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仙开心地冲那抹高大身影挥舞小手,唤道:“师兄,师兄!你果然来送我了!我要回家了,你不许哭鼻子,记住了吗?”
步六孤不想哭的。
机舱里人太多,他这么大的个儿,当众哭鼻子,太丢脸。
可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抬手遮住眼睛,用力点头,“好,我不哭,我听师妹的话。”
仙仙从沈天予身上爬下去。
她走到步六孤面前,道:“师兄,你蹲下。”
步六孤听话地蹲下。
仙仙仰头望着他俊美的脸庞,一板一眼地说:“师兄,命运让我出现,是为了让你更好,不是让你难过。”
一岁多的小孩,绝对说不出这种话。
步六孤深信不疑,这就是他的小师妹姜姒。
是她。
就是她!
步六孤吸了吸鼻子,说:“好,我不难过。”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步六孤放下遮住双眼的手,望着仙仙。
他眼白通红,一双魅惑的狐眸泪眼朦胧。
他视线模糊。
透过仙仙稚嫩的漂亮小脸,他又看到了他的小师妹姜姒。
她梨涡浅笑,俏皮灵动,姿容绝美。
仙仙抬起小手,用食指戳戳他高挺的鼻子,“说啊,你看傻了吗?”
步六孤深吸一口气,道:“我不难过,我一定会坚强。师妹,你等我去投胎。”
仙仙嗓音脆嫩,“好,我等你。”
步六孤想,这应该就是海誓山盟了。
你等我投胎。
好,我等你。
生死约定。
多动人?
没有什么能超越这种约定了。
它不甜,但它跨超生世,它坚定,它坚如磐石。
可是姜姒生前对他说过很多山盟海誓。
她出生时,他和养父母去她家探望她。
她在小小的襁褓里,瞪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瞅着他,仿佛对他多好奇似的。
她一岁学说话时,父亲都不会喊,却会喊他哥哥。
她五岁时,童言无忌,说长大后,要嫁给他。
她十二岁时,说等她长大后,要和他一起出仕济世,将所学发扬光大,造福人类。
十五岁时,她说要做许负那样的女相师,让他做鬼谷子那样的“谋圣”,做一个精通纵横术、兵法谋略、阴阳五行、天文地理的谋圣。他们一起出山,助明君形成南北大一统,尽快结束纷争的战乱。
她十八岁生日时,说如果能渡过最后一劫,就嫁给他。
后来她又说,如果她能撑过二十岁,一定会嫁给他,和他一起出仕做一番大作为,青史留名。
可最终她全部都食言了。
留下了痛不欲生的他……
他没成鬼谷子那样的“谋圣”,成了鬼仙,一身报负化为云烟。
因为这世界,没有了她。
虽然他那时记忆已被师父封印了九成九,可他已心灰意冷,余生都是苟延残喘。
他又哭了。
他捂脸哽咽,因为憋着哭声,憋得肝儿疼。
骞王在机舱外面,离得远远的。
但是他能感觉到步六孤又在哭。
骞王蹙起眉头。
万万没想到,一个能破千年诅咒的鬼仙,那么强大,居然是个爱哭鬼。
不止他,元瑾之、荆鸿、白忱雪、虞青遇、青回、元伯君等人都没料到。
珺儿坐在虞青遇怀里,口齿不清地说:“妈妈,那个漂亮叔叔哭得好可怜。”
他关于步六孤的记忆已被清除,认不得他。
虞青遇想对他说,那不是普通的叔叔。
是他的救命恩人。
若不是他,珺儿将是孤魂野鬼一个,不知要受多少欺负,怕是早就魂飞魄散,不知所踪了。
小荆白从餐盘里取了一份外形好看的小蛋糕,迈着小腿,走到步六孤面前。
白忱雪急忙跟上他。
小荆白举起手中小蛋糕,奶声奶气地对步六孤说:“叔叔,吃糕糕,甜甜的,吃了,就不哭了。”
步六孤将捂脸的手放下,回眸扫一眼那秀美的男孩。
以前他没细看他,只知他是仙仙的青梅竹马。
如今细看,这小孩和仙仙差不多大。
生得眉清目秀,皮肤雪白,单眼皮大眼睛,长睫毛,下巴尖尖,十分好看的一个小男孩。
他又看向荆鸿和白忱雪。
荆鸿眼神意味不明。
但他知道荆鸿的心思。
荆鸿对他是抗拒的、排斥的、抵触的,他防御的情绪绷得很紧。
白忱雪却冲他温柔地笑了笑。
她转身向空姐要了杯饮料,把饮料朝步六孤递过去。
她柔声细语地对他说:“前辈,您不要哭了。荆白和仙仙订娃娃亲,是我们家一厢情愿,做不得数的。”
荆鸿急得拳头都攥起来了!
他没料到妻子关键时刻会漏风。
咳嗽一声,荆鸿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妻儿面前。
他弯腰抱起小荆白,对白忱雪道:“这是在飞机上,随时会出现颠簸,荆白太小了,万一撞到哪里,很危险。你也是,回座位上好好坐着去。”
白忱雪没动。
她又对步六孤说:“前辈,您放心地去投胎吧,不要有遗憾,也不要有任何顾忌。”
荆鸿快要被爱妻气死了!
什么都可以拱手让人。
这么好的亲事,哪能也拱手让人?
从仙仙还没影儿时,他就开始筹谋,殚精竭虑,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现在这一步。
好了,妻子三言两语就让给面前这位鬼仙了!
诚然,他是做了不少好事,可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步六孤将二人心理看得明明白白。
他擦干净眼泪,冲白忱雪说:“谢谢你。”
他又冲仙仙道:“一路平安。”
仙仙朝他挥着小手,“平安,师兄。”
步六孤走了。
临走前,他想抱一抱仙仙的。
但是他没有。
他是鬼仙,不同于阴冷的鬼。他在昆仑山上吸取日月精华,又借用各种天灵地宝,几千年来早已将自己修炼得温润如玉。抱仙仙,不会对她有任何影响,可他还是忍住了。
他再怎么装嫩,也是二十多岁的形象。
去抱一个一岁多的小婴儿,且以前世情侣的身份抱,很奇怪。
也会激怒沈天予。
他有自知之明。
仙仙坐在沈天予怀中,小脸偏着,望向机窗外,大眼睛幽幽深深。
沈天予心中不悦。
那个老六,私下来送仙仙就好了。
如今堂而皇之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来送仙仙,还一口一个师兄,又是哭鼻子抹眼泪的,搞什么呢?
学刘备吗?
不愧是个心机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