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冰送走董浩之后,没有急着回套房,而是坐在包间里把剩下的茶慢慢喝完,脑子里反复掂量着董浩推过来的那个人。
周腾,市委组织部长,市委常委。
当年她父亲在凌平市当市委书记的时候,周腾是秘书,跟了老爷子整整六年。老爷子退下来之前,把周腾安排到了组织部,一步一个脚印,十几年熬下来,终于进了常委班子。
说起来,周腾能有今天,老爷子确实出了大力。但官场上的事,从来不是恩情就能捆得住的。
谭冰太清楚了,人在不同的位置上,心思就会不一样。当年的周秘书可以为了老爷子的一句话跑断腿,现在的周部长未必还认这笔旧账。
但她还是决定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面子,是为了张万青。只要能救表弟,什么脸面她都可以不要。
她放下茶杯,从手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十几年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是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一点凌平本地口音。
“你好,请问哪位?”
“周部长,是我,谭冰。”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两秒,谭冰能感觉到对方的意外,那种意料之外的停顿,是做不了假的。
“谭姐。”周腾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你,你从国外回来了?”
“昨天刚到的,倒时差倒得昏天黑地。周部长,好久不见了,老爷子还总念叨你,说你当年在他身边的时候,是最让他省心的一个。”
周腾的声音立刻热络了几分,“谭书记身体还好吗?我一直说想去看望他,可你们在国外,我这工作也脱不开身,就一直耽搁了。”
“老爷子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毕竟八十多岁的人了。他经常说起你,说你当年在市委办的时候,写材料写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一早还能精神抖擞地跟他下去调研。他说你是他最看重的年轻人。”
周腾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谭书记对我恩重如山,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谭姐,你这次回来是长住还是短待?什么时候方便,我请你吃顿饭,叙叙旧。”
“我这次回来有些事情要处理,可能要待一阵子。周部长如果方便的话,确实想见一面,今天下午或者明天上午,我都可以。”
“今天下午三点我有一个会,预计开到四点半,六点钟吧,下班之后,我在市委附近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咱们见一面。”
“好,那就六点钟,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谭冰靠在椅背上,周腾答应得比她预想的痛快,但这种痛快让她反而多了一层警惕。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她太清楚了,越是痛快答应的事情,往往越难办成。
真正愿意帮忙的人,不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们会犹豫,会权衡,会让你感觉到他们的为难。而那些痛快答应的,多半是来走个过场,应付一下就过去了。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董浩不肯出头,其他人要么分量不够,要么不敢沾手。
周腾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有分量、也最有可能帮忙的人,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要试一试。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谭冰提前到了周腾定的地方。那是一家开在市委大院附近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
青砖灰瓦,竹帘木椅,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墙角有一座小小的假山,流水潺潺,颇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
这种地方谭冰不陌生,以前她父亲在位的时候,经常在类似的私房菜馆里见客。不张扬,但足够私密,是官场上谈事的标准配置。
她被服务员引到最里面的一间包间,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
谭冰坐下来,要了一壶明前龙井,慢慢喝,等着。
六点刚过几分,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周腾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像是刚从办公室出来的样子。他比谭冰记忆中老了不少,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很深,但腰板还是挺得笔直,走路的样子依然带着当年在老爷子身边时练出来的那种精干利落。
“谭姐,十几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周腾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谭冰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笑着说,“周部长,也是风采依旧。”
“老了,头发都白了。”周腾坐下来,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谢谢。”
谭冰给周腾倒了一杯茶,两个人先是聊了一些家常。
周腾问起老爷子的身体状况,谭冰一一作答,说老爷子虽然腿脚不好,但脑子清楚得很,每天还要看新闻联播,关注国内的大事。
周腾听了,连连点头,说老爷子那一代人,心里装的永远是国家和人民,不像现在的一些干部,心里只装着自己的官帽。
谭冰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周部长,老爷子说你争气,没给他丢人。”
周腾摆了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谦虚,“哪里哪里,都是谭书记当年的栽培。没有他老人家,就没有我周腾的今天。”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谭冰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周部长,不瞒你说,我这次回来,是有事求你帮忙的。”
周腾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一些,“你说,只要是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谭冰把张万青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只是实事求是地讲了张万青的情况,讲了顺达物流被查封,讲了案子卡在市公安局,讲了张万青是她舅舅家的表弟,从小一起长大,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坐牢。
周腾一直在听,没有打断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等谭冰讲完了,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谭姐,你说的这个事,我大概知道一些。顺达物流的案子,确实是市公安局在办,梁秋是负责人。但说实话,我跟梁秋没有什么交情。他是公安系统的干部,我是组织部的,平时工作上没什么交集,私下里也没有来往,你让我去跟他说这个事,我真开不了口。”
谭冰的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她笑了笑,“周部长,我不是要你去跟梁秋说情,我只是想通过你,跟梁秋搭上一条线。你帮我介绍一下,剩下的我来办,不会让你为难。”
周腾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茶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谭姐,我跟你说句实话,不是我不愿意帮你,是现在的时机不对。省纪委的严副书记还在凌平市,这个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我如果这个时候去跟梁秋接触,传出去,对你对我对梁秋都不好。”
谭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点了点头,“周部长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周腾松了一口气,“你能理解就好。你在凌平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能帮的我一定帮。老爷子那边你替我带个好,等我有时间了一定去国外看望他老人家。”
周腾晚上有事,聊了一会就起身走了。
周腾拒绝了她。拒绝得很委婉,很体面,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拒绝就是拒绝,不管包装得多漂亮,本质都是一样的。他说时机不对,说省纪委还在,说跟梁秋没有交情。这些话听起来都有道理,但谭冰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想沾手。他怕麻烦,怕惹事,怕影响自己的官帽。
谭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拿起手包走出了包间。巷子里很安静,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父亲还在位的时候,周腾还是那个跑前跑后的小秘书,逢年过节提着礼物上门,一口一个谭书记,一口一个谭冰姐,恭恭敬敬,客客气气。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不错,踏实,肯干,懂得感恩。
现在她才明白,懂得感恩和愿意帮忙是两码事。
在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情分,只有永远的利益。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感慨和失望压了下去,坐进了等在巷口的迈巴赫里。
“回酒店。”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谭冰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周腾这条路走不通了,她必须另想办法。
董浩不肯出头,周腾不愿出手,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朋友,在关键时刻全都缩了回去。
这让她清楚地意识到,在这个城市里,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谭书记的女儿了,她只是一个在外面漂了十几年、回来救表弟的女人。
但越是如此,她越不能放弃。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谭冰下车,穿过金碧辉煌的大堂,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拿出手机,拨了肖义的号码。
“肖总,梁秋妹妹那边的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肖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谭董,查得差不多了。梁红的超市在清远县城的主街上,位置不错,但经营状况一般,主要是没有稳定的供货渠道,拿货价格比同行高,利润很薄。她丈夫身体不太好,有慢性病,常年吃药,这也是他们家一大笔开销。梁红有一个儿子,今年上高中,学习成绩还不错。”
“她那个超市,年收入大概多少?”
“扣除房租、人工、进货成本,一年大概能剩下五六万块钱,勉强够一家人的生活。梁秋每个月会接济他们一些,但也不敢给太多,怕被人说闲话。”
谭冰沉默了片刻,电梯到了顶楼,门打开了,她走出来,沿着走廊走向总统套房。
“你明天亲自去一趟清远县,想办法跟梁红认识一下。不要说你是东雨集团的,就说你是做供应链的,想找一些优质的超市合作。先交朋友,不要急着谈生意。摸清楚她的需求之后,我们再想办法。”
“好的,谭董,我明天一早就去。”
“记住一条,”谭冰站在套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不要留下任何把柄。这件事如果被梁秋知道了,不仅帮不了张万青,反而会让他更加警惕。所以每一步都要小心,宁可慢,不能错。”
“明白。”
张万青的事,她一定要办成。
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她舅舅。她舅舅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冰儿,万青不懂事,你帮我看着点。
她当时答应了,现在就不能食言。至于用什么办法,找什么人,花多少钱,她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结果。
在梁红身上打开突破口,或许是这盘棋目前唯一能走的棋了。
这一步走得好了,棋局就活了,走不好,张万青的案子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