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火红年代:成为工业巨擘 > 第676章 赵书记问话
    上午十点,到了陈丽召开会议的时候。
    人已经都来全了,整个汉东所有的领导副领导,都在通知的时间之前到的。
    “陈丽同志,人都已经到齐了。”
    赵春环视一圈后,继续说道:“既然这次会议是...
    周博才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红木桌面,窗外斜阳正从机工部老楼的玻璃窗斜切进来,在文件堆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窄影。他没开灯,任那光慢慢爬过《昌平县农副产品精加工项目季度评估简报》的标题,停在“红旗辣酱厂产能利用率已达117%”那一行字上。
    这数字烫眼。
    不是虚高,是实打实的订单堆出来的——北京八大菜系馆子、天津狗不理总店、甚至上海小南国都签了年度直供协议。刘向生上个月寄来的样品盒里,除了新推的“川渝麻香豆瓣酱”,还夹了张手写便条:“周主任,厂里女工自发组织了夜校,学食品卫生法和计量基础,说怕配错了盐,坏了华正招牌。”
    周博才把便条折好,夹进抽屉最底层那本《1984年全国乡镇企业改革案例汇编》里。纸页边缘已经磨出毛边,像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请进。”
    王文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张浅蓝色便签纸:“领导,陈副领导刚散会,说立刻过来。”
    话音未落,陈国栋已跨过门槛,深灰中山装袖口处沾着一点粉笔灰,领口第二颗纽扣松了一粒,却毫不在意。他抬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目光扫过周博才桌上摊开的昌平县地图——那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标注着小学旧址、公交线路规划点、还有几处被圆圈重点圈出的山坳:“听说你今儿在县里又砸了一千五百万?”
    “不是我砸的。”周博才起身倒水,搪瓷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一响,“是周博才同志捐的。我这会儿还在替他跑腿盯账目。”
    陈国栋没接水,径直走到地图前,食指按住昌平西南角一处标着“石佛峪”的红点:“这儿,去年汛期塌方三次,县里修了两次,全让山洪冲垮了。你们那五百万交通款,打算怎么啃这块硬骨头?”
    “不修路。”周博才把水杯搁回桌上,声音很轻,“改线。绕开石佛峪主沟,从后山龙脊岭劈一条新道。地质队昨天刚交报告——岩层稳定,风化层薄,爆破量比原方案少四成。”
    陈国栋倏然转身,镜片后的目光锐如刀锋:“龙脊岭?那地方连羊肠小道都没有,测绘图上还是空白!你让施工队拿罗盘和绳子去探路?”
    “不。”周博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A4纸,纸页边缘带着打印机特有的微温,“华正计算机厂新成立的‘地理信息应用组’做的三维建模。用的是咱们部里淘汰的两台6502芯片微机,配了自研地形识别算法。上周五,他们用无人机航拍了七百二十八张照片,拼出0.3米精度的等高线图。”他抽出其中一页,指尖点在图上蜿蜒的蓝色虚线上,“这是模拟开挖断面。炸药用量、土方运输车次、甚至雨季排水沟的坡度,全算出来了。”
    陈国栋没伸手接,只盯着那页纸右下角一行小字:“算法验证:基于昌平县1958-1983年全部气象站降水数据建模”。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震得窗台上那盆文竹叶子微微发颤:“好啊……华正厂不光造计算机,还偷偷养了一支测绘队?”
    “不是偷偷。”周博才把纸页翻过来,背面印着钢印编号:HZZ-84-GIS-001,“上周三,我已经把申请材料递到部科技司。正式挂靠在机工部下属的‘工业地理信息技术联合实验室’名下。公章盖了,预算单也批了——今年首批拨款八万六千元。”
    陈国栋静默三秒,忽然问:“春晖同志今天找你,提了第三件事?”
    空气凝滞了一瞬。周博才没否认,只端起水杯喝了口温水,喉结滚动时,脖颈侧面一道旧疤若隐若现——那是十年前在西南三线厂调试数控机床时,被飞溅铁屑划的。
    “她让我考虑调陈丽去部里人事司。”周博才放下杯子,水痕在杯底晕开一小片深色,“理由是‘熟悉基层干部档案,能加快干部梯队建设’。”
    陈国栋踱到窗边,望着楼下梧桐树影里穿行的自行车流。一辆永久牌二八杠掠过,车铃叮当,惊起几只麻雀。“你知道为什么春晖非要这时候提这事儿?”他没回头,声音却像淬了火的钢,“上个月,中组部干部二局来调研,专门问了昌平县经委班子年龄结构。刘书记汇报时说,周博才三十二岁,是全省最年轻的正科级经委主任;你三十四岁,是全省唯一有博士学位的副科级经委副主任——可你俩的干部考察材料里,配偶栏都写着‘未婚’。”
    周博才睫毛一颤。
    “组织程序上,没问题。”陈国栋转过身,镜片反着窗外最后一线天光,“可问题在底下——昌平县老百姓怎么想?县委大院门口卖糖葫芦的老张头,上礼拜还跟人念叨:‘周主任和周老板那是亲兄弟,一个管厂一个管县,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这话传到市里,传到部里……”他顿了顿,“春晖同志的意思是,让陈丽调走,既是避嫌,也是给昌平县树个规矩——干部任用,不看姻亲,只看实绩。”
    办公室陷入寂静。只有挂钟秒针行走的咔哒声,一下,又一下。
    周博才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红旗村辣酱厂的事。暴雨突至,库房顶棚漏雨,几十个女工卷着裤腿踩在泥水里抢搬原料桶。陈丽挽着袖子站在最高一摞酱缸上,嘶喊着指挥搬运路线,雨水顺着她额角流进衣领,可那声音稳得像钢钉楔进青砖缝里。当时刘向生悄悄对他说:“周主任,您爱人要是来咱厂当厂长,我立马让贤。”
    “我不同意调她。”周博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第一,陈丽现在主管全县教师工资发放系统改造,新开发的工资核算模块下周就要上线试运行。她走了,整个系统要推倒重来。”
    陈国栋挑眉:“这算理由?”
    “第二,”周博才拉开中间抽屉,抽出一份泛黄的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处印着“昌平县教育局1978年干部档案”朱砂章,“您看看这个。”
    陈国栋接过,抖开泛脆的纸页。第一页是陈丽的干部履历表,出生年月栏填着1955年9月,籍贯写着“河北保定”。可就在“文化程度”一栏下方,用蓝黑墨水补写着一行小字:“1976年唐山大地震幸存,原唐山师范专科学校物理系应届毕业生,地震中失去双亲及全部学业资料”。
    陈国栋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许久没动。
    “她当年是徒步从唐山走到昌平的。”周博才声音沉下去,“背着半袋麸皮,怀里揣着烧剩半截的毕业证书。县教育局老局长收留了她,让她在农机站当会计,三年后才允许她重新教书。去年教师节,她带全县三十个乡村教师代表去唐山扫墓,回来后熬了三个通宵,把全县所有代课教师的工龄、学历、教学成果全录入电脑——就为今年年底能争取到省里‘代课转正’指标。”
    陈国栋合上档案袋,纸页发出细微的呻吟。他走到周博才桌前,突然伸手,按住那叠GIS图纸的右上角:“龙脊岭新道的预算,给我一份详细版。”
    “明天一早送到您办公室。”
    “还有,”陈国栋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时顿了顿,“告诉春晖同志,陈丽同志在昌平的工作,就是最好的干部考察材料。至于那些闲话……”他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等石佛峪新道通车那天,我亲自去剪彩。顺便让《人民日报》记者跟着——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
    门关上后,周博才坐回椅子,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帆布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上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石佛峪原方案爆破成本327万/公里,龙脊岭新线预估214万/公里;教师工资系统改造节省人工核算工时每周286小时;红旗辣酱厂新生产线投产后,预计带动周边三乡辣椒种植面积扩增4200亩……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最后一抹夕照正漫过机工部大楼的琉璃瓦檐,将整座建筑染成熔金之色。远处传来隐约的广播声,是厂区喇叭在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飘进窗来,混着楼下食堂飘上来的葱油饼香气,竟奇异地熨平了他眉心的褶皱。
    他忽然记起今早离开县政府时,崔县长塞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当时人多,只匆匆说了句“博才啊,这是周老板托我转交的”。此刻拆开,里面是一张手写便条,字迹清峻如竹枝:
    “博才兄:
    石佛峪之事,已嘱华正基建组全力配合。另,龙脊岭山势陡峭,恐有野猪群出没。昨日购得猎枪三支、弹药二百发,随同地质勘探队今日启程。望勿推辞。
    ——雪”
    纸页背面,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墨色稍淡,像是后来添上的:
    “昨夜梦见你在老厂房教我认齿轮,油污沾在你左手虎口。醒来摸了摸自己手心,好像还有余温。”
    周博才怔住。笔尖的铅芯啪地一声断在纸上,留下一个突兀的黑点,像一滴凝固的墨泪。
    他慢慢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已浓,街灯次第亮起,如同散落人间的星子。远处,一辆崭新的绿色公交车正缓缓驶过十字路口,车身崭新锃亮,玻璃窗映着灯火,像一条游动的发光锦鲤。
    车身上刷着白漆大字:昌平—红旗村专线。
    周博才望着那抹流动的绿意,忽然想起早上在县教育局看到的一幕——几个孩子蹲在修缮中的校舍台阶上,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仰起脸,对他喊:“叔叔,我们学校明年叫‘华正小学’,老师说以后能学计算机!”
    那时阳光正落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亮得晃眼。
    他抬手,轻轻擦了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玻璃冰凉,而掌心微热。
    楼下广播里的歌声渐入高潮,女声清亮,穿透暮色: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周博才转身回到桌前,拧开钢笔,蘸饱墨水,在笔记本最新一页的空白处,郑重写下:
    “1984年7月18日。石佛峪新道勘测启动。龙脊岭首爆定于8月22日。同步推进:教师工资系统上线、红旗辣酱厂二期扩建立项、昌平县首台国产微型计算机样机交付测试——代号‘火种’。”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又似细雨润物。
    窗外,夜色温柔铺展,而昌平的方向,正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浩瀚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