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赶到省委门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灯扫过，两个全副武装的武警站在那，身体笔直，让人心生敬意。
省委秘书已经提前等在了门口，抬手示意开门，门禁缓缓打开，“李市长，车停这边，刘书记和闫省长在办公室等着李市长。”
李威下车，加快脚步往里走，让两位省领导等自己，不合适。
“进来。”
刘岩康坐在正中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他还没看完的报纸，旁边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三只杯子，明显第三只是为了李威准备的。
闫光明坐在他对面的双人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刚点上的烟。
两个人同时看向李威，两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刘岩康做出一个大胆举动，让李威去收拾红山县那个烂摊子。
“李威同志，坐。”刘岩康指了指空着的那个单人沙发，李威走过去，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他没有像一般人见省委书记那样只坐半个屁股，而是实实在在坐了下去。
“这么晚了还往省里跑，什么事这么急？”
李威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闲置土地调查报告，双手递了过去。
“刘书记，闫省长，这是凌平市高新区东侧三块存量建设用地的规划方案，以及高新区部分疑似闲置土地的调查报告。我把材料都带来了。”
刘岩康接过材料，没有急着翻，而是先看了一眼闫光明，然后地给了他。
闫光明翻开报告，看得很慢，大约过了十分钟，闫光明把报告合上。
“这份报告，是谁做的？”
“高新区招商办主任宋良同志牵头完成的。宋良同志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数据是一笔一笔核实的，法律法规条款是一条一条对照过的，今天上午，宋良同志被紧急调离了招商办主任岗位，现任高新区民政局副局长。”
“理由呢？”
“高新区党工委的说法是干部交流，正常调整。但我认为，真正的原因是宋良同志按照我的要求做了这份报告，要按照程序向省里报送，有人不希望让这份报告出现在省领导的办公桌上。”
闫光明开口，“你认为是有人故意把他调走的？”
“不是我认为，是事实，宋良工作能力没问题，一个带着团队签了三个大项目、总投资接近十个亿的招商办主任，因为做事不稳重被调走，这个理由，我不认可。”
刘岩康点头，他就欣赏李威的这股劲，天不怕地不怕。
“李威同志，你今晚来省里，就是为了送这份报告？”
“不全是。”李威迎上刘岩康的目光，“我来省里，还有一件事要向省委领导汇报。”
“说吧。”
“东雨集团。”
这四个字一出口，刘岩康和闫光明的表情同时变了。
李威继续说下去，“刘书记，闫省长，我在凌平市工作一年多了，对凌平市的情况做过深入调研，企业产业格局存在严重的结构性风险，东雨集团一家独大，占用了高新区最优质的资源，包括土地、政策、资金，但并没有产生与之匹配的经济效益，这对其他企业而言，是伤害。”
李威说完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材料，这是他让刘茜他整理的，数据全部来源于公开的统计报表和企业的工商信息，没有任何涉密内容。
“这是凌平市近五年来的产业数据。东雨集团及其关联企业占用了凌平市将近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商业用地，但贡献的税收只占百分之二十三，就业岗位只占百分之十五。”
李威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推到刘岩康面前。
“刘书记，这不是一家企业正常发展应有的状态。这是以项目为名拿地，囤在手里等着升值，或者作为筹码换取其他利益。这种行为，不仅造成了土地资源的巨大浪费，更严重的是扭曲了凌平市的产业生态。一家企业占据了最好的资源，其他企业进不来，形成不了良性的竞争格局。长此以往，经济结构会越来越畸形，越来越脆弱，随时有崩塌的可能。”
“你想说什么？直说。”
李威深吸一口气，“东雨集团的问题要重新衡量。。”
过了好一会，刘岩康才开口，“李威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话，如果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知道。”李威没有任何犹豫，“但我更知道，如果这些话没人说，这件事没人做，后果会更严重。”
刘岩康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忽然笑了，他转过头，看了闫光明一眼。
闫光明微微点头，刚刚是在试探李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胆量，是否真的适合做这件事，毕竟这件事影响太大了，必须选一个最合适的人出来。
“光明同志，我觉得可以了。”
闫光明再一次点头，看着刘岩康拿出那份绝密文件，上面带着绝密印章。
“李威同志，你先看看这个，只能内部传阅，不得外传，绝对保密。”
李威结果牛皮纸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标题《关于对东雨集团有关问题开展秘密调查的函》
李威的目光在这行标题上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看，不由得暗暗心惊，东雨集团的问题已经引起上面高层注意，不仅仅是囤地的问题，矿场资源的问题更加严重，还有就是东雨集团的投资问题以及拉拢腐蚀干部等等。
李威把这份调查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闫光明写下的那行字：
“拟请凌平市人民政府代理市长李威同志牵头，会同省纪委监委、省自然资源厅，对本函所列事项开展秘密调查。调查情况及发现的问题，直接向省委报告。”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直接向省委报告。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在这项调查中，他不需要向凌平市委汇报，不经过夏国华，直接对省委负责。这是一把尚方宝剑，也是一个烫手山芋，给了他最大的授权，也把他推到了最危险的风口浪尖。
李威把调查函放回茶几上，抬起头，看着刘岩康和闫光明。
“这个任务，我接了。”
刘岩康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我要查的不仅仅是东雨集团，还有那些给东雨集团开绿灯的人。那些人里面，有的可能在凌平市，有的可能在省里，有的可能位置很高，权力很大。”
“怕不怕？”
“怕。”李威说了一个让刘岩康和闫光明都意外的字，“怕归怕，该做的还是要做。如果因为怕就不做，那我就不配坐这个位置，不配是军人。”
“好。”刘岩康点头，“要的就是你这股劲，够硬，每一步都要按程序来。调查过程中发现的问题，及时向省委报告，不能擅自行动，不能扩大化，不能把水搅浑。你能做得到吗？”
“做得到。”
“还有一个要求。”刘岩康深吸一口气，“第一，注意安全。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战斗，省委是你的后盾。第二，注意节奏。东雨集团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解决。不要急，不要冒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李威点了点头，没有说“保证完成任务”之类的话。他知道在这种级别的领导面前，表态不如行动重要。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闫光明正要开口交代调查的具体事宜，李威却先说话了。
“刘书记，闫省长，我有两个想法，想跟两位领导汇报一下。”
“你说。”
“第一个想法，是关于凌平市的经济格局，我刚才说了，东雨集团一家独大，占用了最好的资源，但并没有产生与之匹配的经济效益。要改变这种状况，光靠调查东雨集团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平衡产业格局，在最短的时间内扶持一批真正有技术、有前景的科技型企业。”
刘岩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具体怎么扶持？”
“我调研过，凌平市虽然经济基础薄弱，但不是没有好企业。高新区现有的中小企业里，至少有十几家在细分领域有核心竞争力，但普遍面临融资难、用地难、政策支持不足的问题。我的想法是用一年的时间，重点扶持十到二十家大型科技企业，形成多极支撑的产业格局，而不是让东雨集团一家独大。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只有把产业格局做活了，把蛋糕做大了，那些靠关系、靠囤地、靠钻空子生存的企业才会失去生存的土壤。”
刘岩康微微点头，没有打断。
“科技兴国不是一句口号，”李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是要落在具体项目上、具体企业上、具体政策上的。凌平市如果能在高新区搞出一个科技企业的集群，三年之内，经济总量翻一番不是梦。”
“这个想法很好，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东雨集团的问题搞清楚，其他的事情，一步一步来，光明省长，省里的扶持资金，可以重点倾斜。”
闫光明面带笑意，这一句话可不简单，“刘书记，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说说你的第二个想法。”
刘岩康以为李威要趁机和自己要条件，资金可以扶持，没想到他是为了宋良。
“宋良同志的问题，他是凌平市高新区为数不多真正懂经济、懂招商、敢干事的干部，现在被调到了民政局当副局长，表面上是平级调动，实际和发配没什么区别。刘书记，闫省长，这样的优秀干部如果就这样被埋没了，不仅是凌平市的损失，也是省里的损失。我知道高新区区长荣向光同志已经向市委提出了调离申请，据说省委组织部也在考虑接替人选。我的请求是让宋良同志接任高新区区长。破格提拔，一步到位。”
刘岩康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李威啊，你倒是不客气啊，到这直接就跟我们要区长来了，还是高新区的区长，位置可是非常重要。”
“在领导面前客气，就是对工作不负责。”李威迎上刘岩康的目光，“宋良同志今年四十二岁，正是干事的黄金年龄。他有基层经验，有专业背景，有实际业绩，有担当精神。这样的人不破格提拔，凌平市的年轻干部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干得再好，不如跟对人。长此以往，谁还愿意干事？”
刘岩康看向闫光明。
“老闫，你觉得呢？”
闫光明点头，“是个好苗子，我相信李威同志的眼光，但是你要打保票，宋良干不好，到时候拿你开刀。”
“我接受。”
刘岩康看着李威，笑了几声，越看越喜欢，这样年轻有干劲，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干部，真的少了。
“明天和组织部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了解一下宋良的情况。如果确实如你所说，能力突出、业绩过硬，该提拔的提拔，该重用的重用，破格是可以，不拘一格用人才，我完全支持。”
“我同意."
李威的心里猛地一热，站起身，“谢谢刘书记，谢谢闫省长。”
“先别急着谢。”刘岩康摆了摆手，“按程序考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我相信宋良同志经得起考验。”
刘岩康站起身，坐的久了，腰略微不太舒服，“李威啊，一定要注意安全，问题可以慢慢查，但是你不能出事，凌平市也不能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