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去见李威,就是为了打消心里最后的担忧,因为他清楚,有些人就算是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也未必真的能抓。
这是事实,不懂的人莫喷,让他在意的是张明远头顶着东雨集团法务总监的特殊身份,担心抓了人反而会惹来麻烦。
当李威说出‘抓’的那一刻,已经看出他的决心。
梁秋立刻赶到检察院,顺利拿到批准逮捕决定书,检察院的红色印章盖得端端正正,罪名那一栏写着:涉嫌故意伤害、伪造证据、逃税。
三项罪名,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这一次张明远插翅难逃。
他快步走向车子,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梁局,张明远那边有情况。”
刑侦支队的的警员,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上午他从东雨集团出来之后,去了三家银行,每一家待的时间都不短,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刚才又去了一家典当行,进去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梁秋脚步一顿,“典当行?”
“对,城西那家,以前我们摸过底,老板姓钱,背景不干净,专门做那种不问来源的生意。张明远进去之前空着手,出来的时候箱子在手。梁局,我怀疑他在转移资产,把现金和值钱的东西换成便于携带的硬通货。”
“张明远在哪?”
“刚上自己的车,往城东方向开,像是要回他在滨江花园的住处。梁局,我看这架势,他随时可能跑路,那三家银行有一家我让人进去问过大堂经理,对方办理的是异地外汇转账业务,收款方是境外的一个账户。”
境外账户,外汇转账,典当行,这一连串的动作拼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
张明远在做出逃前的最后准备,他的两个马仔在省城落网的消息,看来已经传到了张明远耳朵里,这个人嗅觉比狗还灵,不会等着被抓。
“收网,抓人,我这边已经拿到拘捕令了,我马上赶过来,你们先跟上,不要打草惊蛇,等我到了再动手。”
“明白。”
梁秋上了车直奔城东滨江花园。
车子开到一半,电话再一次打过来,“梁局,张明远没回滨江花园,拐进了旁边那条巷子,有个地下车库,他进去了。我没跟进去,怕里面空间窄容易被发现,我在出口等着。另外一组兄弟在地面守着,他插翅也飞不出去。”
“做得好,我五分钟到。”
梁秋挂了电话,快速改变方向,按照对方发来的定位赶过去,很快停了车,随着他下车,两名警员快速靠近。
“人还在里面,地下车库只有一个出入口,跑不了。”
“车呢,停在哪了?”
“他那辆黑色奥迪,我确认过了,就停在地下车库负一层,人应该还在车上没下来,也有可能在车库里整理东西。那个地下车库我前天踩过点,里面没有其他出口,就一个消防楼梯通到地面,楼梯口我也安排了人。”
梁秋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张明远的车在地下车库,他就算想翻墙也得先走到地面上来,只要地面出口被控制住,他就无处可逃。
“不等了。”梁秋深吸一口气,“你们三个从地面消防楼梯下去,我带人从车库入口进,两头堵,别给他反应的时间。”
“明白。”
抓捕行动开启,梁秋整了整衣领,带着剩下的人大步走向地下车库的入口。
通道里的灯光有些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尿骚味,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完全是习惯,二十年的警察生涯,这种时刻经历过无数次,每一次肾上腺素都会毫无例外飙升。
他看到了那辆黑色奥迪,停在靠墙的一个车位上,车头朝外,车里的灯亮着,影影绰绰能看到一个人影正低头在副驾驶座上翻着什么。
梁秋放轻了脚步,压低身体,身后的人也跟着放慢速度,几个人无声无息地朝奥迪靠近。
梁秋走在最前面,距离车子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手势,四个人立刻分散开,两个人卡住车头方向,两个人绕到车尾两侧,把奥迪死死封在了车位上。
梁秋走到驾驶座那一侧,抬手敲了敲车窗。
车窗玻璃缓缓降了下来,露出张明远的脸,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色领针。
这副打扮走在大街上,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体面的成功人士,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压了下去,换上了一种惯常的倨傲。
“梁局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梁秋亮出逮捕令,隔着车窗举到张明远面前,“张明远,你涉嫌故意伤害、伪造证据、逃税,经凌平市人民检察院批准,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请你下车,配合警方工作。”
张明远没有动,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他盯着那张逮捕令,然后慢慢抬起头,“梁局,是不是搞错了?我是东雨集团的法务总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法律的边界在哪里。你说的这些罪名,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到了局里再说,立刻下车。”
张明远没有动,他的手依然放在方向盘上,车子处于启动状态,这个时候只要脚用力踩下去,立刻车子就能冲出去,他看到了车库出口位置出现的警员,只能放弃这个念头。
他笑了一声,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缓缓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警员瞬间紧张起来。
“手拿出来。”
一名警员上前,枪口对准张明远。
张明远冷哼一声,慢慢掏出手机。
“别紧张,我只是想给我的律师打个电话,作为法务总监,我的每一个行为都代表东雨集团,我的人身自由也直接关系到集团的正常运转,如果对我采取强制措施,是不是应该先跟东雨集团的高层沟通一下?”
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拿东雨集团当挡箭牌,说明张明远手里能打的牌已经不多了。
他最值钱的筹码就是东雨集团的背景,这就和梁秋之前担心的一样,李市长亲自下的令抓人,这个背景一文不值。
“你有权保持沉默,也有权请律师,这一切都要在到了局里之后进行。现在,请你下车。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
张明远慢慢松开安全带,从车里下来,整了整大衣的领子,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咔嚓一声,警员上前,干净利落给他戴上了手铐。
张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铐子,“梁局,你今天抓我,我保证你明天就会后悔。你以为拿到逮捕令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这张纸在我眼里就是一张废纸,不出二十四小时,你不但要放了我,还要亲自把我送回这辆车里。”
“带走。”
张明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梁秋,“梁局,你最好想清楚,你今天做的这件事,有没有人能在后面替你兜住。”
“梁局,这小子真够狂的,一会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他。”
“按程序审,别乱来。”
“放心吧。”
审讯室,一张金属桌子,三把椅子,墙上的摄像头闪着红色的指示灯,角落里立着一台同步录音录像设备。
张明远被带进去,审讯室里的灯光已经调好,正对着他的脸,这样更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的细微表情。
梁秋坐在张明远对面,面前摊着那摞厚厚的材料。他没有急着开口,先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按程序把时间、地点、审讯人和被审讯人的基本信息对着录音录像设备做了完整的宣告。
程序上的事一样都不能少,张明远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在程序上找漏洞,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张明远,你把你的基本情况说一下。”
“梁局,我们这么熟了,没有必要了吧,我倒是想问一下,你们以什么罪名拘留我?有什么证据?按照刑事诉讼法,拘留之后要在二十四小时内进行讯问,如果发现不应当拘留,必须立即释放。我希望你们能尊重法律。”
梁秋拿出逮捕令,“看清楚,不是拘留,是逮捕,这两者的区别,你这个法务总监应该比我清楚。”
拘留和逮捕确实不一样,拘留是公安机关自己决定的临时措施,逮捕是检察院批准的强制措施,后者意味着检察院已经审查过了公安机关提交的证据,认为符合逮捕条件,意味着警方手里握着的证据,不是虚张声势。
“那我更想听听,你们的证据是什么。”
梁秋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一份一份地往外拿材料,摆得很慢,先拿出两份口供记录,摆在最上面,用手掌按平,然后把手指点在其中一份上。
“赵大勇和刘彪,这两个人的名字你应该不陌生。”
赵大勇,刘彪是他派去教训谭冰的那两个马仔,这两个人在省城落网的事他确实听说了,但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交代了。
“赵大勇交代,今年九月十五日,你在东雨集团地下车库的车上见他,当面让他去教训谭冰,原话是‘让她知道一下乱说话的后果’。你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二十万,先付了五万定金。刘彪的交代跟赵大勇基本吻合,他说你还特意嘱咐了一句,别闹出人命,但可以让她吃点苦头。后来谭冰被挟持的事,两个人也都参与了。”
“梁局,你这是拿两个社会闲散人员的口供来指控我?”张明远笑了几声,“这种烂人为了减刑什么话说不出来?今天说雇凶杀人,明天说持枪抢劫,随便编个故事就能当证据用了?你也是老刑侦了,不会不知道口供不能单独定罪的道理吧?”
“我当然知道。”梁秋从材料下面抽出两张照片,是通话记录的截图,“赵大勇的手机里存着你的号码,标注的名字是‘张总’。你们之间有十七次通话记录,每次通话时长从几十秒到十几分钟不等。九月十五日案发当天,你给他打了三个电话,案发后又打了两个。你说你们之间没有关系,那你告诉我,一个东雨集团的法务总监,跟一个无业人员打这么多电话,聊的是什么?公司法务咨询?”
张明远沉默了两秒钟,“他是通过朋友介绍来找我咨询法律问题的,具体什么事我记不清了,每天找我的人太多了。”
“记不清了?赵大勇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他连你那天穿什么衣服、开的什么车、车里放的什么音乐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他说你那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开的是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车里放的是向天再借五百年。这些东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能编得出来吗?”
梁秋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把第一份材料推到一边,拿出第二份,是关于工伤赔偿纠纷的那份伪造证据的调查报告。
“去年五月份,东雨集团下属的石场发生塌方事故,工人陈福生被砸成重伤。你代表东雨集团出具了一份专家鉴定报告,证明事故原因是工人违规操作。这份鉴定报告,我们找了省司法鉴定中心重新做了比对鉴定,结论是伪造的。专家的签名是仿冒的,鉴定机构的公章是私刻的,报告里的数据是编造的。你花三万块钱找人做的这份报告,我们现在已经找到了那个制假的人,姓孙,做这行十几年了,他手里还留着当初你跟他的所有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你要不要看看?”
梁秋说着就要翻找那份转账凭证的截图,张明远拦住了他。
“不用看了,那份报告的事我不太清楚,是下面的人操作的,我只是签字确认,没有审核内容的义务。”
“法务总监签字确认,没有审核内容的义务?”梁秋几乎是笑着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你这个法务总监当得可真轻松。”
“不可以吗?”
梁秋继续往下翻,第三份,建材供应商被殴打和威胁的案卷材料;第四份,张明远控制的三家公司的税务核查报告,逃税金额累计超过两百万的证据链完整清晰;第五份,今天上午从银行和典当行调取的记录,显示张明远正在大量转移资产,仅今天一天就转出境外资金接近百万,典当行换取的黄金折合人民币近四十万元。
“还有什么说的吗?”
梁秋盯着张明远,他早就没了一开始的从容,“张明远,”梁秋一拍桌子,“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们掌握了你的犯罪证据,检察院批准了你的逮捕,这些材料每一样都可以拿到法庭上当证据使用。你的那些本事,在法律面前什么都不是。”
“梁局长,”张明远的声音沙哑,“你想让我交代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是不是想让我交代东雨集团的事?”
梁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明远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和自嘲:“梁局,你不了解东雨集团。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撬开我的嘴?我告诉你,就算我交代了,就算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你也动不了东雨集团一根毫毛。”
审讯室里的灯光白得晃眼,照在张明远脸上,他开始东拉西扯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说谭冰的事跟他无关,说马仔的口供是编造的,说税务的问题他会请专业会计师来核查,说来说去都是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就是不肯触碰最核心的问题。
梁秋没有打断他,让他说。
这些无意义的辩解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说明张明远已经乱了方寸,说明他手头已经没有牌可打了,只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来拖延时间。
他在等什么?等律师来?还是等东雨集团的人来捞他?
审讯就是一场心理上的博弈。
梁秋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了,“人抓了,证据充足,好,东雨集团的声明,明白。”
张明远猛然抬头,他听到了,梁秋亲口说出东雨集团的声明,这才是最让他在意的。
梁秋打开手机,很快找到了东雨集团那份解除张明远集团法务总监的声明,恰好是在他被抓之后的半个小时内发出,动作确实够快。
“东雨集团的声明,看看吧。”
张明远盯着手机,面无血色,从这份声明发出的那一刻开始,自己等于是被东雨集团放弃了,沦为了弃子。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手开始发抖,手铐的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声,他拼命想控制住这种颤抖,但越是控制,抖得越厉害。
“你想想看,你过去是东雨集团的法务总监,你知道他们多少事情?从城南村的拆迁,到高新区的地块,再到省城那个项目,这里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你比谁都清楚。一个知道得太多的人,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他?”
张明远没有说话,他的手抖得更厉害。
“你刚才说,就算你交代了,我也动不了东雨集团。”梁秋往前探了探身子,“我现在反过来问你一句,就算你什么都不说,你觉得东雨集团会让你安安稳稳地走出去吗?你手里握着他们那么多秘密,他们会放心让你在看守所里待着?让你在法庭上出现?让你在监狱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