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影和焕新,以及郭凡一共在洛杉矶呆了5天。
领导们前两天办正事,后面三天干私事。
他除了第一天露了个面,之后也就一直在忙自己的事情。
但是走的时候,陈诺还是去酒店送了送。
那天...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一股混杂着泡面调料包、廉价松节油和陈年纸张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没几株枯死的绿萝歪在墙角塑料桶里,桶底积着发黑的雨水。二楼窗户半开着,一截沾满颜料的画笔从窗台斜斜探出,像根垂死的手指。
令狐霏却像进了自家后花园,脚步轻快地跨过门槛,扬声喊:“杨会长!杨会长在吗?我们来啦!”
没人应。
她也不恼,熟门熟路地绕过堆满废弃手绘稿的走廊,推开左侧一扇贴着“配音间”胶带的木门——门后是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墙上钉着几块发黄的泡沫板,上面密密麻麻钉着分镜脚本,边角卷曲,有些被咖啡渍晕染得字迹模糊。
屋里空无一人。
“他去楼上了!”令狐霏转身朝楼梯口跑,高跟鞋踩在吱呀作响的旧木阶上,像敲着一面破鼓。
刘艺没动,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墙上的分镜。
第一格:暴雨夜,少年蹲在桥洞下数硬币,指尖冻得发紫。
第二格:镜头拉远,桥上车灯如河,霓虹广告牌投下巨大阴影,将少年整个吞没。
第三格:少年抬头,瞳孔倒映着广告牌上巨幅海报——正是国贸桥那块保时捷x陈诺的户外牌,碳黑色跑车线条冷硬,陈诺低垂的眼睫在光影里投下一小片暗色。
刘艺呼吸一顿。
不是巧合。
这分镜里所有背景建筑的砖缝走向、玻璃幕墙反光角度、甚至路灯杆的弧度,都精准复刻了国贸桥东北角实景。连广告牌右下角那个盾形logo的锯齿数量,都与实物完全一致。
他慢慢抬手,指尖悬在那张分镜前两厘米处,没触碰。
令狐霏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杨会长!快下来!老板来了!”
“老板?”一个沙哑男声响起,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哪个老板?”
脚步声咚咚咚砸下来,楼梯拐角处先冒出一只沾着蓝墨水的手,接着是乱糟糟的鸡窝头,再然后是一张瘦削苍白的脸——眼窝深陷,眼下泛青,T恤领口歪斜,露出锁骨上一颗褐色小痣。他左手拎着个铝制饭盒,右手攥着支没盖帽的针管笔,笔尖还滴着钴蓝色墨水。
“哎哟……真来了?”他站定,视线掠过令狐霏,直直钉在刘艺脸上,眼神亮得诡异,“陈总?您真人比海报上……更……有压迫感。”
刘艺没接话,只盯着他手里那支针管笔。
笔杆上用美工刀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2014.12.24·国贸桥·第7次重绘】
“你拍过现场?”刘艺忽然问。
男人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拍?我天天蹲那儿。陈总那广告牌底下,早上七点半到八点五十,车流最堵的时候,总有个人坐在奔驰后座仰头看。我看他看了十七天,每天记一笔。”
刘艺脊背微微绷紧。
“他叫黄小明。”男人晃了晃饭盒,“您知道他下车后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不是回公司,不是见经纪人,是拐进对面小巷子里,买了根油条,蘸豆浆吃。一边嚼一边盯着广告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令狐霏在旁边轻轻拽刘艺袖子:“他叫杨峥,魔兽公会‘灰烬之环’会长,也是……咱们工作室唯一员工。”
“现在是两个。”杨峥把饭盒往地上一放,弯腰从盒底抽出一叠A4纸,“陈总,您要的‘长篇动画’,在这儿。”
纸页哗啦摊开,全是手绘稿——不是分镜,是动态连续帧。每页二十格,逐帧记录着国贸桥广告牌在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不同车流密度下的光影变化。有晨雾中半透明的玻璃幕墙倒影,有暴雨里被水痕扭曲的陈诺侧脸,有深夜霓虹扫过跑车轮毂时那一瞬的蛛网状反光……
最后一页,画着一张表格:
| 日期 | 黄小明出现时段 | 停留时长 | 离开方向 | 是否回头 | 备注 |
|------|----------------|----------|----------|----------|------|
| 12.18 | 8:47-8:53 | 6分12秒 | 东三环辅路 | 3次 | 衣领微湿,似冒汗 |
| 12.19 | 8:45-8:51 | 5分48秒 | 同上 | 4次 | 左手反复摸后颈 |
| …… | …… | …… | …… | …… | …… |
| 12.24 | 8:49-8:50 | 1分03秒 | 未离开 | 0次 | 车窗降下15cm,目光未移 |
刘艺盯着最后一行“未离开”三字,喉结动了动。
“他那天没走?”他声音很轻。
“没走。”杨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司机掉头了。但黄小明没让车开,就那么坐着,看着广告牌。直到九点整,红绿灯变色,车流重新涌动,他才说‘开车’。”
刘艺沉默良久,忽然问:“你跟踪他?”
“不。”杨峥摇头,从裤兜掏出一部老款诺基亚,“我拍他,他拍您。这半年,全京城媒体都在拍您。我就拍拍拍您的人。”
他点开手机相册——全是偷拍:黄小明在北电校门口递烟给保安;在《太平轮》片场外抽烟时突然抬眼望向远处高楼;甚至还有他在某次电影节后台洗手间隔间里,对着镜子练习鞠躬角度的视频,画面抖动,但能看清他反复调整腰弯下去的幅度,像在排练一场谢罪仪式。
“陈总,您知道他为什么总看那块广告牌吗?”杨峥忽然压低声音,“因为那不是广告。那是他的刑场。”
刘艺没说话,只把那叠手绘稿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没有表格,没有分镜,只有一幅速写:黄小明跪在瓷砖地上的背影,西装裤膝部皱成一团,后颈绷出青筋。而画纸右上角,用极细的针管笔写着一行小字:
【2014.12.24·10:17·李静办公室窗外·第1次成功潜入】
刘艺猛地抬头。
杨峥正对他笑,眼睛弯成两道细线:“陈总,您猜我怎么混进去的?”
“……”
“保洁阿姨的工装,”他指指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儿子在华谊当会计,上个月刚被王忠军骂哭。我帮她改了三份报表,她借我衣服穿半天。”
刘艺盯着他,忽然问:“你图什么?”
“图钱啊。”杨峥耸肩,“茜茜姐说,只要能让您点头,后续投资随便我开价。”
“然后呢?”
“然后?”杨峥咧嘴,露出森白牙齿,“然后我就把黄小明跪着扇自己耳光的全过程,剪成三分钟短视频,发给所有还在跟进‘私生女事件’的记者。标题我都想好了——《跪求原谅?陈诺十年封神路,黄小明伏地成魔录》。”
空气骤然凝固。
令狐霏脸色煞白:“杨峥!你疯了?!”
“我没疯。”杨峥盯着刘艺,一字一句,“我等这天,等了整整四年。”
他忽然转身,掀开墙上一块泡沫板——后面竟嵌着一台老式录像机,屏幕幽幽亮着,正在循环播放一段模糊影像:北电校门口,十七岁的黄小明搂着刚入学的陈诺肩膀大笑,两人手里各拎一瓶啤酒,瓶身反光里映出远处尚未竣工的央视新大楼钢架。
“2005年9月1日。”杨峥声音哑了,“那天他俩一起报道。黄小明帮我扛行李,陈诺请我喝啤酒。后来……”他顿了顿,“后来陈诺火了,黄小明也火了。再后来,陈诺成了陈诺,黄小明……就成了‘另一个陈诺’。”
刘艺静静听着。
“您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杨峥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去年《暴疯语》首映礼,黄小明在后台偷偷问我——‘杨峥,你觉得……我要是现在去整容,能不能整得像点陈诺?’”
令狐霏捂住嘴。
刘艺闭了闭眼。
“所以您明白了吧?”杨峥把那叠手绘稿往前一推,“这不是动画企划书。这是黄小明的心理解剖报告。也是……”他停顿三秒,直视刘艺双眼,“您亲手写的,关于‘如何杀死一个影帝’的操作手册。”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稿纸哗哗作响。
刘艺伸手,按住最上面那页——那张黄小明跪地的速写。指尖用力,纸面微微凹陷。
“你想要多少?”他问。
杨峥摇头:“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您答应我一件事。”他目光灼灼,“等《刘诗诗传奇》播完那天,您必须亲自去趟湖南卫视,坐在演播厅第一排,看黄小明主持的《我是歌手》年度盛典。”
刘艺皱眉:“为什么?”
“因为那天,他会唱《十年》。”杨峥轻声说,“而您得让他看见——当他唱到‘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的时候,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着陈诺。”
“……然后呢?”
“然后?”杨峥笑了,眼角挤出细纹,“然后您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十年’了。”
院子里突然传来汽车鸣笛声。
李静的白色丰田卡罗拉停在铁门外,车窗降下,她戴着墨镜,朝这边抬了抬下巴。
刘艺没回头,只问杨峥:“工作室名字,到底叫什么?”
杨峥弯腰捡起地上饭盒,揭开盖子——里面不是饭菜,是厚厚一沓合同纸。他抽出最上面那份,递过来。
封面上印着烫金小字:
【十年动画工作室】
【法人代表:杨峥】
【注册资本:壹佰万元整】
【股东构成:令狐霏(50%)、陈诺(50%)】
刘艺接过合同,没看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
那里已有一行龙飞凤舞的签字——令狐霏的字迹下方,另有一行更凌厉的钢笔字,墨迹未干:
“陈诺 2014.12.25”
刘艺指尖一顿。
“您签吧。”杨峥把笔塞进他手里,“这钱,早就是您的了。”
刘艺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悬而未落。
身后,李静又按了下喇叭。
他忽然开口:“黄小明今天……还会去国贸桥吗?”
杨峥点头:“会。他每天八点四十五,雷打不动。”
刘艺终于落笔。
签下名字的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炸开,像十年前北电操场那场暴雨初歇时,滚过天际的第一声惊雷。
笔尖划破纸背,留下一道深痕。
他直起身,把合同折好,塞进羽绒服内袋。
转身时,正对上令狐霏湿漉漉的眼睛。
她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被刘艺抬手止住。
他走向铁门,脚步沉稳,踏过满地红牛罐子,在门槛处停住,回头看向杨峥:“动画的事,年后再说。”
“那……黄小明呢?”杨峥问。
刘艺拉下口罩,露出半张脸,冬日阳光照在他下颌线上,锐利如刀。
“他不是想去国贸桥么?”他淡淡道,“告诉他——”
“明天八点四十五,我在那儿等他。”
话音落下,他抬脚跨出铁门。
白色卡罗拉启动,汇入成都午后慵懒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栋破败别墅渐渐缩小,最终被街边一排光秃秃的梧桐树影吞没。
刘艺靠在座椅里,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手机屏幕亮起,是陈诺发来的消息:
【老板,刚收到消息——黄小明工作室新剧《岁月如歌》正式杀青,宣传通稿里……用了您那张保时捷广告牌做主视觉。】
刘艺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他拇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
窗外,成都的云层正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强光刺穿阴霾,笔直坠向东方——
仿佛正落在千里之外,那块俯瞰长安街延长线的巨大广告牌上。
碳黑色跑车静默如豹。
陈诺低垂的眼睫,在光里投下小小一片阴影。
而阴影之下,无人看见的地方,广告牌钢结构支架深处,一枚微型摄像头正无声闪烁着红光。
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