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身为市长居然找上门来了,这个举动确实离谱。
方弘志这样想着,忍不住哼了一声,倒不是说他怕李威。
一个代理市长而已,但李威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我这个市长可以不当,但公平不能没有。”
这种话,敢当面说出来的,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有底气的人。
方弘志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中小企业局负责凌平市材料初审的小周来我办公室一趟。”
五分钟之后,小周站在方弘志的办公桌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一副黑框眼镜,站得笔直,但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方厅长,您找我?”
“凌平市的申报材料是你初审的?”方弘志问道。
“是,方厅长。”
“那三十七家企业,你了解吗?”
小周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每年都是凭经验看材料,不可能真的挨个事排查,“方厅长,我……我没去过凌平市,这批材料是孙处长转给我的,他说时间紧,让我先把材料过一遍,有问题的挑出来。我看材料准备得挺规范的,没有什么明显的大问题,就……就过了。”
“没有明显的问题,为什么最后的评估结果那么低?”方弘志的声音沉了下来,“五百二十万,排全省倒数第一,比去年少了七成。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
小周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方厅长,我……我最后的评估意见其实不是这样的。我给的初评意见是凌平市的三十七家企业整体质量还可以,建议分配额度在一千五百万左右。但是这个意见报上去之后,孙处长找我谈过话。”
“谈什么?”
“孙处长说,凌平市的情况很复杂,市长都进去了,财政管理混乱,专项资金拨过去风险太大。他说厅里对这件事有统一的考虑,让我在评估意见上……写得保守一些。”
“他怎么说的?原话。”
“孙处长说,‘凌平市有几家企业就是挂个牌子,根本没在生产,就是为了骗补助,这种企业一定要揪出来。’我问他是哪几家,他说让我自己去查。我又问他要不要安排去凌平市实地考察,他说不用,时间来不及,让我先把材料里的问题找出来。但是我反复看了三遍材料,确实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小周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方弘志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孙茂才利用职务之便,在凌平市的申报材料上做了手脚,用一些含糊其辞的问题压低了凌平市的评估分数,而他这个厅长,在没有核实的情况下,就稀里糊涂地签了字。
“行了,你回去吧。”方弘志摆了摆手。
“好的,方厅。”
方弘志拿起电话,拨了楚国良的号码。
“国良同志,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楚国良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在方弘志对面坐下,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
“方厅长,什么事?这么急?”
“凌平市专项资金的事,我想再了解一下,当初这个方案,你是明确表示支持的。我想知道,你支持的理由是什么?”
楚国良微微一愣,随即恢复了平静。
“方厅长,理由我们在党组会上已经讨论过了。凌平市的情况比较特殊,吴刚案件对市里财政管理体系的冲击很大,在这个节骨眼上,采取审慎的态度是必要的。”
“这个理由,是你自己调研得出的,还是听取了谁的汇报?”方弘志追问。
楚国良的眉头皱了一下。
“方厅长,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凌平市三十七家申报企业,到底有没有人实地去看过?有没有一份详细的考察报告?评估结论的依据是什么?是客观数据,还是某个人说的某句话?”
楚国良这时也不再回应。
“凌平市的情况,主要是孙茂才向我汇报的,他对各地市的情况比较熟悉。”
方弘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国良同志,我刚才让小周来了一趟。你知道小周怎么说吗?他说他的初评意见是一千五百万,是孙茂才让他改的。而且,没有任何实地考察,没有任何复核,就是凭孙茂才的几句话,就把一个市的资金砍掉了那么多。”
“这件事,我需要再了解一下。”楚国良说。
“了解是要了解,但更重要的是怎么收场。”方弘志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李威今天来找我,态度很强硬。他不是那种能糊弄的人,他说得出做得到。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他真敢闹到省委去。到时候,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脸上都不好看。”
楚国良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方厅长说得对,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建议,重新研究凌平市的分配方案,同时派一个工作组去凌平市实地考察,根据实际情况再做调整。”
方弘志看了他一眼。能主动承认“考虑不周”,已经算是很难得了。他没有再追问下去,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追得太深,对谁都没有好处。
“明天重新召开党组会,专题研究凌平市的问题。另外,你安排一下,从中小企业局和技术改造处抽几个人,组成一个联合调查组,明天就去凌平市,一家一家地看,把真实情况摸清楚。”
楚国良应了一声,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方弘志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这件事给他敲了一个警钟。
坐在这个位子上太久了,久到开始习惯性地相信下面报上来的每一句话,久到忘记了做决策之前应该亲自去看一看。
省工信厅党组的会议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召开。
方弘志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凌平市的问题摆在了桌面上。
“昨天凌平市的李威市长来找我,对专项资金分配方案提出了异议。我让中小企业局重新核实了一下,发现我们的决策过程确实存在一些不够严谨的地方。凌平市的申报材料,我们没有进行过实地考察,评估结论的依据不够充分。我建议,暂时搁置对凌平市的分配方案,先派工作组下去实地调查,根据调查结果再作调整。”
几位副厅长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
楚国良坐在方弘志的右手边,面色平静,第一个表态“我同意方厅长的意见。凌平市的情况比较特殊,正因为特殊,我们更应该亲自去看一看,而不是听信某个人或某个方面的片面之词。”
其他几位副厅长见楚国良都这么说了,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方案通过了。
方弘志会后立刻安排,从中小企业局、技术改造处、产业政策处抽调了六个人出发赶往凌平市。
消息传到孙茂才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茶杯差点没端稳。
“你说什么?调查组?去凌平市?”
“对,孙处,方厅长亲自定的。”小周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复杂。
孙茂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这次算是碰上硬钉子了。
工信厅副厅长刘长伟四十出头,是个做事认真、不喜应酬的人。他下车后和李威握了手,“李市长,我们这次来,是带着任务来的。方厅长交代了,一定要把真实情况摸清楚,不夸大,不缩小,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这四个字值千金。走吧,我先带你们去看看第一家企业。”
调查组在凌平市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李威陪着调查组跑了二十多家企业,剩下的十几家由高新区招商办主任宋良和副市长万宏达分头陪同。每一家企业都敞开了大门,账本随便查,车间随便进,工人随便问。没有什么准备的痕迹,一切都是最真实的样子。
第一天看的是一家做精密铸造的企业,厂房不大,但里面的设备让刘长伟吃了一惊。这家企业生产的高温合金铸件用在航空发动机上,国内能做的企业不超过五家。企业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工程师出身的技术狂人,一聊起技术就停不下来,拉着刘长伟在车间里转了四十分钟,指着一排刚下线的产品说,“刘局长,你看这个,表面粗糙度控制在零点四微米以内,国外同行看了都说不可能,但我们做出来了。”
刘长伟是学机械出身的,懂行。他拿起一个铸件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这个企业,放在全省都是顶尖的。”
第二家做电子线束的企业规模更小,只有几十个工人,但他们的产品供货给国内最大的新能源汽车厂商,订单排到了明年年底。企业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说话直来直去:“李市长,我们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就是缺钱。设备已经满负荷运转了,要扩大产能必须上新设备,一套设备几百万,我们小企业拿不出来。专项资金要是能批下来,我保证一年之内产值翻一番。”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家藏在凌平高新区角落的的小企业,掌握着打破国外垄断的关键技术。
这些也是李威下决心重点扶持的企业,正在多方面筹集资金,他不惜得罪工信厅一把手也要争取资金,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些企业,为了凌平市的未来。
刘长伟看向,李威在看产品,“好好干,资金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感谢李市长,有您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李威回头,脸上带着笑意,你们不是说我凌平市的企业不行吗?你们自己来看看到底行不行。
调查组离开华微电子的那天下午,刘长伟在车上对随行的同事说了一句话,“凌平市的五百二十万,我们给亏了。不是给多了,是给少了。光这一家企业,给两千万都不多。”
刘长伟连夜赶写了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方弘志的桌上。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句话,凌平市申报的三十七家企业,全部真实存在、正常经营,其中六家企业技术水平处于国内领先地位,一家企业的核心产品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建议大幅增加凌平市的专项资金分配额度,同时将凌平华微电子材料有限公司列为省级重点扶持企业并上报工信部。
方弘志看完报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拿起电话,拨了李威的号码。
“李市长,我是方弘志。你们的材料,调查组看过了,报告我收到了,之前的事,是我们工作不细致,给你和凌平市的企业造成了困扰,我表示歉意。资金的事,厅里会重新研究,尽快拿出一个公平的方案出来。”
电话那头,李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方厅长,感谢你。我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些企业。”
方弘志握着话筒,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想起孙茂才当初说的那些话,“凌平市的企业多都是挂个牌子,根本就是为了骗补助”。那些话,在他没有核实之前,他信了。而现在,事实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李市长,你说得很对,这件事,我会彻底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方弘志拿起那份调查报告,喊来办公室的人。
“通知厅党组所有成员,今天下午三点,召开临时党组会。另外,把中小企业局的孙茂才叫过来,我有话要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