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火红年代:成为工业巨擘 > 第687章 大干特干
    陈丽和周博才办完四九城的事后,便买火车票回汉东去了。
    他们出来也有一个星期,在四九城跑了很多部门。
    加上周志强的帮忙私下牵线,总算跑下来两个项目拨款,并且敲定了两条省级交通公路的建设项目。...
    “沐城小舅?他现在在粤东管着周氏制衣厂?”电话那头,周乔杉声音明显一顿,随即语调沉了几分,带着点意外又透着熟稔的审慎,“博才,你这话说得有点突然啊……联营改制?哪个厂?什么性质?什么背景?”
    周博才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靠在办公室窗边,望着楼下省政府大院里渐次亮起的路灯,压低声音:“汉东棉纺织一厂。省属老国企,建厂三十八年,设备基本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锅炉管线锈蚀严重,上个月刚报过一次蒸汽泄漏险情;在职职工两千一百人,离退休及遗属家属三千六百多人;仓库积压棉纱、坯布、成衣近三万吨,账面亏损连续五年,去年财政补贴拨款一千四百万——但赵书记亲自点名,要把这家厂推成‘民营资本深度参与、经营权全面让渡’的试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周乔杉没笑,也没立刻应承,只轻轻“啧”了一声,像手指敲在红木桌面:“赵书记……是那位在省里主抓组织和工业口的老领导?”
    “对。”
    “他推的方案,三百万占股四十九,经营主导权归私方?”
    “嗯。”
    “那另外五十一呢?”
    “国有控股,但不参与日常管理,仅保留监督权和分红权——连厂长人选都由私方提名,报国资局备案即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不是讥诮,而是真正被激起了职业警觉的冷意:“这哪是改制,这是甩包袱。三百万买走一座厂的地皮、厂房、设备折旧残值、三十年技术积累、两千多双熟练织布工的手,再顺手把三千六百张嘴的社保、医疗、子女入学全塞进地方财政兜底?博才,你干妈陈丽同志怎么看?”
    “她没表态,但今天下午刘生副厅长汇报完,她让我留下记要点。我提了周家——她说,‘你联系一下吧,看看沐城叔有没有兴趣。如果愿意来,我们全力配合。’”
    周乔杉沉默片刻,忽而语气一松:“行,这事我今晚就打个越洋电话问沐城叔。不过博才,你得先给我三样东西。”
    “您说。”
    “第一,棉纺织一厂近三年完整财务报表,不含水分的那种,尤其要标清库存明细、设备清单、技改投入记录、历年技工培训台账;第二,厂区平面图、水电管网图、排污许可文件、环评历史报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现任厂领导班子成员履历,包括配偶、子女从业情况,以及最近两年有无重大信访、劳动仲裁、安全责任事故。”
    周博才迅速在心里过了一遍:财务报表综合处能调,但得走陈丽签批;厂区图纸档案室有存档,环保和安监局也能协调;班子履历……刘生刚才汇报时倒是提过几句,但不够详尽,得找组织部。
    他立刻答道:“前三样,我明天上午十点前全发你邮箱。履历部分我今晚就去找组织部王处长,明早八点半前补全。”
    “好。”周乔杉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来,“还有一句私话——你干妈陈丽,是不是真打算动赵书记的人?”
    周博才没立刻答,抬眼看向对面办公楼三层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是陈丽的办公室。灯光下,隐约可见她伏案的侧影,肩线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未发的弓弦。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表哥,昌平县经委合并计委那天,我在会上说了一句话:‘改革不是切豆腐,一刀下去爽快,可底下全是血筋。’干妈没打断我,会后单独留我十分钟,就说了八个字——‘稳住底盘,再换引擎。’”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五秒。
    周乔杉的声音终于重新响起,沉缓、笃定,带着粤东老派实业家特有的分量:“我明白了。沐城叔那边,最迟后天中午给你回信。不过博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讲。”
    “如果周氏进场,我们不碰‘经营权让渡’这个雷区。我们入股、注资、派驻技术团队、重建品控体系、打通外贸渠道——但厂长必须由省委组织部考察任命,副厂长两名,一名分管生产我们推,一名分管人力我们不插手。所有职工原岗位保留三年,工资不低于改制前十二个月平均值,医疗、养老、工伤保险全额续缴,子女中专以上毕业生优先安排进厂实习转正……这些,写进联营协议第一条,白纸黑字,加盖公章。”
    周博才喉结微动:“……干妈肯定同意。”
    “那就够了。”周乔杉笑了笑,“对了,你跟陈丽说一句——周氏不要地皮溢价、不要厂房折价补偿、不要政策返还,只要一条:棉纺厂原有土地性质不变,改制后仍属工业用地,未来十年内不得变更用途。若地方政府确需调整,须经周氏书面同意,并按当年市场评估价双倍补偿。”
    周博才心头一震——这条件看似退让,实则卡住了命门。工业用地变性为商住用地,是眼下各地盘活国企资产最常用的“捷径”,一旦放行,等于把厂子拆成钢筋水泥卖钱。周乔杉这条,是直接锁死了资本套利空间。
    他攥紧手机:“我马上转告。”
    挂断电话,周博才没急着回办公室,站在窗边又静立半晌。窗外,京州入夜的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扑在脸上,远处高架桥上车灯如流,一盏接一盏亮向城市腹地。他忽然想起昌平县那座老棉纺车间——屋顶漏雨,女工们上班得戴草帽;但他去调研那天,七八台老式喷气织机仍在轰鸣,挡车女工手指翻飞如蝶,梭子在钢筘间穿梭,织出的布匹厚实泛蓝,上面还印着“1972年汉东棉纺一厂质检合格”字样。
    那时他就想,机器可以锈,厂房可以塌,但两千双手的记忆不会丢。只要有人肯蹲下来,摸一摸那些滚烫的轴承、闻一闻棉絮里的浆糊味、听一听织机声里夹杂的方言俚语……这厂子就还没死。
    回到办公室时,陈丽正伏案批阅一份《关于汉东钢铁总厂富余人员分流安置的请示》,钢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听见动静,她抬眼:“谈完了?”
    周博才点头,把周乔杉提的三样材料、三条底线、一条红线原原本本复述一遍,末了加了一句:“表哥说,沐城小舅明天下午三点,带两位纺织总工、一位外贸总监、一位法务顾问,飞京州。”
    陈丽笔尖终于落下,在“分流”二字旁重重画了个圈,墨迹饱满:“很好。你通知刘生,让他准备三件事:第一,棉纺厂资产清查组明日成立,由国资委、审计厅、工信厅联合组成,你任联络员;第二,把厂区所有地下管网图纸、消防验收报告、特种设备年检记录全部调齐,装订成册,明早八点放我桌上;第三——”她抬眸,目光如刃,“让赵书记办公室知道,棉纺厂改制方案暂缓审议,待新联营方尽调完毕、协议草案形成后,再上常委会。”
    周博才应声而去。
    次日清晨六点四十分,周博才已坐在省档案馆地下二层恒温库房里。管理员打着哈欠递来三摞泛黄卷宗:1983—1985年设备采购合同、1987年技改可行性研究报告、1990年全厂技术工人等级评定名册……他逐页拍照,手指被纸边割出细小血口也浑然不觉。八点整,他抱着三份打印装订好的材料冲进陈丽办公室,额角沁汗,衬衫领口微敞。
    陈丽正对着厂区卫星图比划,见状抬手:“放桌上。刘生刚来过,说赵书记那边电话问了两次,他只回了一句‘陈领导正在研判方案’。”
    周博才抹了把汗:“干妈,我刚从档案馆出来,发现一个事——棉纺厂1984年进口的六台德国赐来福自动络筒机,其实一直没启用。”
    “为什么?”
    “缺配套电力系统。当年规划要建专用变电站,后来经费挪给钢厂了。”周博才翻开其中一页,“但设备一直封存在二号仓库,油封完好,说明书、备用件、德方工程师签字的验收单全在。只要通电,三个月内就能投产。”
    陈丽指尖停在地图上“二号仓库”位置,久久未移。
    九点十五分,刘生再次敲门进来,面色凝重:“陈领导,赵书记请您十点过去一趟。”
    陈丽合上图纸,起身理了理西装袖口:“博才,跟我走。”
    电梯下行时,陈丽忽然开口:“你昨天说,昌平县经委合并计委,你讲了句‘改革不是切豆腐’。”
    周博才垂手站在她身侧:“是。”
    “今天,我要当着赵书记的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她侧过脸,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初锻之钢,“而且我要告诉他——豆腐切歪了,最多散几块;可要是把一台德国络筒机当成废铁卖了,那散掉的,就是整整一代人的饭碗。”
    电梯门开,省政府大楼东侧会议室走廊光线明亮。陈丽步履未停,高跟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清晰、稳定、不容置疑。
    周博才快步跟上,左手悄然伸进公文包夹层——那里静静躺着一张薄薄的A4纸,上面是昨夜他手写的两行字:
    【汉东棉纺一厂】
    设备未死,人心未冷,只待东风。
    他指尖抚过纸页边缘,仿佛触到了三十年前车间里那台尚未启动的德国机器,正发出低沉而执着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