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赶到翠屏路的时候,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维持秩序,刑侦支队的技术员蹲在地上提取痕迹,拍照、测量、记录,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着。
梁秋推开车门下来,侯平立刻迎了上来。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左手臂上还缠着绷带,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有些跛,上一次抓捕张杨受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还是硬撑着回来了。
“梁局。”
梁秋看了他一眼,“伤还没好就回来,你不要命了?”
侯平扯了扯嘴角,“支队那边不能没人盯着,张杨那摊子事还没收尾,这边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在医院躺着也不安心。”
“你小子,骨头真硬。”
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身两侧有明显的撞击痕迹,左侧车门被剐出了几道深痕,右侧后视镜已经断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车上。
驾驶座的车窗被砸碎,碎玻璃散落一地。
“人怎么样?”梁秋问。
“司机老刘受了点轻伤,头部撞了一下,已经送医院了,没有大碍。”侯平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保镖伤得比较重,对方下手很狠,肋骨断了两根,人已经清醒了,情绪还算稳定,现在也在医院接受治疗。谭冰的助理小陈在现场,情绪比较激动,一直在催我们快点救人。”
梁秋点了点头,走向那辆奥迪。技术员正在采集车门把手上的指纹,看到他过来,直起身叫了声“梁局”,又蹲下去继续工作。
梁秋直起身,环顾四周。
翠屏路双向四车道,两侧是正在开发的楼盘,大部分还没有交付使用,晚上八九点钟,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和车辆。这条路的路灯间距比较大,中间有一段光线昏暗的区域,对方选择在这里动手,显然是提前踩过点的。
“监控调了吗?”梁秋问。
侯平指了指路口的电线杆,“那个位置有一个天网摄像头,角度刚好覆盖这一段路。我已经让人去调取了,另外路两边几家在建楼盘的工地监控也调了,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
谭冰的助理小陈正蹲在马路牙子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
“领导,求您一定要救谭董。”小陈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东雨集团的人,领头的是他们的法务总监张明远,之前在酒店跟谭董见过面,谈得不愉快,然后就跟了谭董的车,肯定是要报复。”
“你确定是张明远?”
“确定!”小陈用力点头,“司机认得。”
梁秋沉默了片刻。
东雨集团,安英杰。这两个名字在凌平市几乎是如雷贯耳的存在。东雨集团是凌平市最大的民营企业,业务横跨房地产、能源、物流、金融多个领域,每年的纳税额占全市财政收入的一个不小的比重。
安英杰本人更是多次被评为省优秀企业家,市人大代表,在政商两界都有着深厚的人脉。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指使手下在路上撞车,拦截、伤人,绑架,这事情的性质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商业纠纷。
“梁局,监控调出来了。”侯平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过来,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梁秋接过平板,画面不算太清晰,但能看清大致的情况。视频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一分,一辆黑色奥迪出现在画面中,车速正常。大约十秒后,一辆黑色的SUV从左侧车道切上来,几乎同时,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从右侧逼近,两辆车配合默契,像排练过一样,将奥迪夹在中间。奥迪试图加速脱离,但商务车一个急转横在了前面,奥迪被迫刹停。随后,SUV上下来几个人,画面中能看到明显的肢体冲突,有人倒地,然后一个身穿深色大衣的女人被带上了SUV。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梁秋按下暂停键,放大画面,盯着那个从SUV上下来的男人。
身形中等偏瘦,走路时微微昂着头,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张明远。
“车往哪个方向去了?”梁秋把平板还给侯平。
“翠屏路往西,然后拐上了迎宾大道,出了市区。”侯平在手机上打开地图,指着一条路线给梁秋看,“最后出现在监控画面里是在城西的收费站附近,之后就消失了。我们查了收费站出口的监控,没有发现那辆SUV的记录,也没有发现那辆商务车的记录。也就是说,要么他们中途换了车,要么走了没有监控的乡村道路。”
梁秋盯着地图看了几秒钟,脑子里飞速运转。城西收费站是出城的主要通道,往西通往省城,往北通往清河县,往南则是通往凌平市下属的几个乡镇。
如果对方换了车,那追踪的难度会成倍增加,如果走了没有监控的乡村道路,那就说明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非常熟悉,很可能有固定的据点在这个方向。
“兵分三路。”梁秋直起身,对侯平说,“一路沿着迎宾大道继续往西追,一路往北查通往清河县的方向,一路往南查乡镇方向。沿途所有派出所都通知到,调取所有能调取的民用监控,只要找到那两辆车的踪迹,立刻汇报。”
“明白。”侯平转身去安排。
梁秋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扫过那条路线,脑子里的某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东雨集团在凌平市有多处产业,其中有一处他印象很深,城西的半山别墅。那栋别墅建在城西的凤凰山上,依山而建,占地极广,是安英杰在凌平市的主要居所之一。
别墅所在的位置恰好就在迎宾大道的延长线上,从城西收费站拐上去,沿着盘山公路开十五分钟就能到。那条路不是主干道,沿线的监控很少,确实是最佳的藏匿地点。
更重要的是,据梁秋所知,那栋半山别墅的安保极为严密,高墙深院,外人根本进不去。如果谭冰被带到了那里,就算警方知道她在里面,没有确凿证据和合法手续,也进不了那个门。
梁秋拿起手机,走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李威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李威的声音很清醒,显然还没有睡。
“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李市长,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梁秋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谭冰被东雨集团的人在路上拦截带走,张明远领头,目前人下落不明。
“既然确定了,有什么犹豫的,抓张明远,把人救出来。”
“目前没有直接证据,张明远是东雨集团的法务总监,可能会有一些麻烦。”
“不管他是谁,撞车抓人就是违法,天王老子也一样,你是市公安局负责人,需要我亲自下令吗?”
“明白,已经安排三路追击,我倾向于东雨集团的半山别墅,第一,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谭冰在里面,我没办法申请搜查令,强行闯入的话程序上站不住脚。第二,半山别墅是安英杰的私人住所,就算我带了搜查令进去,他们也可以把人藏起来,等我们走了再放出来。所以我现在需要两方面配合,手续和找人同时进行。我这边安排警力追查那两辆车的下落,只要找到车辆或者目击者,就有了申请搜查令的依据。同时,我需要协调检察院,出具相关的法律手续,万一我们找到证据,能够第一时间采取行动。”
““检察院这边我来协调。你继续追查,手续的事交给我,同时进行,不耽误,天亮之前必须找到谭冰。东雨集团做事的手段你比我清楚,拖得越久越危险。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明白。”
梁秋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气,这时侯平走过来,“梁局,三路人马都安排下去了,沿途派出所也已经通知到位,一旦发现线索立刻上报。另外医院那边传来消息,保镖的伤情鉴定报告明天早上能出来,初步看,肋骨骨折属于轻伤二级。”
“轻伤二级?”梁秋的眉头拧了一下,“根据刑法的规定,故意伤害致人轻伤就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对,这个可以作为立案的依据之一。”
梁秋点了点头,“让你的人盯紧点。另外,把谭冰的保镖和司机作为关键证人保护起来,不能让他们受到任何干扰。”
“已经安排好了。”
梁秋拿出手机,调出凌平市的电子地图,放大了城西凤凰山那一片区域。半山别墅的位置用一个小小的房子图标标注着,周围是大片的绿色。
那是凌山森林公园的范围。从别墅到山下只有一条盘山路,沿途有三个岔路口,每个岔路口都可以通往不同的方向。如果对方真的把人藏在那里,要进去找人,必须走那条盘山路,而那条路上肯定有他们的暗哨。
“梁局,有个情况。城西派出所的巡逻警员在凤凰山脚下的加油站发现了一辆可疑车辆,银灰色的商务车,跟监控里的那辆很像。车牌是套牌的,但车型和颜色都对得上。”
“车在哪儿?”
“在加油站后面的小路上,车里没有人。技术员正在赶过去,应该能提取到一些痕迹。”
梁秋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四十分。距离谭冰被带走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如果她真的在半山别墅里,那么这一个小时里对方可能已经跟她谈完了条件,也可能正在用更激烈的手段逼迫她就范。
不能等了。
“侯平,你跟我去半山别墅。”
侯平愣了一下,“梁局,我们没有搜查令,就这样去?”
“李市长协调。”
“李市长。”
听到李市长,侯平有些激动,那肯定能办成。
车子停在凤凰山脚下的一条岔路口,
梁秋熄了火,摇下车窗,夜风带着山林的气息灌进来,凉飕飕的。他盯着那点亮光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威的电话。
“李市长,我到了凤凰山脚下,发现了涉案车辆的踪迹,高度怀疑谭冰被关在安英杰的半山别墅里。我需要检察院的支持。”
“手续已经在办了。”李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我跟冉清风检察长通了电话,他正在安排人连夜办理相关法律手续。”
“李市长,您知道东雨集团的手段,一个晚上能发生很多事情。”
“你带人过去,制造点动静出来,检察院的手续安排人给你送过去,同时进行,不耽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