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国华这一晚没有睡好,他回到家,破天荒的喝了酒,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那,看着书柜上放满的荣誉证书。
酒喝了不少,人反而更加清醒。
今天发生的事,让他进行反思,自己这些年看到的和听到的,有多少是假的,有多少是为了迷惑自己演出来的,想到之前为了杨广文的事和李威之间爆发矛盾,真的不应该。
看来自己真的是老了,变得老糊涂了,这一刻他终于想通了,事情交给李威去办,自己做他的后盾。
第二天清晨七点,凌平市的天灰蒙蒙的,省纪委副书记严谨坐在疾驰的黑色轿车里,翻看着手里那摞材料,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她在纪检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亲手审查过的贪官少说也有上百个,但像杨广文和荣向光这样,拿着几百万上千万还能在台上大讲廉洁自律的,每次看到都觉得胃里翻腾。
车子驶入凌平市地界。
“严书记,第一步去哪?”司机问道。
“先去市委,毕竟到了凌平市,市委那边还是要先通个气,然后再动手,免得到时候夏书记挑我们的理。”
“好。”
省纪委的车子在九点多抵达市委大楼门前,提前没有任何通知,夏国华心里有准备,他知道省纪委肯定会来,提前让办公室做好准备。
“夏书记,省纪委的人到楼下了。”
夏国华起身,深吸一口气,该来的肯定会来,“会议室那边安排好,通知市纪委那边人直接过来。”
“好的,夏书记。”
夏国华起身,从办公室里出来,这时严谨带着省纪委的人已经到了,彼此都非常熟悉,客套了几句迎进办公室,市纪委的人也很快赶到。
“严书记,你来主持。”
“那不行,夏书记,你开场。”
“好吧。”
夏国华点头,目光快速移动,“客套话我就不说了,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事情发生了,必须要解决,我的态度已经明确过了,凌平市没有特权,也没有特例,我完全支持省纪委各位同志工作,凌平市委以及市纪委全力配合。”
“感谢夏书记对我们工作上的支持,事发突然,省委领导非常重视,派我带队下来,压力肯定是有的,纪检委的工作性质就是这样,这也是国家对我们的信任,那就应该负起这个责任,现在我部署一下,兵分两路,一组我带着去红山县,另外一组韩主任负责去高新区政府,市纪委的同志配合,先确定位置,然后同时行动。”
“好。”
严谨的性格就是这样,做事果断,不要看她是女人,打击贪官污吏方面毫不手软,雷厉风行。
“出发。”
严谨起身,笑了一下,“夏书记,那我们就开始工作了,后续的问题,继续沟通。”
“好,好。”
夏国华起身,看着严谨这些人离开,安排秘书齐磊和办公室主任送,他一个人返回办公室,重重坐在沙发上,这次的事件在他的政治生涯上,绝对是一个污点。
红山县的路况不太好,路面坑坑洼洼,车速不得不降下来。
严谨看着窗外破败的乡村景象,这就是杨广文治下的红山县,路都修不好,还要搞什么新区?完全就是在胡乱作为,这比不作为还要可怕,最终只会留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根本无法收拾。
严谨的车在县委大楼一侧停下,安排市纪委的人先去探路,找到县纪委的人,杨广文此刻在开会,人在红山宾馆。
“什么会?”严谨问道。
“好像是全县干部队伍廉洁奉公誓师大会,主题是廉洁自律、清白做人,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参加,县纪委的领导也都在场。”
“廉洁自律、清白做人”
严谨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脸上的表情想笑,但是又笑不出来,像杨广文这样打着虚假廉洁的干部到底有多少?
绝对不再少数,只是还没有露馅而已。
“去红山宾馆。”
红山宾馆正上方挂着一大块红布,上面用金色的大字写着,“红山县干部队伍廉洁奉公誓师大会”。
这非常符合杨广文的特点,做任何事都要搞出动静,搞出成绩。
宾馆门口的停车场上停满了车,省纪委的车子开进去,严谨拿起电话,“韩主任,你那边什么情况?”
“确认了,荣向光在医院,身体不太舒服昨天就住了院,此刻人在病房里。”
“我这边也到了,五分钟后,同时行动。”
“好。”
严谨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命令传达下去,她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服,缓缓上台阶朝着里面走去。
“您好,哪个部门的?杨书记交代了,迟到的要写说明,还要有领导签字。”
“好啊。”
严谨笑了一下,“省纪委,严谨。”
听到省纪委,站在那的县委办工作人员顿时傻了眼,“对不起,领导,我,我不知道.......”
“没事。”
严谨的表情格外严肃,会议大厅就在里面,从这里隐约能听到杨广文的声音,铿锵有力。
杨广文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前摆着一份打印整齐的讲话稿,厚厚的,看起来准备得很充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胸口别着一枚闪亮的党徽。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全县干部队伍廉洁奉公誓师大会,主要任务是深入贯彻中央和省委关于全面从严治党的部署要求,深刻汲取近年来我县查处的违纪违法案件教训,进一步筑牢拒腐防变的思想防线,我要特别强调的是,廉洁自律不是一句空话,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要落实到每一个具体的行为中。在红山县工作的每一天,都始终牢记一个原则,手莫伸手,伸手必被捉。不该拿的钱一分也不能拿,不该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做,不该去的地方一次也不能去,清清白白做人,光明正大做事,这样才能晚上睡得着觉,不用担心哪天纪检委查到我们头上,要时刻谨记...........”
会议厅的门直接被推开了。
严谨站在最前面,身后三名省纪委的工作人员。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站在那里听了几秒钟。
“作为县委书记,我敢说我的家属绝不以我的名义谋取任何不正当利益。欢迎全县干部群众对我进行监督,对违反纪律的行为进行举报,廉洁自律,清白做人。”
杨广文有点不高兴,到了这个时候应该有掌声了,今天有点怪,这时严谨带着人走了过来,坐在台上的杨广文面露不悦,随着对方靠近,他认出来了,心里咯噔一下,如果是市纪委来人,他肯定不会慌,因为他是省管干部,市纪委最多查查副县长级别的干部,查不到自己头上,省纪委来人,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全县能惊动省纪委的绝对不超过五个人。
到底是谁出了问题?
杨广文立刻起身,从一侧下来,有点慌,脚下不稳,一脚踩空,险些摔倒,吓得旁边的办公室人员脸色一变。
“严,严书记好,这是什么情况?”
“杨广文同志,根据省纪委监委的决定,现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组织调查。”
会场瞬间炸了。
不是那种喧嚣的炸,而是一种无声的,台下数百名干部,有的张大了嘴,有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有的手中的笔掉在了地上,有的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在几秒钟前还在听这个人讲廉洁自律,还在认真记录他说的每一句话,还在心里盘算着散会之后怎么去揣摩领导讲话精神。
现在,这个人要被带走了。
杨广文的脸色变得惨白,“我,我犯什么错了?”
两名省纪委的工作人员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严书记,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
“一切等调查结果。”严谨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而坚定,“杨广文同志,请配合。”
主席台上的其他县领导全都站了起来,表情各异。
有的面色凝重,有的茫然无措,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庆幸被带走的那个人不是自己。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数百双眼睛追随着杨广文的背影,看着那个几分钟前还在高谈阔论的县委书记,就这样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
会场的门关闭,县纪委书记段平缓过神,他拿过话筒,“同志们,反腐工作,任重道远,确实需要加强监督,随时可能就在我们身边发生,学习继续,播放警示教育影片。”
段平稳住会场,然后跟着起身,快速朝着门外走去,他也是老纪检,刚刚看到有市纪检委的人,还是要打个招呼。
“段书记。”
市纪检委的人看到段平追出来,“不好意思,情况紧急,采取紧急措施。”
“理解。”
段平看着杨广文被带上车,省纪委的车子快速离开,作为红山县老纪检,经历过红山县的两次动荡,他叹了一口气,“好好做官,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贪呢?”
与此同时,高新区。
区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荣向光住的是干部病房,单人间,带独立卫生间和一个小阳台,床头的柜子上摆着鲜花和水果,窗户开着,微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
荣向光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在升起的床头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漫不经心地翻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茶,茶香袅袅,旁边还摆着一盒没拆封的特级龙井,是一个企业的“朋友”昨天送来的。
他这几天心情不错。按照惯例,这个年纪的区长要么就地转为区人大或区政协的正职,要么调回市里某个局委办当个一把手,总之不会再有什么硬仗要打,平稳度过,不出事,不犯错,安安稳稳混到退休,享福的日子在后面。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进来。”荣向光放下报纸,以为是有人来看望自己。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护士,是市纪委的副书记,老陈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荣向光不认识,但看到他们的表情,看到老陈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严肃,他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老陈?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市里有什么……”荣向光笑着打招呼。
老陈没有回话,侧身让开。后面的两个人走进来,其中一个拿出一份文件,展开,面朝荣向光。
“荣向光同志,我们是省纪委监委的工作人员,根据省纪委监委的决定,现对你采取留置措施,市纪委配合调查,这是决定书,你可以看一下。”
荣向光手里的报纸掉在了床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那份决定书。
“不是……等等……”荣向光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这是不是搞错了?我……我是高新区区长,我怎么可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一切等调查结果。”省纪委的工作人员语气平静,“请你配合,跟我们走吧。”
荣向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突然觉得荒唐至极。他穿着这身病号服,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喝着别人送的龙井茶,做着自己即将安享晚年的美梦,然后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刻,被人从梦中一巴掌扇醒了。
“能不能……让我换身衣服?”荣向光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他不想穿着病号服走出去,被人看到,被人指指点点。
工作人员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感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荣向光从床上下来,脚踩进拖鞋里的时候趔趄了一下,险些摔倒。老陈本能地伸手扶了他一把,但手触到他胳膊的那一刻又像是被烫了一样缩了回去。
荣向光看着老陈缩回去的手,心里最后一点热气也散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区长,他是一只落水的狗,所有人都会躲着他,生怕沾上他身上的泥。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解开了病号服的扣子。那双手抖得厉害,第一颗扣子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换好衣服,荣向光跟着工作人员走出病房。
手机被收走,手表被取下来,他坐在车后座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