了两度,辣椒籽磨得太细影响口感层次——这人连炒菜都卡着误差±0.5℃,让他管生产线,比让会计管火药库还稳妥。”
周乔杉终于笑了。他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在张雪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字:“人才不是零件,不能卡着公差往模具里塞。”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不过……”张雪忽然压低声音,“今天上午十点,蓉家二公子蓉泽楷,带着三个穿黑西装的人,在华正计算机厂大门外转了十七分钟。监控拍到他跟其中一人耳语时,手指一直在摸左手无名指上的白金戒指——那戒指内圈,刻着‘RONG 1986’。”
周乔杉没抬头,继续写字:“然后呢?”
“然后他进厂了,说找于寻南谈‘服务器散热系统联合开发’。”张雪冷笑一声,“可华正计算机厂今年根本没立项服务器项目,所有产线都在赶工‘启明星’系列个人电脑主板——首批订单六万台,下个月就要交货。”
钢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他怎么进的?”
“保安拦了,但于寻南亲自出来接的。”张雪盯着那团墨渍,像在端详某种活物,“于寻南穿的是厂服,可领口别着枚银色齿轮徽章——那是蓉氏集团三十年庆,发给核心供应商的纪念品。”
办公室陷入短暂寂静。只有挂钟秒针行走的声音,咔、咔、咔,像一把小锤子在敲打绷紧的弦。
周乔杉忽然问:“响灵随身听厂上季度出口数据,港岛那边占多少?”
“38.7%,比去年同期涨了14.2个百分点。”张雪答得毫不犹豫,“但东南亚市场增速更快,越南、泰国、马来西亚三国加起来,占总出口额的29.3%,而且全是现金结算。”
“现金结算……”周乔杉若有所思,“蓉家最近在港岛收购了两家电子元件分销商,对吧?”
张雪点头:“一家叫‘恒通科技’,一家叫‘万联电子’。工商注册显示法人代表都是空壳公司,但银行流水显示,这两家公司上个月向日本三洋电机采购了三千六百万美元的镍镉电池电芯。”
周乔杉走到文件柜前,抽出一份标着“绝密·仅限周志强亲阅”的蓝色档案袋。他没拆封,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封口处几道细密的压痕:“爸去年在广交会后台,跟三洋社长喝过一杯茶。当时茶凉了,社长用茶水在红木桌面上写了四个字。”
张雪屏住呼吸:“哪四个字?”
“技术换市场。”周乔杉把档案袋放回原处,转身时袖口掠过桌面,带起一阵微风,“但三洋没料到,我们拿他们的镍镉电池技术,反向推导出了锂电电解液配比——更没料到,他们最信任的港岛分销商,现在正把镍镉电芯卖给我们。”
张雪猛地抬头:“你让蓉家……”
“不是我让。”周乔杉看着窗外渐浓的暮色,“是市场让。当华正电池厂的锂电电芯良品率突破99.2%,当夏源手机厂的基站设备在云南山区连续稳定运行八百小时——有些门,自己就开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关键是谁先伸手,推开它。”
此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政府大院门口稳稳停下。紧接着是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间隔恰好一秒。
张雪耳尖微动:“于寻南?”
“不是他。”周乔杉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时忽然停住,“是陈砚舟。他提前半小时到了。”
门开处,走廊顶灯的光斜斜切进来,照亮浮尘飞舞的轨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年轻人站在光影交界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指节泛白。他鼻梁上架着副旧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像两粒刚从矿脉里刨出来的黑曜石——里面没有忐忑,没有恳求,只有一种近乎锋利的专注。
“周副主任,张总。”他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京州工学院谢明远教授让我来问:如果华正电池厂需要‘高安全性固态电解质’的中试数据,我们实验室可以提供全部原始记录——但要求现场验证,且验证过程全程录像。”
周乔杉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
张雪往前半步,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时,纸角微微颤抖,露出抬头印着的“华正电池厂技术中心”字样。她把纸递给陈砚舟:“这是你的入职合同,基本工资按副科级标准执行,绩效另算。今晚八点前,到京州开发区管委会一楼会议室,谢教授会在那里等你——他带了三台笔记本电脑,里面存着你们实验室近三年所有电化学实验的原始波形图。”
陈砚舟没接合同,而是盯着她手背上那道新鲜的划痕,忽然问:“张总,您焊锡膏调好了吗?”
张雪一怔。
“我本科论文做的是助焊剂表面张力与焊点可靠性的关系。”陈砚舟语速极快,“粤东那批助焊剂,标签印错是因为印刷厂把‘乙醇’和‘乙二醇’的分子式搞混了——前者沸点78℃,后者197℃。温度差导致活性剂失效。”
走廊灯光下,他镜片反着光,像两扇突然打开的窗。
周乔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地板上:“于寻南在昌平县,现在几点?”
张雪看表:“六点四十一分。”
“告诉他,”周乔杉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电话听筒,“响灵随身听厂的出口单,从下周一起,全部改走港岛恒通科技渠道——但所有货柜,必须加贴华正电池厂的防伪二维码。”
听筒里传来拨号音,嘟、嘟、嘟……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远处京州开发区的方向,有数盏探照灯次第亮起,光束刺破薄雾,像几柄银枪直指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