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国华拿起那几页纸,眉头皱紧,他看得很慢,不是因为看不清,而是每看一行,那些数字就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杨广文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在他眼里,杨广文一直是个清廉为民的实干派,同样是他在干部提拔任用上的杰作,结果现在塌了。
彻底的崩塌。
这就如同他的信念一般,正是信念让他一直支撑下去,就在刚刚还错误的认为杨广文提出的新红山计划是为了发展红山县,为红山县百姓造福,不是为了他自己。
现实狠狠地抽了他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然后再狠狠的踩上一脚。
杨广文签名的干股协议,刺眼。
东雨集团红山分公司。百分之三干股。不实际出资,不参与经营。按分公司年净利润百分之三分红。近三年分红记录:第一年三百八十万,第二年四百二十万,第三年五百一十万。累计一千三百一十万。
夏国华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动,是一种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抖,他把第一页看完,没有翻到第二页,而是把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他记不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哪来的?”
夏国华抬起头看向李威,这个东西太可怕了,在这个东西拿出来之前,他还是红山县委书记,凌平市的官场新星,拿出来之后就是贪官蛀虫。
“张明远,东雨集团法务总监。”李威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昨晚被市公安局抓捕归案,顺利攻破,这是他交代的部分内容,从他的私人电脑里恢复出来的数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
“东雨集团?”夏国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张明远?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上次谭冰那个案子里的那个?”
“对,就是他。”李威没有回避,“上次我们抓了他,后来因为证据不足释放了。这一次不一样,有大量罪证指向他,检察院批准了逮捕。抓到人之后,他交代了东雨集团的大量犯罪事实,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夏国华没有再问,翻开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荣向光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密密麻麻。最少三万,最多二十五万,累计超过六百万。转账路径清晰得像是教科书上的案例,东雨集团对公账户—皮包公司—商贸公司—荣向光外甥的私人账户,每一道环节都有对应的公司和账户信息,连时间戳都精确到了分钟。
夏国华把第二页看完,又翻到了第三页。第三页是城北那两百亩地的审批记录,附有荣向光签字的多份文件影印件,以及张明远手写的标注:“底价提前泄露,东雨集团中标价格仅比底价高零点三个百分点。”
零点三个百分点。
这个数字夏国华太熟悉了,零点三个百分点的价差,意味着根本没有竞争,东雨集团在开标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底价,其他人只是陪跑。两百亩地,四个多亿的国有资产流失,就这么轻飘飘地流进了东雨集团的腰包。
夏国华把三页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
李威在等,等夏国华彻底消化这些信息,等夏国华做出判断。
这些材料不是他编造的,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条记录都有证据支撑。如果夏国华还是选择视而不见,那他李威今天就认栽了,认的不是杨广文的栽,是认了自己对夏国华的信任是错的,同样可以认为他也有关联,省委的刘书记错看了他。
“李威。”
夏国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个张明远,他的话可信度有多少?”
“他是东雨集团的法务总监,在东雨集团干了十几年。他交代的每一条都有据可查。矿区的七条人命、荣向光的受贿、杨广文的干股、城北地块的底价泄露、宋无良的境外资金转移,每一条我们都有交叉证据。夏书记,张明远现在的处境您可能不太了解,他在看守所里,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他提出唯一的要求是警方保护他的安全。他怕东雨集团灭他的口。一个怕被灭口的人,没有必要编造证据来害自己。”
夏国华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皮在微微跳动,杨广文跟了他十几年,从经贸委副主任到红山县委书记,每一步都是他提的,每一个位置都是他推荐的。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广文同志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干部,他在常委会上力排众议把杨广文推到红山县委书记的位置上。
夏国华以为自己是伯乐,发现了一匹千里马。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匹马不仅不是千里马,还是一匹披着马皮的狼,在他眼皮底下吃了十几年的肉。
“除了这三页,还有多少?”
“还有一摞。”李威拍了拍公文包,“荣向光的部分、矿区的部分、宋无良的部分、城北地块的完整审批记录,全部都有。夏书记,您要看,我可以全部拿出来。但我要先说一句,这些东西一旦拿出来,就不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了。这是一个案子的全部卷宗材料,涉及到的问题有刑事犯罪、有职务犯罪、可能有更严重的东西。”
“你说宋无良,宋无良怎么了?”
“宋无良涉嫌通过境外公司转移资产,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美金。东雨集团在海外有四家离岸公司,宋无良是这条线上唯一的话事人。张明远手里有宋无良签批的资金调拨单,这些资金的性质是什么,宋无良的背景是什么,我们现在还不完全清楚。有一点是明确这些资金的转移没有走正常的外汇申报渠道,涉嫌违法。”
“张明远现在在哪儿?”
“看守所,单独关押,二十四小时保护,昨晚有人在滨江花园袭击了梁秋,烧了张明远的房子,又赶到工行拿走了张明远存在保险柜里的U盘。那个U盘里存的跟电脑里的是同一份东西,还好笔记本电脑没有被火烧毁,否则这些证据就彻底没了,那些人就能逍遥法外。夏书记,对方出手很快,我们前脚抓人,他们后脚就动手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东雨集团在我们内部有线人,而且线人的层级不低。”
“混蛋。”
夏国华咬紧牙,在凌平市,一个企业可以在警方行动的同时精准清除证据,可以准确知道梁秋什么时候去张明远家拿钥匙,可以赶在警方之前取走保险柜里的U盘。
这种渗透能力真的可怕,甚至不排除自己身边也早被渗透。
“你的意思,有人在给东雨集团通风报信?”
“我不确定是谁,也不确定有没有。但昨晚发生的事,时间线对不上。我仔细捋过张明远被抓之后,外界知道这个消息的最早时间是昨晚十点左右。梁秋在张明远住处遭到袭击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多。也就是说,对方在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完成了情报获取、行动策划、人员调度、现场执行。想做到这些,需要多大的能量?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还好梁秋没事。”
夏国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杨广文不能再保了。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
“夏书记,我来就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我的意见?”夏国华转过身苦笑了一下,“杨广文是我提拔的,荣向光也是在我任上到的高新区。我连眼皮子底下的人都看不清楚,还配有什么意见?”
“夏书记。”
“你不用安慰我。”夏国华摆了摆手,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戴上眼镜,把桌上那三页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每一行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你说得对,贪官不除,凌平难兴。”夏国华放下那几页纸,“我今天早上还在跟广文谈红山县的新区,谈得热火朝天,我甚至在想,这个新区要是搞成了,红山县就能翻身了,广文就能更进一步了。现在想想,我像个傻子。”
“是太信任他了。”
“信任?杨广文如果真的做了这些事,他就不是我的干部,他是凌平市的罪人,是红山县的罪人。”
李威点头,夏国华终于做出了选择。
“你这些东西,全部给我,原件也好复印件也好,全部留在我这里。我今天就让省纪委的人过来,我亲自向他们汇报。杨广文是我提拔的,出了问题,我第一个向省委检讨。但他的问题,必须查清楚。荣向光的问题,也要查清楚。东雨集团的问题,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涉及到多高的层级,一查到底。”
李威打开公文包,把那一摞材料全部取出来,双手递到夏国华面前。
“夏书记,全部在这里。杨广文的干股记录、荣向光的转账记录、矿区的事故记录、城北地块的审批记录、宋无良的资金调拨单,还有张明远的口供笔录和电脑数据恢复的完整文件。这些材料的原始数据在市公安局技术科的设备里,我已经让他们全部封存,没有我的批准任何人不得调取。”
夏国华点头,当着李威的面打过去,
“严书记,我是凌平市的夏国华。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要向你汇报,涉及到我们市红山县委书记杨广文和高新区区长荣向光,目前掌握的证据,两人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我现在手里有确凿的证据材料,随时可以送到省纪委。”
“夏书记,材料可以转到市纪委,我立刻汇报,形成纪检监察联合调查组下去,您反应的问题太严重了。”
“请省纪委的领导放心,我绝对不会偏袒,实事求是,铲除贪官蛀虫的决心从来没有动摇过。”
“好,好,感谢夏书记。”
省纪委副书记严谨,还是非常客气,刚刚提到的两个人,确实都不简单,一个是红山县一把手,一个是高新区的主要领导,这在省纪委的调查案件里,也算是大人物。
夏国华缓缓放下手机,“材料转给市纪委,省纪委的调查组明天就到,我的态度很明确,一查到底,李威,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夏书记,您问。”
夏国华看着李威,“你拿到这些材料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相信你,如果我还是坚持保杨广文,那个时候你会怎么办?”
“想过。”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会直接把这些材料送到省纪委,实名举报。”李威看着夏国华的眼睛,没有任何闪躲,“凌平市出了这样的问题,我有责任去解决。您如果拦着,那是您的选择。但我的选择只有一个,把这些蛀虫从凌平市清理出去。”
夏国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
“好。”夏国华只说了一个字。
这是他的心里话,他暗暗庆幸有李威在,没有让自己继续错下去,他是拯救自己,拯救凌平市,“凌平市这些年发展太慢了。招商招不来,项目落不了地,老百姓怨声载道。我一直以为是条件不好、基础太差、地理位置没有优势。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问题不是这些,真正的问题是这群吸血鬼。他们把凌平市当成一块肥肉,用权力换利益,用国家的钱填自己的口袋。我没有解决这个问题,这是我的错。”
“夏书记,现在解决,不晚。”
“不晚?”夏国华转过身来,“四个多亿的国有资产流失不晚吗?杨广文那一千三百多万不晚吗?晚了,已经晚了。但再晚也要做。不做,凌平市就永远没有希望。”
“交给我,您是班长负责全局,我来执行,坏人我来当。”
“这次我和你共同进退,张明远那边,盯住了。他现在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还有那个袭击梁秋的人,必须抓到。”
“我会安排。”
“梁秋的伤,严不严重?”
“不算轻,他还不肯住院,还要亲自带队。”
“让他住院,这是我的命令,他是冲在第一线的人,不能倒下。你把我的话转告给他,就说我夏国华说的,让他好好养伤,伤好了再去冲。”
“好。”
李威点了点头,站起身,把椅子放好。
“李威,今天的事,谢谢你。”
李威愣了一下,夏国华很少会说谢谢,那次救他的时候,他说过一次,后来就没有再使用过,这一次他用了。
“我一身的臭毛病,自己也清楚,夏书记能忍受我,已经非常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