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仙这种凭空求来的小孩,有劫有难,在沈天予的预料之中。
只是他没料到,她才那么一点点大,就有情劫找上门,且如此离奇。
沈天予走了。
他劝不动步六孤。
步六孤不坏,他没法对他下狠手,当然,也打不过他。
返回卧室,沈天予脱掉外衣,上床躺下。
元瑾之问:“步六孤前辈怎么样了?”
沈天予垂眸见仙仙已睡沉,压低声线回:“我去时,他正拿着一只山竹在发呆,眼睛是潮的,哭过。”
元瑾之轻轻叹了口气。
她爱怜地摸摸仙仙的小脑袋,“仙仙也认出了他。那天在阿珩的病房,仙仙的表情突然灵动了许多,似嗔似恼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她送步六孤阿榜糕、山竹,听说还喊他师兄。我忽然有种感觉,仙仙这一世投胎,就是为了遇到步六孤,好和他续前缘……”
沈天予伸出食指抵住她的唇,不让她说下去。
步六孤在隔壁能听到。
仙仙或许在装睡。
这小孩儿越长大越精明。
果然,他话音刚落,仙仙猛地睁开一双黑宝石似的大眼睛。
沈天予又去捂她的眼睛,温声哄道:“睡吧,不早了。”
仙仙却用小手撑着床坐起来。
沈天予伸手将她抱进怀中,哄她:“睡吧,仙仙,困了,该睡了,晚安。”
仙仙大眼睛清亮明澈,毫无睡意。
元瑾之笑道:“知女莫若父,她刚才果然在装睡。才这么一点点儿,就会跟我们斗智斗勇玩心眼,等她长大后,可不得了。”
仙仙从沈天予怀中挣扎着,要下去。
沈天予道:“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仙仙抬起小手指向门口,“去那。”
沈天予拒绝:“不行,太晚了。”
仙仙美萌的小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大眼睛湿漉漉的,仿佛含着泪。
沈天予最看不得她这样,心软下来。
他道:“去去就回,不可逗留太久。”
仙仙立马转悲为喜,兴冲冲地答应:“好!”
她平时高冷得不得了,哪有这么多情绪变化?
沈天予给她换上衣服,接着抱着她出了门。
一到门外,她那小身子直往步六孤的房间使劲,分明就是要去找他。
沈天予心凉了半截。
小丫头这是要失控了?
无奈,他只得抱着仙仙走到步六孤门口。
他腾出手,刚要按门铃。
门从里面忽地被拉开。
步六孤长身玉立于门后。
他目光落到仙仙的小脸上,眼圈倏地一红。
再开口,他声音发哑,“小师妹,你怎么还没睡?”
仙仙仰起头凝望着他。
她奶声奶气地说:“师兄,莫哭。”
她伸出小手,想去帮他擦眼泪。
步六孤急忙弯下腰,低下头,把脸凑到她面前。
仙仙抬起小手帮他揩泪,她手太小,擦得有点吃力。
她道:“师兄,要开心。”
她小手拽着自己的两只耳朵,冲他做鬼脸,接着朝他吐舌头,口中发出“噜噜噜”的声音。
平时小荆白都是这么哄她的。
她觉得幼稚。
可是她想哄步六孤开心,却不由自主地也用了幼稚可笑的方式。
步六孤情不自禁笑了,眼圈却是湿的。
他笑道:“师兄没有不开心,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你送的糕点和山竹,很好吃。”
他退后一步,“你们快进来。”
沈天予冷着一张俊脸,不发一言,抱着仙仙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步六孤想找点零嘴儿给仙仙吃。
可他平素不吃东西,房间里没有准备任何。
有的只是仙仙送的阿榜糕,已经不能吃了。
山竹被他吃光了。
他想起,她生前喜欢吃白茧糖、膏环、截饼、杏酪姜粥糕等。
奈何时过变迁,一两千年过去了,他去哪找那些东西?
一向洒脱,连抓阿飘时都悠然自在的他,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
他俊美的脸微微有些窘,对仙仙道:“师妹,对不起,你爱吃的那些东西,师兄一时找不到。”
沈天予垂眸对仙仙说:“仙仙,告诉步叔叔,让他别紧张,我们坐坐就走。”
仙仙却没听父亲的话。
她仰起小脸,冲步六孤道:“师兄,我什么都不吃,你不要哭了。”
她右手食指抵着自己小小的脸颊,笑着打趣他:“这么大人,还偷偷哭鼻子,羞不羞?”
步六孤又想哭了。
她生前特别喜欢用手指抵着她秀美的小脸颊,调侃他,有时嘲笑他是猪师兄,有时候骂他笨笨,有时骂他大坏蛋。
他不能再想了。
想得满脸是泪。
他背过身去。
初忆起姜姒时,他有些怨师父,为什么要封印他关于姜姒的记忆?
这会儿想起来,师父绝对是为他好。
就这么个哭法,即使哭不死,眼睛也要哭瞎了。
身后传来仙仙的小奶音,“师兄,要振作,再哭,我就不理你了。大男人,怎么这么爱哭鼻子?”
步六孤用手背抹眼泪。
他以前不爱哭的。
自打姜姒死后,他才变成爱哭鬼。
成鬼仙后,他也没哭过,几千年都不曾落一滴泪,见到仙仙,想起姜姒,他又哭个不停,仿佛眼睛发了大水一样。
仙仙从沈天予怀中爬下去。
她从茶几上抽出几张纸巾,迈着小腿,走到步六孤面前。
她把纸递给他,说:“呶,自己擦。”
步六孤连忙弯下腰,接过抽纸。
他擦着眼泪,对她说:“抱歉,我失态了。”
仙仙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真拿你没办法。”
步六孤俯身蹲下,望着她奶乎乎的小脸蛋,郑重其事道:“师兄要去投胎,不管是不是短命,师兄都想试一试。如果师兄投胎后,你认不得师兄了,烦师兄了,师兄就悄悄离开,好不好?”
仙仙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好。”
她抬手摸摸他的头,“你呀,老是这么哭,真让人不省心。”
步六孤泪如泉涌。
他捂脸痛哭。
他有种直觉。
姜姒去世后,他悲痛欲绝,夜不能寐,茶饭不思,一度想轻生。
姜姒的灵魂都知道。
应该是她让师父封印他脑中有关的记忆的。
她的灵魂在心疼他。
仙仙伸出小手去拍他的后背,“别哭了,别哭了,再哭要把房子淹了。”
可是步六孤止不住哭。
他边哭边哽咽着说:“甚是抱歉,让师妹见笑了。”
仙仙哄不好他,只得转身向父亲求救:“您不要总坐着,快过来哄哄他。”
沈天予腹诽,这个老六,明明是他的冤家。
他还要耐着性子去哄他。
造孽!
沈天予走到步六孤面前,压着脾气道:“别哭了,快两千岁的人像个小孩一样哭哭啼啼,像话吗?还劳烦一个一岁多的小孩哄你。”
步六孤眼泪瞬间止住。
他抹了把眼泪,“谁哭了?我没哭,是眼睛进风沙了。”
仙仙漂亮的小脸上露出颇为无奈的表情。
沈天予一张俊颜冷若寒霜。
“哈哈哈哈哈哈!”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阴恻恻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