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冰意识到凌平市真的变了,至少和十几年前的凌平市完全不一样了,市公安局的人有了硬骨头。
这一刻,她的脸上反而多了几分欣慰,最后时刻她没有继续逼梁秋,就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一个真正有骨气的常务副局长,太难得了,她不想毁了他,毕竟对凌平市还是有感情的。
车子驶入市区,老刘开着车,嘴里哼着一首老歌。
这时没有注意到后面跟着两辆车。
一辆黑色的SUV,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车距不远不近,跟了至少两个路口。
谭冰发现了,她当过二十年警察,这份警觉还是有的,而且她这一次回来做任何事都特别小心。
“老刘,后面的车你注意到了吗?”谭冰的声音很轻,随着她出声,司机老刘立刻关掉了音乐,这时车里跟着的寸头立刻回头看去。
老刘皱了皱眉,“谭董,我没注意。”
“继续看。”
谭冰是那种经历过大场面的人,并没有放在心上,可能是警方的人,也有可能是其他图谋不轨的家伙。
“谭董,我来解决。”
保镖寸头晃了晃脖子,作为谭冰的贴身保镖,每个月从她这里拿不少的钱,关键时刻肯定要上。
“看看情况再说,来者不善。”
谭冰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打给助理,“小陈,我这边可能有点情况,万一你找不到我,立刻报警,直接找市公安局的梁秋。”
“谭董,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可能是我多想了。”
谭冰挂了电话,遇到危险,她第一个想到的人居然是梁秋,一个她布局威胁的人,正是梁秋表现出的强硬,让她认为梁秋信得过,后面跟着的车子,应该不是警方的车子,最大的可能就是东雨集团。
张明远想和自己合作,投资入局华远投资,被她拒绝了,因为她知道一旦东雨集团入局,很快就会把自己赶出局,到时候华远投资将会成为危害,老爷子已经决定关闭华远投资,应该就是看到了这一步,不希望它危害凌平市。
后面那辆黑色SUV突然加速,车头猛地一摆,从左侧车道切上来,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老刘本能地往右打了一把方向,但右侧那辆银灰色商务车已经逼了上来,两辆车一左一右,像两把钳子一样夹住了谭冰乘坐的轿车。
“谭董,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老刘的声音变了调,他努力想冲出去,试了两次都失败,连续地撞击,他的头部撞到玻璃上,依然死死抓紧方向盘。
谭冰死死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身体被惯性甩向一侧。
她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了脚垫上。
黑色SUV再次必经,车头几乎贴着谭冰这辆车的左侧车门。谭冰侧头看去,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她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看到车窗降下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做了一个“靠边停车”的手势。
“老刘,冲过去。”谭冰咬紧牙,果断作出决定。
老刘咬着牙,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往前蹿了一下,但银色商务车反应更快,车头一拐,直接横在了前面的路面上,刹车灯亮起,稳稳地堵住了去路。
老刘猛踩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两道黑色的痕迹,车子在距离商务车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谭冰坐在后排,松开了抓着扶手的手,快速把手机从脚垫上捡起来,然后拨过去。
“小冰,在哪呢?”
“爸,我这边出了点事。”
这时SUV的车门打开,张明远下了车,面带笑意朝着谭冰坐的车子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车门推开,寸头保镖发出一声怒吼挥拳朝着张明远冲去,这一拳力量十足,但很快被张明远身后的男人踹倒在地,连续几脚下去,人直接昏死过去,再看刚刚出手的男人,面无表情,手在裤腿上拍了两下,然后退到一旁。
谭冰看到了,张明远还是忍不住动手了。
张明远的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随着车窗落下,谭冰冷冷看着他。
“你们东雨集团到底什么意思?撞我的车?想要我的命吗?”
“谭董,别误会,只是想再谈谈入股的事,我们真的很有诚意,一起赚钱,难道不好吗?你不在凌平市,我可以帮你打理,我保证你每个月拿到的前只多不少,东雨集团有这个实力。”
“不好意思,华远投资已经没了。”
“只要关系在,随时还能建起来,就是谭董一句话的事,谭家在凌平市的底蕴,无人能比,安董更是感念老爷子的恩情,一直不敢忘。”
“这就是你们报恩的方式吗?”
“别误会,谭董,上我的车吧,我不想对你这样优雅的女士动手。”
谭冰的保镖已经被打倒在地,她看了一眼司机老刘,推开车门,“别伤害我的人。”
“放心。”
张明远说完,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那辆黑色SUV。
附近靠近的车子,有的减速看热闹,但是很快被张明远的手下赶走。
谭冰没有再说话,抬脚朝那辆黑色SUV走去。
一个壮汉拉开SUV的后车门,谭冰弯腰坐了进去。
黑色SUV和银灰色商务车同时发动,调转方向,沿着翠屏路往反方向驶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司机老刘颤抖着拨通了小陈的电话。
“陈.......陈助理,谭董被他们带走了,是东雨集团的法务,张明远,你快想办法救谭董。”
“老刘你别慌,我已经报警了,你呆在原地别动,警察马上就到。”
“好。”
几乎同时,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侯平打给梁秋,他的伤还没有痊愈,硬撑着回来,张杨被抓,刑侦支队这边不能没人。
“梁局,刚刚接到报警,报警人声称谭董被人绑架,而且直接说出联系您。”
“谭董,谭冰,被绑架?”
“报案人是这么说的,已经安排附近的警力过去,具体情况暂时还不清楚。”
“位置发给我,调动警力,必须保证谭冰的安全。”
“好的,梁局。”
梁秋站起身,谭冰刚刚和自己斗完法,妹妹那边的情况已经彻底解决,从这一点上,他对谭冰的印象并没有那么差,再加上谭冰以前也在市公安局工作过,如果她真的被绑架,肯定要想办法救人。
黑色SUV在夜色中穿行,车速不快不慢,谭冰坐在后排,两侧各坐着一个壮汉,像两堵肉墙把她夹在中间。
她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车子穿过市区,拐进了一条僻静道路,路灯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铸铁大门,门自动打开,车子驶了进去。
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独栋别墅,三层的欧式建筑,别墅前面是一个修剪整齐的花园,中央有一座石砌喷泉,夜色中听得到潺潺的水声。
车子在别墅正门前停下。
车门打开,谭冰迈步下了车。
她环顾四周,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栋别墅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的安保措施极为严密,围墙上有监控摄像头,门口有保安岗亭,住在这里的人绝对不简单。
“谭董,请。”张明远从前面那辆车下来,依然是那副礼貌而得体的笑容,仿佛他不是在挟持,而是在邀请一位尊贵的客人参观。
谭冰没有理会他,径直朝别墅大门走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反抗没有任何意义,对方人多势众,自己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硬拼只会自取其辱。与其浪费体力,不如保存精力,等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别墅内部的装修比外观更加奢华。
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墙壁上挂着几幅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油画。客厅的沙发是深棕色的真皮,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还放着一盆修剪精致的盆景。
“谭董,请坐。”张明远拉开一把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谭冰看了他一眼,坐了下来。
张明远在她对面坐下,把助理递过来的一杯茶推到谭冰面前,然后靠在椅背上,“谭董,深夜把您请来,实在是迫不得已,还请您见谅,安董特意交代我一定要把您照顾好。”
谭冰没有碰那杯茶,“张总,有话直说,不用绕弯子。”
张明远笑了笑,“谭董是个痛快人,那我就直说了。华远投资的事,安董非常看重。我们东雨集团在凌平市发展这么多年,可以说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但是,我们有一个短板,就是金融这一块。华远投资手里掌握的那些资源和网络,恰恰是我们最需要的。安总的意思是希望谭董能跟我们深度合作,把华远投资的资源和网络整合进东雨集团的体系中来。当然,条件我们可以谈,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谭冰看着张明远,目光里没有一丝波动,“我在酒店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华远投资已经关闭了,所有的资源和网络都已经切断,你们想要的东西,不存在了。”
“谭董,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说这种话,华远投资存在了十几年,凌平市多少项目、多少资源都经过你们的手,怎么可能说关就关?那些关系网、那些人脉、那些金融通道,不是关掉一个公司就能切断的。这些东西还在,就在您手里,在谭家手里。”
张明远继续说道,语气变得更加直接,“谭董,我也不怕跟您说实话。我们东雨集团做过详细的调查,华远投资这些年代理的资金量至少在五十亿以上,涉及的项目遍布凌平市乃至全省。这些项目的背后,是您父亲在位时积累的那些人脉关系,发改、国土、规划、住建,哪个部门没有您父亲的老部下?这些关系才是华远投资真正的核心资产,也是我们东雨集团最想要的东西。”
“你说错了,华远投资没你说的那么厉害,早就大不如前。”
“没错,现在的大环境跟您父亲在位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些老关系、老人脉,正在一天一天地贬值。今天您不把这些资源变现,明天这些资源就会变得一文不值。而我们东雨集团,有这个能力帮您把这些资源的价值最大化。”
谭冰看着张明远,“我不感兴趣,你在东雨集团做法务,应该比我更懂法律。你今晚做的这些事,撞我的车、打伤我的人、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在刑法里这叫什么叫吗?这叫非法拘禁,这叫故意伤害。如果我的保镖伤得重一点,你们还得加上一条故意杀人未遂。”
张明远的脸上透出不耐烦,“谭董,这些法律条文我比你清楚。车辆在路上碰撞可以归位交通意外,至于冲突,个人行为,赔偿和费用我们来出,至于您,我说了是请。”
“那我要立刻离开这。”
谭冰起身,张明远靠在椅背上没动,双手抱胸,他知道没自己的命令,谭冰走不出去。
“谭董想清楚,如果明天爆出退休老书记家族控制几十亿的的投资网络,到时候会怎么样?凌平市的老百姓,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老爷子的名声也彻底毁了。”
谭冰转身,面带怒色,“华远投资的事,我不否认。是我辞职之后投资创办的华远投资,赚了一些钱,走的也是正常的商业渠道,该缴的税一分没少,该办的手续一样不落。我不怕被举报,更不怕被查。该承担的责任,我一分都不会推。但是你,你身为一个法务,带着人撞我的车,打伤我的人,把我从路上劫持到这里,限制我的人身自由。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这叫绑架,这是刑事案件,是要坐牢的。”
张明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警察能动得了东雨集团?”
谭冰冷笑一声,“你太小看梁秋了。你太小看凌平市公安局了。你太小看中国法律了。”
张明远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面露阴狠,谭冰软硬不吃,“谭董,我最后跟您说一次。交出华远投资的资源和网络跟我们合作,您不但没有任何损失,每个月还能拿到可观的收益。得罪东雨集团,说都没好果子吃。”
“张明远,”谭冰直接叫了他的全名,“你忘了,我也是当过警察的人,拿枪指着我的脑袋,眼皮都没眨过一下,你居然想吓唬我,选错人了。”
张明远的脸色变得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够了。”
他指着谭冰的鼻子,“谭冰,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好,既然你这么硬气,那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走。我告诉你,你别指望警察来救你。在凌平市,没有人能动东雨集团,没有人。”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谭董,好好想想吧。想通了,随时让门口的保安给我打电话。”
门重重关上。
谭冰站在原地,门口站着两个壮汉,死死盯着她,手机不在身上,她被关在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谭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会妥协。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而是因为她谭冰这辈子,还没怕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