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才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想到李威站在走廊里等的那个画面，他能记一辈子。
堂堂一个市长，在工信厅的走廊里站了一个上午，连面都没见到，最后灰溜溜走了，他活该，把人都得罪光了，不懂得人情世故，注定是这样的结果。
这事要是传出去，李威的脸往哪儿搁？但他不打算说出去，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孙茂才打开电脑，从系统里调出了凌平市申报专项资金的企业名单。
一共三十七家企业，涵盖了机械制造、电子元器件、新材料等多个领域。
孙茂才一份一份地翻看着，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才能让他一分钱都拿不到，不能一分都不给，那样太明显。给一点，给个几百万，让他拿着这笔钱既办不成事，又说不出话。
这才是最狠的。
想到这，他忍不住笑出来，一种报复的快感在心底升起，拿起电话，拨通了厅里负责专项资金初审的小周。
“周啊，凌平市那个申报材料，你看了吗？”
“看了，孙处，材料准备得挺充分，每一家企业的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还附了审计报告和纳税证明，比很多市报上来的都规范。”
“规范？你看仔细了吗？凌平市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市长都进去了，整个市政府乱成一锅粥。这些材料你就能保证没有水分？”
电话那头的小周沉默了两秒，立刻明白了孙茂才的意思。
“孙处说得对，我再仔细复核一下。”
“复核要认真，不能马虎。厅里对专项资金的审核是有严格要求的，不合格的企业，一个都不能通过。另外，”孙茂才顿了顿，“我听说凌平市有几家申报企业就是挂个牌子，实际上根本没在生产，就是为了骗补助，这种企业，一定要揪出来，害群之马。”
“好的，孙处，我知道了。”
“辛苦了。”
孙茂才挂了电话靠在椅子上，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的是办法搞他，这就是得罪自己的下场。
三天后，省工信厅召开中小企业发展座谈会，各地市分管副市长参加。李威没有来，来的是凌平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万宏达。
座谈会结束后，孙茂才走到厅长方弘志身边。
“方厅长，今天的座谈会开得真好，各地市的同志反映了很多实际情况，对我们下一步工作很有启发。”孙茂才笑着说道。
方弘志点了点头，“是啊，了解了很多实际情况，为下一步工作指明了方向。”
“方厅长，有个情况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关于凌平市的。”
“凌平市怎么了？”
“方厅长，凌平市今年的中小企业专项资金申报材料，我让下面的人仔细复核了一遍，发现不少问题。”孙茂才压低声音，“有几家企业，申报材料写得天花乱坠，但我们通过侧面了解，这些企业实际上经营状况很差，有的甚至已经停产了，纯粹是为了骗补助。还有，凌平市现在的财政管理非常混乱，吴刚案件还在审理，市里很多工作处于半停滞状态。我担心，就算我们把钱拨过去，也很难真正用到中小企业身上。”
方弘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凌平市的情况我也听说了，确实有些复杂。”
“是啊，我觉得应该根据实际情况，适当控制额度，确保专项资金使用安全，吴刚的事情还没结束，不知道最终火会烧到谁的头上。”
方弘志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
“行，这件事我知道了。你让中小企业局把各地市的评估情况整理一份报告，厅党组会上讨论。”
“好的，方厅。”
孙茂才目送方弘志离开，嘴角微微上扬。
工信厅党组会最终形成统一意见，鉴于凌平市的情况比较特殊，吴刚案件对市里的财政管理体系冲击很大，短期内难以恢复。今年的专项资金分配要更加审慎，暂时给凌平市一个基本的额度。
方弘志说出想法，其他几位副厅长都没有提出异议。
方案很快就定了下来。
凌平市，五百二十万。
凌北市，一千八百六十万。
两个经济体量相差不大的地级市，拿到的专项资金差了整整三倍还多。
方案出来的那天下午，刘茜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省工信厅中小企业局发来的通知，附件里是今年专项资金的分配方案。
她点开附件，目光快速扫到凌平市那一栏。
五百二十万。
刘茜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五百二十万。她又往下翻，找到了凌北市的数据，显示的是一千八百六十万。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这个数字位于全省十三个地市中排倒数第一，金额和排名都非常刺眼。
刘茜握着手机，皱紧眉头，她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李威，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太了解李威的性格，这个结果，他绝对不会接受。
她想过先压一压，找机会慢慢渗透，但很快就被李威发现了。
“小刘，省工信厅那边是不是有消息了？”
刘茜刚刚就因为这件事表情不自然，突然被问起，脸色顿时一变。
“呃……还没有，领导。”她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李威的眼睛，假装收拾材料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李威看了她一眼，“你不擅长说谎，以后不擅长的事情少做。”
“对不起，李市长。”
刘茜知道瞒不住，就算自己不说，李威也有办法知道，她只能打开手机，“结果不太理想，领导，您别发火就行。”
李威接过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五百二十万，这个数字相比去年少了一多半，再看看其他市的中小企业专项补贴资金，“这不是欺负人吗？老子这辈子就没受过这个气，安排车，去省里。”
“现在？”刘茜看了一眼时间，“领导，到省里，应该也下班了。”
“那也要去，今天必须把这件事弄清楚了，凭啥凌平市给这么少，谁是后娘养的？必须给我个理由。”
“好吧。”
李威就是这样的火爆脾气，如果换做其他领导，绝对不会这么干，这样去找，等于是把事情继续闹大，方案已经正式公布，不可能再更改，得罪了省厅领导，以后会更难，但李威不一样，他必须要个说法。
“快点开。”
李威坐在后座，五百二十万，凌北市和凌平市经济总量相当，中小企业数量相近，申报的企业数量和规模也差不多，凭什么凌北市拿一千八百多万，凌平市只有五百多万？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
而这个人是谁，李威心里比谁都清楚。
车上了高速，李威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两个小时后，车子直接开进去，李威快速下车直接往里走。
今天来对了，工信厅这边一部分人留下加班，方弘志的秘书拦住了他。
“请问您找谁？”
“凌平市市长李威，找方厅长汇报工作。”
秘书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李威一眼，显然知道这个名字，刚要说什么，方弘志从办公室里出来，刚刚他听到了。
“李市长，直接来我办公室。”
方弘志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李市长，请坐，从凌平市过来的？”
“对，方厅长，我来是想请教一下，凌平市今年的中小企业专项扶持资金，为什么只有五百二十万？”
方弘志猜到了，看了一眼那份方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李市长，厅里的分配方案是经过厅党组认真研究、集体决策的，充分考虑了各地市的实际情况。凌平市目前处于特殊时期，财政管理体系存在一定的风险，厅里在资金分配上采取了相对审慎的态度。这个决定，我希望你能理解。”
“方厅长，我理解厅里的审慎，但我不能理解五百二十万这个数字。”李威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凌平市申报的三十七家企业，每一家我都看过，都是正常经营、正常纳税的实体企业，都有实实在在的技改需求。这些企业的材料，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没有任何水分。如果厅里对我们的申报材料有疑问，我们可以提供所有企业的原始凭证、现场照片、审计报告，接受厅里的复核。但是在没有复核的情况下，仅仅因为‘凌平市处于特殊时期’，就把我们的资金砍掉七成，方厅长，这个理由，我不能接受。”
方弘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李威的目光多了一丝审视。
“李市长，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厅里的决策已经做出了，方案已经定了。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推翻厅党组的集体决策？”
“方厅长，我不是要推翻厅党组的决策，我是要求公平。”李威的目光直视方弘志，“凌平市和凌北市，经济体量相当，中小企业数量相近，申报企业规模差不多，为什么凌北市拿一千八百六十万，凌平市只拿五百二十万？这个差距，请方厅长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方弘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个差距有点大，有人接手不了正常，但方案已经上了党组会，几位副厅长都点了头，现在要他承认这个方案有问题，就等于承认他的领导有失误。
“李市长，资金分配不是简单的数字比较，要考虑很多综合因素。”方弘志的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厅里有厅里的考量，这个方案是经过充分论证的。”
“方厅长，能否把这个‘充分论证’的过程告诉我？是谁论证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对凌平市申报的企业进行过实地考察？有没有找我们核实过任何信息？这些论证材料，能否公开？”
方弘志的脸色一变，他没有想到李威会追得这么紧，这么细，这么不留情面。
“李市长，厅里的内部决策过程，不需要向地市政府公开。”
“方厅长，我不是要厅里公开内部决策过程，我是要一个说法。”李威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五百二十万，凌平市三十七家中小企业等着这笔钱升级改造。这笔钱拿不到，有些企业可能就撑不过今年。方厅长，您说厅里是为了资金安全，但我想问，企业都倒了，还有什么资金安全可言？”
方弘志沉默了几秒，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李市长，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争这个？”
“我不是来争的，我是来讲理的，方厅长，如果厅里能拿出客观证据，证明凌平市申报的企业中有不合格的，证明凌平市确实不具备使用专项资金的条件，那我二话不说，扭头就走。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被压下来的，那我李威今天来，就是要讨个公道。”
“李市长，你的态度，我会在厅里内部传达，明年会重点考虑凌平市的情况，方案已经定了，现在改，不可能。”
“方厅长，我没有要求您现在改，我要求的是，厅里重新复核凌平市的申报材料，给出一个公平的评估结果。如果复核结果还是五百二十万，我认。但如果复核结果证明凌平市应该拿到更多的资金，我希望厅里能够补足差额。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方弘志看着李威，他当了这么多年厅长，见过各种各样来要钱的，有的低声下气，有的拐弯抹角，有的请客送礼，但像李威这样，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有理有据，一步不退的，他是第一次见。
“好。”方弘志终于开口了，“我会让中小企业局重新复核凌平市的申报材料。但复核需要时间，回去等着吧。”
这是典型的官方说法，那笔资金其实还有一部分，今年拨款比去年多了三成，预留了几千万，以备不时之需，当然最终只要这笔钱用在中小企业发展上面就不违规。
“谢谢方厅长，我会一直关注这件事，没有别的要求，就是要个公平，我这个市长可以不当，但公平不能没有，再次感谢方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