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大院里安静下来了,只有门卫室的灯还亮着,门口的保安看到李威出来,不自觉的站直身体,然后敬了个礼。
李威笑着朝他点了一下头,“辛苦了。”
“领导辛苦。”
保安有些激动,吴刚当市长的时候,每次遇上,他也都热情打招呼,但对方看都不看他一眼,在吴刚的眼里,只是个没用的保安而已,但李威不一样,刚刚笑着朝着他点头,还说了一句辛苦了,这三个字,从他心底涌出三股热流,感觉一下子不冷了,浑身充满力量。
这时前面的车门打开,一人从车上下来。
韩斌。
凌平市政法委主持工作的副书记韩斌,曾经一起工作过,李威对他还是有些了解,韩斌工作能力方面还是可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脸上的表情在看到李威的那一刻微微变了一下。
他出现在这,肯定不是巧合,而是想主动来找李威。
“李市长,您还没走?”韩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这是在政法部门工作多年练就的本事,喜怒不言于色。
“刚跟万市长聊完,准备走了,韩书记这么晚过来,有事?”
“省里转来一份关于维稳工作的文件,需要尽快落实。”韩斌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李市长,您的伤没事吧?金柳市的事我听说了,实在太危险了。”
“皮肉伤,不碍事,韩书记,政法委那边最近有什么需要政府配合的工作吗?”
韩斌想了想,“暂时没有。吴刚案的后续维稳工作目前还在可控范围内,没有出现大的问题。倒是有一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你说。”
“前两天接到省公安厅的通知,说段平安在交代材料里提到了一些跟凌平有关的内容,具体是什么内容省厅没有透露,只说正在核实。我这边还没有收到正式的协查通知,但我先跟您通个气,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李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段平安交代的材料里提到了凌平,钱正国之前也说过这件事,杨宝昌的木材公司在凌平有过业务往来,他是清楚的,只是更深层的东西,还需要挖。
“谢谢韩书记,这个消息很重要。如果省厅那边来了协查通知,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一定。”
“李市长,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威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自己往下说。
韩斌沉吟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吴刚在凌平这么多年,他做的事情不全是坏事。凌平的经济是有发展的,城市建设是有进步的,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是有提高的。吴刚的问题是他个人的贪腐,不是他做的每一项工作都是错的。现在吴刚倒了,有些人恨不得把他做过的一切都推翻重来,这种情绪很危险。一个地方的发展,不能因为一个人的错误而全盘否定。该继承的继承,该纠正的纠正,该发展的继续发展。”
李威看着韩斌,看了几秒钟。
“韩书记,你说的这个道理,我完全同意。吴刚有罪,法律会制裁他,但凌平的发展不能停。所以我现在的任务是把三家企业谈下来,把棚改方案做出来,把经济指标拉上去。这些都是吴刚在的时候就在做的事,我接手了,就要接着做、做好、做到底。这不是否定吴刚,也不是肯定吴刚,而是对凌平的老百姓负责。”
韩斌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一些。
“李市长,您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凌平需要的是一个往前看的人,不是一个往后看的人。”
“该继承的继承,该纠正的纠正。”
话说得很对,但李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是因为韩斌说了什么错话,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对得不像是一个政法委副书记跟一个新来的市长第一次私下交流时该说的话。
韩斌的语气太稳了,措辞太张全了,态度太得体了。
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在一个不太熟悉的人面前说这么一番“交浅言深”的话。
除非他有某种意图。
至于韩斌到底是什么意图?
李威暂时还看不清楚。但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就像把孙茂才的名字、顺达物流的名字、恒平汽车部件的要求都记在了心里一样。
这些碎片暂时还拼不成完整的图画,但他相信,随着时间和信息的积累,图画会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他走出市政府大楼,坐上车,让司机送他回住处。
接下来的三天,李威几乎没有离开过市政府大楼。
他白天处理日常公务,开会、签文件、听取各部门的工作汇报、接待来访的群众代表。晚上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看宋良送来的那三家企业的谈判记录和往来函件,把时间线上每一个节点都标注出来,试图从中找出规律和破绽。
明东精工的时间线:第一次接触是去年十一月省里的招商会,宋良跟对方的副总交换了名片。十二月,李威补记了一条,宋良带团去拜访,对方接待规格很高,参观了生产线,谈了合作框架。今年一月,对方来凌平实地考察,看了三个备选地块,表示“很满意”。二月,双方开始谈具体条款,宋良拿出了高新区能给出的最优条件。三月初,对方表示“需要报董事会审批”,之后就没有了主动联系。九月中旬,吴刚被留置。九月下旬,宋良跟进过一次,对方回复“正在走流程”。
恒平汽车部件的时间线:今年一月,通过孙茂才介绍第一次接触。一月底,宋良去浙江拜访,对方接待热情。二月,对方来凌平考察,看了地块和配套企业。三月初,开始谈条款,进展顺利。三月上旬,对方提出希望高新区推荐本地物流企业。三月中旬,宋良提供了包含顺达物流在内的企业名单。九月中旬,吴刚被留置。九月下旬,对方的态度开始变得模糊,回复变成了“正在评估”。
远达生物的时间线最短也最蹊跷。今年九月,也就是吴刚被留置之后,远达生物主动打电话到高新区招商局,表示有意向到凌平投资。很快来凌平考察,问得很细,看得很认真。宋良回访,对方接待了,但态度明显比凌平考察时冷淡。之后宋良跟进三次,第一次回复“正在研究”,第二次回复“暂时没有明确的时间表”,第三次电话直接没人接了。
一家主动找上门的企业,在短短两个月内从“热情”变成“失联”,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要么是对方在考察过程中发现了凌平存在某种他们无法接受的问题,要么是有人在他们到达凌平之后、离开凌平之前,对他们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李威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把三家企业的时间线并列排在一起,然后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节点,九月中旬,吴刚被留置,宋良把包含顺达物流的名单给了恒平汽车部件,九月下旬,恒平的态度开始模糊,远达生物突然出现;三家企业陆续进入“拖延模式”。
如果把这些节点连起来,可以画出一条隐约可见的曲线。
吴刚出事之后,凌平的招商引资工作就开始走下坡路。
不是能力的问题,不是政策的问题,是信用的裂痕。企业在观望,在犹豫,在等待凌平的政局稳定下来,在等待新的领导班子证明自己值得信任。
企业在市场上的竞争是分秒必争的,明东精工和恒平汽车部件都是行业龙头,它们不可能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情况下,把自己的扩张计划无限期搁置。
所以这里面一定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
第三天下午,蜘蛛的电话打来了,这几天她一直在暗中帮李威的忙,算是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查到了。”蜘蛛的声音里带着兴奋,那种兴奋被她压得很低,但李威还是听出来了。
“说。”
“第一,明东精工、恒平汽车部件、远达生物这三家企业,表面上没有任何关联,股东不同、高管不同、注册地不同、行业不同。但是,我查到了它们的融资记录,发现了一个共同的交集。”
“什么交集?”
“一家投资机构,叫‘华远资本’。这家机构同时在明东精工和远达生物的前十大股东名单里,持股比例都不高,明东精工那边占百分之三,远达生物那边占百分之五,属于财务投资者的角色,不参与经营决策,所以之前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联系。华远资本没有投资恒平汽车部件,但恒平汽车部件的第二大股东‘恒通集团’跟华远资本有共同的出资人,一个叫‘景荣投资’的公司。换句话说,三家企业之间隔了两三层关系,但追根溯源,他们在资本层面是有交集的。”
李威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了这些名字,华远资本、恒通集团、上海景荣投资。这些名字像一把钥匙,正在一点一点地打开那扇紧闭的门。
“第二,这三家企业跟凌平的关联,比你想象的要深。”蜘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华远资本在凌平有一笔投资,投的是一个本地项目,叫‘凌平国际物流港’。这个项目的合作方之一,就是顺达物流。”
李威的手指停住了。凌平国际物流港,这个项目他知道,是吴刚在位时力推的一个重点项目,规划占地八百亩,总投资十五个亿,号称要打造“全省最大的现代物流产业基地”。项目去年立项,今年年初开始征地,目前还在前期准备阶段,没有正式开工。
“顺达物流是凌平国际物流港的合作方?”李威确认了一下。
“对。根据我从工商登记信息里查到的情况,凌平国际物流港的项目公司叫‘凌平华顺物流发展有限公司’,股东有三家,华远资本占股百分之五十一,顺达物流占股百分之二十九,另外还有一家本地建筑企业占股百分之二十。顺达物流虽然只占百分之二十九,但吴刚的小舅子张万青是这家项目公司的董事长。也就是说,吴刚虽然倒了,但他的小舅子还在这个项目里占着位置,华远资本如果想在凌平把这个项目顺利推进下去,就不能得罪张万青。”
李威的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忽然拼到了一起。
明东精工和远达生物有华远资本的投资,恒平汽车部件跟华远资本有共同的出资人,华远资本在凌平投资了凌平国际物流港,凌平国际物流港的合作方是顺达物流,顺达物流的老板是吴刚的小舅子张万青。
而恒平汽车部件在谈判中要求高新区“推荐”本地物流企业,宋良给的名单里恰好有顺达物流。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条。
华远资本通过三家企业向凌平传递了一个信号,顺达物流要在凌平国际物流港这个项目里分一杯羹,如果凌平市政府不配合,那三家企业就不会落户凌平。反过来,如果凌平市政府愿意“合作”,那三家企业不但会来,还会带动更多的产业资源向凌平集聚。
这不是招商引资,这是一场利益交换。
“蜘蛛,你确定这些信息准确吗?”李威的声音很沉。
“工商登记信息是公开的,我查了三遍,没有错。华远资本和顺达物流的关系,我是通过交叉比对公司高管名单发现的,华远资本派驻到凌平华顺物流发展有限公司的董事叫张明远,这个人同时是华远资本在远达生物那边的董事代表。也就是说,华远资本用同一个人,同时在操控远达生物的投资决策和凌平国际物流港的项目运作。这个关联不是巧合,是刻意设计的。”
李威沉默了几秒钟。他在心里快速地评估着这条信息的可靠性和可能带来的后果。
“还有一件事。”蜘蛛继续说,“你让我查远达生物是主动上门的,我查到了第一个接到远达生物电话的人是谁,高新区招商局的一个科员,姓王。我通过一些渠道了解了一下当时的情况,那个姓王的科员说,远达生物打电话来的时候,对方直接就说‘我们是上海远达生物,想了解一下凌平高新区的投资环境’,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好像他们早就知道凌平高新区、知道招商局的电话。王姓科员说,他当时就觉得这个电话有点奇怪,因为一般情况下,企业第一次接触一个陌生的开发区,都会先问‘请问是凌平高新区招商局吗’‘方便介绍一下你们的情况吗’,但远达生物完全没有这个过程,他们上来就问了很多非常具体的问题,比如土地价格、税收政策、环保要求、劳动力成本等等,这些问题都是做过充分调研之后才会问的。换句话说,远达生物在打这个电话之前,就已经对凌平高新区做了非常深入的了解。”
“所以他们不是在‘了解’凌平,他们是在‘确认’凌平。”李威说。
“对,这是我的判断。”蜘蛛说,“远达生物的出现,不是为了投资,而是为了给凌平施加压力。”
“顺达物流知道这件事吗?”
“不好说。张万青这个人我查了一下,四十二岁,初中文化,没有正当职业,靠吴刚的关系在凌平开了几家公司,名义上是老板,实际上就是个白手套,真正做主的可能是吴刚。吴刚被抓之后,张万青反而没什么事,因为他不属于公务人员,目前应该还没有查到他的头上,他现在应该不敢再搞什么大动作,但不排除有人在利用他的公司做文章。顺达物流只是一个壳,真正在背后操作的是那些跟吴刚有利益关系、但目前还没有暴露的人。”
李威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华远资本、景荣投资、张明远、张万青,然后在这些名字周围画了一个大圈,圈中央写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蜘蛛,你继续查。重点查华远资本的背景,尤其是它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谁。还有,查一下张明远这个人,他跟凌平还有没有其他关联,这个名字我总觉得耳熟,似乎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三天时间够不够?”
“三天够了。”蜘蛛说,“不过黑鹰,我提醒你一件事,华远资本是一家正规的投资机构,管理规模几十个亿,在业内有一定知名度。你跟这样的机构硬碰硬,要讲究策略,不能蛮干。他们用三家企业做筹码,就是想逼你就范。你如果直接戳破这层窗户纸,他们完全可以否认,说这一切都是巧合,说你没有证据。到那时候,三家企业不但不会签,还会彻底放弃凌平,你损失的就不只是三个项目了,是整个凌平的声誉。”
“我知道。”李威说,“所以我现在不会跟任何人提这件事,包括夏国华。你给我继续挖,挖到足够硬的证据之后,我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明白。”
电话挂断。李威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笔记本上那个大大的问号看了很久。
三家企业、华远资本、顺达物流、凌平国际物流港、张万青、张明远。
这些名字和概念在他脑子里反复排列组合,像一盘被打乱的棋局,他正在一步一步地把棋子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棋子没有出现,在这盘棋里,谁是真正的操盘手?
华远资本只是一个投资机构,它为什么要冒着得罪凌平市政府的风险,帮顺达物流这种空壳公司争取利益?张万青只是一个白手套,他没有这个能量调动三家龙头企业的投资决策。张明远只是一个董事代表,他执行的是别人的指令。
在这条利益链条的最顶端,一定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既有资本实力、又有政治资源、还跟凌平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这个人用华远资本作为工具,用三家企业作为筹码,用凌平国际物流港作为诱饵,试图在凌平的土地上编织一张巨大的利益网。
这个人是谁?
李威想不出来。但他知道,这个答案不会太远。
因为只要他沿着这条线索继续查下去,蜘蛛的网会越收越紧,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迟早会露出马脚。而当那个人露出马脚的时候,李威会像在金柳市一样,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拉到阳光底下。
这就是他的职责。
凌平的老百姓选了他当市长,不是让他来做太平官的,是让他来解决问题的。招商引资的问题、经济发展的问题、官场腐败的问题、民生保障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块拦在路上的石头,他要做的就是把石头搬开,让凌平这辆大车继续往前跑。
李威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高新区工地上塔吊顶端的警示灯还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蜘蛛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这算是撩我吗?”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她,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在金柳市那个废弃的矿洞里,当他被阿来卡住脖子、视线开始模糊的时候,他看到蜘蛛冲过来的那个瞬间,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他这个人,习惯了把情绪压在心底,习惯了一个人去扛所有的事,任何人出事,他都会去救,何况是曾经一起生死与共的战友。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蜘蛛,有夏国华,有万宏达,有宋良。
他不需要一个人扛了。
李威拿起手机,给蜘蛛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三秒钟,手机震了一下,蜘蛛的回复到了,“放心,我又不是你,不会傻到一个人往矿洞里钻。”
李威看着这条消息,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关上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只有应急灯的绿色光点在墙上一明一灭。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士兵的脚步。
三天后,他要做出一个决定,是把这条线索继续深挖下去,还是先把它按下,集中精力把三家企业谈下来。
两条路都有风险。深挖下去,可能打草惊蛇,让幕后的人销毁证据、切断联系,最终什么都查不到。按下不表,可能错失最佳时机,让那条利益链条继续运转,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继续作恶。
李威没有想好怎么选。
但他知道,不管选哪条路,他都不怕。
因为风已经灌进来了,他已经闻到了出口的方向。
第四天早上,宋良打来电话,说约好了明东精工的副总周宝平,下周一上午在江苏见面。
“李市长,周总听说您要亲自去拜访,很重视,说会提前安排好时间,到时候他们董事长也可能参加。”宋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好像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给面子。
“恒平那边呢?”
“恒平那边有点麻烦。”宋良的语气变得犹豫起来,“他们的项目经理说,最近公司高层行程很满,暂时排不出时间。我再想办法约,实在不行我先去一趟,把关系维护住。”
李威想了想:“不用约了。恒平那边先放一放,我先把明东精工跑下来。一家谈成了,剩下的两家就好办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明东精工是三家里态度最积极的,如果能先把这家签下来,对另外两家会有示范效应。”
“你准备一下,下周一跟我一起去。把所有的谈判资料带上,尤其是我们给出的政策条款,我要跟对方一条一条地过。”
“好的,李市长,我这就准备。”
挂了电话,李威翻了翻日历。下周一,还有四天。这四天里,他要把凌平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把手头积压的文件处理完,然后腾出整块的时间来准备这次拜访。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办公室副主任林海。
“林主任,通知一下,下午三点开一个市长办公会,议题是高新区招商引资和棚改方案。发改、财政、住建、规划、国土、环保、高新区的主要负责同志参加。”
“好的李市长,我马上通知。”
下午三点,市政府三楼会议室,市长办公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比市委的小一些,但坐的人更多。除了几位副市长,还有各委办局的一把手,把长条形的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李威坐在主席位置上,左边是万宏达,右边是秘书长张和平,其他副市长和局长们按照排序依次排开。
李威开门见山,没有说任何客套话。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就两件事。第一,高新区明东精工、恒平汽车部件、远达生物三家企业的招商引资工作,下周我要亲自去江苏拜访明东精工,争取把协议签下来。在此之前,我要把相关的政策条款再过一遍,确保我们给出的条件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做到最优、最实、最有竞争力。这件事发改、财政、税务、高新区的同志要全力配合,所有需要市里拍板的事项,今天会上一次性定下来,不要再走来回传签的程序。”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宋良提前准备好的三家企业政策比对表,每一项政策都列出了三家企业各自的要求、高新区给出的条件、政策依据、以及周边城市的对标情况。
“我一条一条过,大家有问题随时提。”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从土地价格到税收返还,从建设补贴到人才引进,从环保审批到施工许可,李威一项一项地问,一项一项地敲定。有些条款超出了现有政策框架,需要市里特批,李威当场拍板;有些条款涉及到多个部门的协调,他当场指定了牵头部门和完成时限;有些条款企业提得不合理,他直接划掉,不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万宏达在旁边不时插话,补充一些背景信息和技术细节。其他副市长和局长们也都发了言,提出了各自的意见和建议。会议开得紧凑而高效,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次离题。
最后,李威合上文件夹,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
“刚才定下来的这些条款,发改局牵头,明天之内形成一份正式的《凌平市高新区招商引资优惠政策承诺书》,盖市政府的章,我带过去给明东精工的负责人。在座各位都是这些政策的执行者,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承诺书上写的每一句话,都是市政府对企业的郑重承诺,谁要是执行不到位、谁要是推诿扯皮、谁要是吃拿卡要,别怪我不客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但有好几个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万宏达第一个打破沉默:“李市长,你放心,这些条款我会盯着落实。”
“好,第一件事过了。”李威翻开第二份文件,“第二件事,老城区棚改方案。”
棚改的问题比招商引资更复杂、更敏感。凌平老城区有三万多户居民,房屋大多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基础设施老化严重,消防隐患突出,群众要求改造的呼声很高。吴刚在的时候,棚改项目已经完成了前期的摸底调查和方案设计,但吴刚一出事,省里担心吴刚在棚改项目中可能存在利益输送,要求凌平市重新做方案、重新报批。
“棚改的原则,我说三条。”李威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不能让老百姓吃亏。补偿标准要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就高不就低,评估机构要由老百姓自己选,拆迁过程要全程公开透明。第二,不能让财政背上过重的包袱。棚改的资金来源要多元化,争取上级补助、用好政策性贷款、吸引社会资本参与,三条腿走路。第三,不能让工程烂尾。所有参与棚改的企业,必须经过严格的资质审查和信用评估,绝不允许出现吴刚案中那种‘空手套白狼’的开发商。”
马国良作为棚改工作的牵头人,详细汇报了方案调整的主要内容和时间节点。住建局、财政局、国土局的负责同志分别就各自分管领域的问题做了补充说明。
会议最后,李威看了看表,五点十分。
“同志们,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散会之后,每个人把各自的任务领回去,下周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到进展。”
他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这时候,发改委主任张浩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李市长,有一件事我想单独跟您汇报一下。”
李威看了他一眼。张浩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说话做事都很谨慎,属于那种在官场上不显山露水、但办事很靠谱的类型。
“去我办公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上了七楼。进了办公室,李威关上门,示意张浩坐下。
“张主任,什么事?”
张浩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威。
“李市长,这是发改委上个月在做‘十四五’规划中期评估的时候,发现的一个问题。”张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凌平国际物流港这个项目,您应该知道。去年立项,总投资十五个亿,占地八百亩,是吴刚市长——吴刚当时力推的项目。我们在做中期评估的时候发现,这个项目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存在一些问题,比如对货运量的预测明显偏高、对投资收益的测算过于乐观、对环境影响的评估不够充分。我当时就这个问题向万宏达副市长做了口头汇报,万市长说先放一放,等吴刚案有了结果再说。”
李威接过文件,翻开。这是一份《关于凌平国际物流港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的复核意见》,由发改委委托省交通规划设计院做的独立第三方评估。复核意见明确指出,原可研报告存在多处数据失真和分析偏差,项目的经济可行性存疑。
“这个复核意见,除了万市长,还有谁知道?”李威问。
“我只跟万市长汇报过,没有跟第二个人提过。”张浩说,“李市长,我今天跟您说这个,不是要翻什么旧账,也不是要对谁落井下石。我是觉得,这个项目投资额太大、涉及面太广,如果上了马才发现问题,到时候再想调整就难了。现在项目还在前期准备阶段,还没有正式开工,趁这个时候把问题搞清楚、把方案做实,是对项目负责、对财政负责、对凌平的老百姓负责。”
李威看着张浩,看了几秒钟。
“张主任,这个复核意见,你先不要扩散。我回头会跟万市长和夏书记沟通,看看怎么处理最合适。”
“好的,李市长,我听您的安排。”张浩站起来,拎着公文包,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李市长,还有一件事,凌平国际物流港的项目公司叫凌平华顺物流发展有限公司,这个公司的股东结构,您了解吗?”
李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了解多少?”
“我查过。”张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股东有三家,华远资本、顺达物流、凌平建设集团。华远资本是一家上海的投资机构,顺达物流是吴刚小舅子张万青的公司,凌平建设集团是本地国企。这个股权结构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华远资本派驻到项目公司的董事代表叫张明远,这个人同时是省里好几个大型项目的投资方代表,背景比较复杂。”
张浩说完,没有等李威回应,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之后,李威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复核意见,沉默了很久。
张浩今天来找他,不是偶然的。这个人一定是嗅到了什么,或者在吴刚案中看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才决定在这个时候把这份复核意见交到他手上。张浩是发改委主任,发改委管项目审批,他对凌平国际物流港的了解,应该比任何人都深。
而他说出的那些信息恰好跟蜘蛛查到的线索完全吻合。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正在慢慢浮出水面的暗河。
李威拿起手机,给蜘蛛发了一条消息:“华远资本在凌平国际物流港项目中的角色,再查深一点。尤其是张明远这个人,查他跟凌平本地官场有没有关联。”
几分钟后,蜘蛛回复:“收到。另,张明远的背景有点意思,等我一并告诉你。”
李威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天际线上一抹暗红色的晚霞正在被夜色吞没。高新区工地上那些塔吊的剪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只有顶端的警示灯还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他想起了段平安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二十年前有他这样的人在金柳市,也许我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段平安走到那一步,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恰恰是因为他太聪明了。他懂得在制度的缝隙里穿行,懂得利用权力的边界为自己谋利,懂得在明面上做一个好干部、在暗地里做一个恶霸。
凌平会不会也有这样的人?
李威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不管有没有,他都会把眼睛睁大,把耳朵竖起来,把每一条线索都追到底。
这就是他的人生。
这就是他的选择。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冽气息。李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凉意灌进肺里,把脑子里的浑浊一扫而空。
下周一,去江苏,直接去和明东精工谈。
这是李威当上市长的第一仗,可能会非常难,但他有信心搞定。
他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