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一趟省里真的没白来，有了省委刘书记和闫省长两个人支持，等于是彻底没了后顾之忧，接下来就可以放开手脚去做，而不是畏首畏尾。
毕竟那也不符合李威的性格，他宁可辞职不干，也不可能委曲求全。
李威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还有最后一个疑惑，这一刻他犹豫了，是关于市委书记夏国华的，他不确定这样的话该不该问？
“李威啊，有什么想说的，直接说。”刘岩康看出李威的疑惑，把他叫到这，就是让他放下所有的顾虑，做好这件事。
既然相信他，那就不能让他捆住手脚。
李威深吸一口气，“刘书记，还有一件事，我想单独向您汇报。”
刘岩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闫光明，省长闫光明会意，“我去趟洗手间，你们聊。”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刘岩康重新坐回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不急，坐下满满说。”
“刘书记，我来之前，反复想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不问清楚，回去睡不着觉。”
“那就问。”
“夏书记和东雨集团之间有没有利益上的关联？”
“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担心，东雨集团在凌平市深耕这么多年，占用了那么多资源，拿了那么多地，如果没有市领导层面的默许，不可能做到这个程度。东雨集团的很多大项目都是在他当市长的这几年期间落地。我不说他一定有问题，但我不能不怀疑，如果这件事不弄清楚，我很难做。”
刘岩康微微点头，对李威刚刚说出的话表示认可，确实会有这方面的疑惑，作为市长，也确实难做。
“李威，我问你一个问题。”
“刘书记，您问。”
“你觉得夏国华这个人怎么样？”
李威想了想，“重稳定、重全局，党性觉悟高，班子基本团结，经济稳步增长。但他过于求稳，对一些深层次矛盾选择视而不见，或者看见了也不愿意碰。他怕出事，怕影响大局，怕凌平市的盘子碎了不好收拾。”
“你说得很准。”刘岩康点了点头，“夏国华同志最大的优点是有大局观，最大的缺点也是大局观太重。他太在乎凌平市的稳定了，稳定到他宁可捂着盖子，也不愿意揭开盖子。他不是不想解决问题，他是怕解决一个问题会引发十个问题。他担心东雨集团一旦出问题，凌平市的经济会崩盘，大量企业会倒闭，大批工人会失业，到时候局面不可收拾，这也是要考虑的问题，你也说过，东雨集团在凌平市占据的比重非常大，你考虑的事情，夏国华作为市委书记，他会不考虑吗？”
刘岩康停顿了一下，“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相信夏国华同志。他在凌平市工作这么多年，廉洁上经得起推敲。他没有给东雨集团开过政策之外的绿灯，没有收过他们的钱，没有拿过他们的好处。他的问题不是腐败，是保守。他太怕东雨集团倒了影响凌平市的发展，所以在很多问题上选择了妥协和退让。他不愿意主动去碰东雨集团，但他也绝不会阻挠你去查。”
李威看着刘岩康的眼睛，判断着这些话的分量，省委书记的态度，比任何文件都重要。
李威点头，听完了这番话，内心的疑虑慢慢解开，“所以调查情况直接向省委报告，不经过凌平市委，不是因为夏国华有问题，而是——”
“而是为了保护他。”刘岩康接过话，“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夏国华同志不知道，他就不用为难，不用在省委和东雨集团之间做选择。等调查有了结果，该他知道的时候，我会亲自找他谈。”
“刘书记，您确定他没问题？”
“我确定。”刘岩康的语气没有任何含糊，“我在省里工作这么多年，夏国华同志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可能不够果断，可能不够强硬，但他是一个守底线的人。他不会为了利益出卖原则，更不会跟企业搞利益输送。这一点，我可以向你担保。”
李威长出一口气，像是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刘岩康看着他，“你担心夏国华会给你使绊子？”
“不是使绊子，是怕他拦我，如果他在前面挡着，我很多事情没法推进。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我的对手，他是我的后盾。只不过这个后盾需要省委帮他下决心。”
“说得好。”刘岩康站起身，走到李威面前，“夏国华同志那里，你不用担心。关键时刻，我会找他谈。他会想通的，他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东雨集团的问题早晚要解决，晚解决不如早解决，被动解决不如主动解决。这个道理，他会明白的。”
李威点了点头，心里的顾虑彻底打消了。
“刘书记，那我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会。”
“等一下。”刘岩康叫住他，从茶几上拿起那份绝密调查函，重新装进牛皮纸袋里，亲手递到李威手上，“这个东西你带回去，锁在保险柜里，只能你一个人看。调查组的人选你自己定，省纪委监委和省自然资源厅的人，你直接联系。如果遇到阻力，随时给我打电话，任何时间。”
“明白。”
“还有。”刘岩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有力而温暖，“我刚才说了，注意安全，注意节奏。东雨集团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决。你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查的过程中，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该等的时候等，不要蛮干。你是当过兵的人，应该知道什么叫战略耐心。”
“是。”李威站得笔直，像当年在部队里接受命令一样。
“去吧。”
李威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刘岩康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李威。”
他回过头。
刘岩康站在办公室中央，头顶的灯光把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表情比刚才任何时候都严肃。
“凌平市不能出事，你更不能出事，记住，这是命令。”
李威用力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闫光明正站在窗边抽烟，见他出来，掐灭了烟头，“谈完了？”
“谈完了，闫省长，让您久等了。”
闫光明摆了摆手，“李威同志，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东雨集团的事，省里不是今天才发现问题，以前就有人反映，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办这件事。你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时间不长，没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没有那些人情世故的包袱，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刘书记信任你，我也信任你。”
“我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闫光明的目光很沉，“你刚才跟刘书记要高新区区长的位置，他答应了，我也答应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这个位置？你要查东雨集团，又要扶持科技企业，这两件事是并行不悖的。但你要记住，查是为了更好地发展，不是为了查而查。东雨集团的问题要查清楚，凌平市的经济不能崩，这是两条线，一条都不能断。”
李威认真地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宋良这个人，既然你打了包票，省里会按程序考察。但你记住，你替他作保，他出了问题，你要负连带责任。这是规矩，我不说你也懂。”
“闫省长，我懂。”
“行了，走吧。太晚了，路上注意安全。”
李威走出省委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是心是火热的，秘书刘茜一直站在那，刚刚不停的来回走动，她比任何人都担心。
“李市长，省领导怎么说？”
“上车。”
调查东雨集团是绝密，刘茜也不能泄露，“谈的还不错。”
“那就好。”
回到凌平市已经接近凌晨。李威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他打开保险柜，把那份绝密调查函放进去，然后坐在办公桌前，点了一根烟，他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是组建调查组。人选必须绝对可靠，省纪委监委和省自然资源厅那边他会亲自去对接。凌平市这边，他需要一两个信得过的人，岚清应该可以，人在检察院，可以接触到企业，朱武也觉得信得过，高新区那边交给宋良，有了这三个人帮自己，他心里就有了底。
第二是稳住凌平市的局面，闫省长似乎和夏国华一样都有同样的担心，担心东雨集团影响到凌平市的经济，可以理解，这件事也要重点考虑，一旦出现烂摊子，怎么快速解决，宋良那边要尽快到位，科技企业的扶持计划要同步启动。两条线并行，一条暗线查问题，一条明线促发展。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找突破口。东雨集团的问题涉及面太广，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囤地问题是个切入点，但可能不是最要害的。矿产资源的问题更敏感，如果真像调查函里说的那样，那才是真正的死穴。
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三个字，稳、准、狠。
写完之后，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凌平市的经济不能崩。
这是底线。
李威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窗户前。
刘岩康说凌平市不能出事，他不能出事。可他心里清楚，从接下这份调查函的那一刻起，他和他身边所有人，都已经站在了刀尖上面。
但他不后悔。
当兵的人不怕打仗，怕的是不知道敌人在哪。现在敌人就在眼前，目标就在前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掏出手机，给宋良发了一条短信，有转机，好好干，等机会。
三秒钟后，宋良回了一一条消息，“好。”
李威看了一眼，凌平市真正的战斗打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