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从县委书记到权力巅峰 > 第2242章 解决第一个麻烦
    高新区在凌平市东边,沿着凌河往东南方向走大概十二公里,是一片规划整齐的新城区。
    双向六车道的柏油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路两旁的路灯杆上挂着“凌平高新区欢迎您”的蓝色道旗,在下午的风里微微飘动。
    道路两侧是大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林立,脚手架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尚未封顶的楼体,混凝土搅拌车和渣土车在工地门口进进出出,扬起一阵阵灰白色的尘土。
    高新区的管委会大楼是一栋十二层的现代化建筑,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蓝色的光,大门口立着一块黑色的花岗岩碑,上面刻着“凌平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几个金色大字,落款是省政府的名字。
    楼前的广场上停着不少车,有公务车也有私家车,停得整整齐齐,车头都朝外,看得出是有人专门管过的。
    李威的车刚进大院,就有一个人从大楼门厅里快步迎了出来。
    这人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一米七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脖子上勒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规规矩矩。他头发浓密,梳着三七分的发型,脸上带着一种长期从事基层工作磨练出来的、随时准备迎接检查的紧张感和热情。他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凌平高新区管委会主任,宋良,很明显有人提前告诉他了,但他不会承认,所以这种事也不需要问,更加不需要说出来。
    心照不宣。
    官场的规矩,李威懂,只是他不喜欢那一套,甚至是反感。
    “李市长,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到门口接您。”宋良迎上来,双手握住李威的右手,力道适中,既表达了热情又没有用力过猛,“夏书记的秘书小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您下午可能会来,但没说具体时间,我一直在办公室等着,刚才从窗户看到您的车进来,赶紧就下来了。”
    “是我提前要求别提前通知的。”李威松开手,跟宋良并肩往大楼里走,“就想随便看看,不搞那些形式。”
    宋良陪着李威走进大楼,一边走一边介绍:“高新区现在入驻企业一百四十七家,其中规模以上企业三十二家,高新技术企业十九家。去年全年完成工业总产值八十六个亿,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点三。今年一季度的情况还不错,二季度因为吴刚案的影响,有几个项目暂时停滞了,总产值比一季度下降了大概百分之八。”
    他说这些数据的时候没有看任何材料,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显然烂熟于心。
    电梯到了八楼,宋良领着李威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米,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靠墙一排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关于高新区招商引资工作进展情况的报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水色发黄,看得出放了不短的时间。
    “李市长,您坐。”宋良把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拉出来,又转身去倒水,“我这儿条件简陋,您别嫌弃。”
    李威没坐,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高新区大部分区域,那些在建的厂房、写字楼、住宅小区尽收眼底,再远处是凌河,河面上有几条挖沙船在作业,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
    “宋主任,我不喝水,你也别忙了。”李威转过身,看着宋良,“我今天来就一件事,那三家企业的招商协议,到底卡在哪儿了?”
    宋良端着水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还是把水倒上了,把杯子放在李威面前,自己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脸上露出一个苦兮兮的笑容。
    “李市长,您这个问题问到我的痛处了。”宋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不瞒您说,这三家企业的事,我快愁白了头了。精密模具那家叫明东精工,新能源汽车零部件那家叫恒平汽车部件,生物医药那家叫远达生物。三家都是各自行业里的龙头,如果能落户凌平,高新区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三个文件夹,分别标着“明东精工”“恒平汽车部件”“远达生物”,在桌面上排成一排。
    “明东精工,总部在江苏,去年在省里的招商会上对接上的。我前前后后去了六趟江苏,跟他们的副总谈了四次,跟他们的总经理谈了两次,就差跟他们董事长谈了。条件我们给了,土地、税收、补贴,能给的都给了,不能给的我们也想办法变相给了。对方的态度一直很好,说凌平的地理位置好、交通便利、劳动力成本有优势,说我们的政策有竞争力、服务很到位、诚意很足。但就是不说‘签’这个字。”
    “恒平汽车部件,总部在浙江,是通过省工信厅的一个处长介绍来的。这家谈得最多,我亲自去了七趟,我们的招商局长去了不下十趟。他们来凌平实地考察了三次,每次都待两三天,看了地块、看了厂房、看了配套企业的生产线,还跟市里几家潜在的上下游企业见了面。考察报告写得漂漂亮亮的,说凌平符合他们的投资条件。然后呢?然后就没了下文。我打电话过去,对方的项目经理说‘正在走内部审批流程’,再打过去,说‘总部还在评估项目可行性’,再打过去,说‘受大环境影响公司暂时收缩投资计划’。理由换了一个又一个,就是不说不来,也不说什么时候来。”
    “远达生物,这个最奇怪。”宋良翻开第三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沓厚厚的会谈纪要,“这家是主动找上门的,没有中间人介绍,没有招商会对接,就是自己打电话到我们招商局,说想了解一下凌平的投资环境。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哪有这么巧的事?但我们还是认认真真接待了,他们来了两次,看得很仔细,问得也很专业,一看就是真的做过功课的。谈完之后,对方说回去汇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让招商局的人跟进了三次,对方每次都说‘正在研究’,最后一次干脆连电话都不接了。”
    宋良说完,摊开双手,脸上的苦笑变成了无奈。
    “李市长,我干了八年招商工作,从县里的招商局副局长干到高新区管委会主任,什么样的情况都遇到过。企业犹豫不决是正常的,十个有意向的企业能有一家最后落地就算不错了。但三家龙头企业同时卡住,而且卡了四个月,这种情况我从来没有遇到过。”
    李威一直没有插话,安静地听宋良把话说完。他的目光在那三个文件夹上依次扫过,脑子里在快速地拼接信息。
    “宋主任,我问你几个问题。”李威说。
    “您问。”
    “第一,这三家企业,有没有哪一家是通过吴刚或者吴刚的关系介绍来的?”
    宋良想了想,摇了摇头:“应该没有。明东精工是招商会上对接的,恒平是通过省工信厅的处长介绍的,远达是主动上门的。跟吴刚都没有直接关系。而且吴刚是市长,主管政府全面工作,但具体的招商引资他一直不太过问,这方面的工作基本上都是赵宏达副市长在抓。”
    “第二,这三家企业,有没有互相之间认识或者有业务往来的可能?”
    “这个我查过。”宋良说,“明东精工是做精密模具的,恒平是做汽车零部件的,远达是做生物医药的,行业跨度很大,业务上没有交集。但是,三家企业的总部都在长三角地区,明东精工在江苏,恒平在浙江,远达在上海,地域上很近。如果长三角有一个什么圈子或者什么平台把他们联系到了一起,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威点了点头,继续问:“第三,这三家企业跟你谈判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一些比较敏感的要求?比如指定用哪家施工单位、指定跟哪家供应商合作、或者要求某个特定的人来担任项目的负责人?”
    宋良想了想,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宋良坐直了身子,“恒平汽车部件在最后一次谈判的时候,他们的项目经理提过一个要求,说如果落户凌平,希望高新区能够推荐一家本地的物流企业作为他们的配套供应商。我当时觉得这个要求很正常,企业来投资,需要本地配套服务,我们推荐一下是分内之事。我就让招商局的同志整理了一份本地物流企业的名单给他们,他们收了,但后来也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其他两家没有提过类似的要求。”
    “本地物流企业,”李威重复了一遍,“你推荐了哪几家?”
    宋良翻了翻文件夹,找出一份复印件递过来。李威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凌平市物流企业名单,上面列了六七家公司的名字、地址、联系人、联系电话。他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在倒数第二行停住了。
    凌平市顺达物流有限公司。
    他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不是因为在凌平的工作经历,而是因为一份文件,吴刚案被查封的那批企业中,有一家叫“顺达物流”的公司,法人代表姓刘,是吴刚的小舅子。
    “这个顺达物流,”李威指了指名单上那行字,“是不是吴刚小舅子的公司?”
    宋良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心虚的慌张,而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式的震惊。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了一些,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不可能”但又觉得“可能就是这样”。
    “顺达物流……”宋良的声音有些发干,“当初给名单的时候,招商局的同志只是把高新区周边规模比较大的物流企业整理了一份,没有人刻意去查每家公司背后的关系。如果顺达物流真的是吴刚小舅子的公司,那这个名单就不只是一份名单了。它是一个信号,一个告诉恒平‘你应该跟这家公司合作’的信号。”
    李威没有急着下结论,把名单折好装进口袋。
    “宋主任,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我只是在排查可能性,不一定就是这个问题。但有一点你说对了——如果企业觉得来了凌平就要被强行绑定某些利益关系,那它们宁可换个地方投资,也不会来蹚这趟浑水。”
    宋良用力地点了点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李市长,我干了这么多年招商,自认为还算专业,没想到……”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李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宋主任,我不是来追责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三家企业的事,无论背后是什么原因,我们都要把它查清楚、解决掉。你配合我,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办成。办成了,功劳是你的;办砸了,责任是我的。”
    宋良抬起头看着李威,眼眶有些发红。他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听过的漂亮话太多了,但像李威这样直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的领导,他见的不多。
    “李市长,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需要我做什么,您一句话。”
    李威点了点头,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五点了。
    “这样,你先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把这三家企业从第一次接触到现在的所有谈判记录、往来函件、会议纪要全部整理出来,做成一个时间线,越细越好,尤其是每次对方改变态度的时间节点,要标注清楚。第二,查一下这三家企业在跟凌平接触的同时,有没有跟其他城市也在谈。如果它们在跟多个城市同时谈,那我们只是众多选项之一,拖一拖也正常;如果它们只跟我们谈但还是拖着不签,那问题就更大了。第三,帮我约一下明东精工和恒平汽车部件的负责人,我想亲自去拜访一趟。远达生物暂时不急,先把前两家的情况摸清楚。”
    宋良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能看出条理清晰。
    “好的,我今晚就开始整理,明天上午把时间线给您。明东精工和恒平的负责人,我尽快约,争取下周就能成行。”
    “还有一个事。”李威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你刚才说远达生物是主动找上门的,没有中间人介绍。你把第一个接到远达生物电话的人是谁、对方怎么说的、通过什么渠道找到我们的电话,这些细节也查一下。主动送上门的项目,要么是天上掉馅饼,要么是地上有陷阱。我们要搞清楚到底是哪一种。”
    宋良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送李威到门口。
    “李市长,我送您下去。”
    “不用了,你忙你的。”李威摆了摆手,自己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宋良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笔记本,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从8跳到7、6、5、4……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然后转身快步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陈,你把明东精工、恒平、远达那三家企业的所有资料全部找出来,送到我办公室来,马上。”
    从高新区出来,李威没有直接回市政府,而是让司机把车停在凌河边的一个小广场边上。
    他推开车门下来,沿着河堤走了几十步,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站定。傍晚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工地的尘土味,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刚好能让脑子清醒一些。
    他掏出手机,翻到蜘蛛的号码,拨了过去。
    “在哪儿?”他问。
    “省人民医院旁边那个酒店,你退房的时候不是把东西都放我这儿了吗?”蜘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慵懒,像是在床上躺着,“怎么,这么快就想我了?”
    蜘蛛说完,自顾自地笑了出来。
    “谈正事。”李威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直接把话题拉正了,他知道蜘蛛喜欢开这样的玩笑,不会放在心上,“你能不能帮我查几家企业?”
    蜘蛛那边的声音立刻正经了起来:“哪几家?”
    “明东精工,江苏的企业,做精密模具的。恒平汽车部件,浙江的企业,做新能源汽车零部件的。远达生物,上海的企业,做生物医药中间体的。还有一家凌平本地的,顺达物流,法人代表姓刘,是吴刚的小舅子。”
    听筒那边安静了两秒钟,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身下床。
    “这几家什么关系?”
    “不确定,所以让你查。重点关注几个方面:第一,这三家外地企业之间有没有关联,比如有没有共同的股东、共同的投资人、或者共同的高管。第二,这三家外地企业和凌平本地有没有关联,尤其是跟吴刚案涉及的那些人有没有关系。第三,这三家外地企业最近半年有没有在其他城市有类似的投资意向或者签约行为。第四,顺达物流在这三家企业的招商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有没有证据表明有人通过顺达物流向这三家企业施加了影响或者提出了不当要求。”
    蜘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也像是在评估这个任务的难度和敏感度。
    “你怀疑有人在这三家企业的背后捣鬼?”
    “不是怀疑,是觉得反常。”李威说,“三家龙头企业,不同渠道来的,不同行业,不同总部所在地,谈判了四个月就是不签约。宋良说条件已经给到政策上限了,对方态度一直很好但就是拖着。这种现象,要么是企业本身有问题,要么是我们的政策有问题,要么是有第三方的力量在影响。我最怕的是第三种,有人在利用这三家企业做局,或者有人在借这三家企业的名义为自己谋利。”
    “明白了。”蜘蛛的声音干净利落,“给我三天时间,我先给你一个初步的情况。如果涉及跨省查询,时间会长一些。”
    “越快越好。这件事如果真有幕后黑手,拖一天就多一天的变数。”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李威想了想,说:“你的伤怎么样了?”
    蜘蛛那边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明晃晃的大笑,而是藏在话里头的、需要仔细听才能听出来的那种。
    “嘴上的线昨天拆了,大夫说恢复得不错,就是会留疤。”
    “留疤也好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蜘蛛用一种很平淡的、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这算是撩我吗?”
    李威没有回答,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站在河堤上又待了一会儿。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条凌河染成了金红色,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子。远处的塔吊在夕阳下变成黑色的剪影,吊臂的顶端亮着一盏红色的警示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段平安在看守所里说的那句话——“如果我当年没要那个编制”。这句话他琢磨了好几天,越想越觉得不是一句简单的感慨,而是一个人在生命的尽头对自己一生的总结。段平安当年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矿工,没有走进那个体制,他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条路?
    但这个假设没有意义。现实是,段平安走进了体制,爬到了政法委书记的位置,在金柳市翻云覆雨二十年,沾着无数被杨宝昌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的泪。
    眼下最重要的是三家企业的事。如果这三家企业最终不能落地,不光是招商引资的指标完不成,更重要的是会影响凌平市整体的发展势头。其他企业会怎么看?连龙头企业都不来,是不是凌平的投资环境有问题?是不是凌平的政府信用有问题?是不是凌平的官场还有没有肃清的余毒?
    这些连锁反应,才是他最担心的。
    他转身走回车上,司机发动引擎,帕萨特缓缓驶离河堤,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回市政府。”李威说。
    车窗外,凌平的街道在暮色中亮起了路灯,橙黄色的光一排排地亮过去,像一条光的河流,从东往西,从高新区流向老城区,流向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李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件事——段平安的口供、刘长河的鞠躬、钱正国的叮嘱、夏国华的信任、宋良的苦水、那三家企业的名字。
    明东精工。
    恒平汽车部件。
    远达生物。
    顺达物流。
    这些名字像拼图的碎片,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暂时还拼不成一幅完整的图画,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这幅拼图的背后,一定藏着一些东西,一些还没有浮出水面的、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就像在金柳市废弃的矿洞里感觉到前方有风从裂缝里灌进来一样。那种感觉不是推理出来的,是在无数次黑暗中摸索中磨炼出来的一种本能。
    有风,就有出口。
    有问题,就有答案。
    帕萨特驶进市政府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李威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市政府大楼。
    还有不少窗户亮着灯,李威站在市政府大楼门厅前,没有急着进去。他抬头数了数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三楼副市长万宏达的办公室灯也亮着,四楼发改委、六楼财政局、七楼统计局,零零散散地亮着七八个光格子。
    这座城市的决策者们,在这个普通的张三夜晚,都还在各自的办公室里伏案工作。
    所有还是有很多人为了这个城市在辛苦付出,只是被人看不到而已。
    李威心里这样想着,凌平市的发展不可能靠自己一个人,这些人都是自己的帮手。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大楼,回到办公室,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吊着绷带的左臂搁在扶手上,用右手翻了一下桌上摞着的文件。
    从市委到市政府,工作性质上的巨大转变,还是有些不太适应,市长的工作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还好有很多人帮自己,否则真的要焦头烂额一阵子。
    桌子上的材料分类整理好,有省里下发的通知、有各部门报上来的请示报告、有几份需要他签批的预算审批表。
    最上面一份是市政府办公室送来的《关于市政府领导工作分工的通知》草案,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是办公室副主任林海的手迹。李威扫了一眼,大框架跟夏国华在常委会上说的差不多,他主持市政府全面工作,分管市审计局;万宏达协助他负责市政府日常工作,分管发改、财政、税务、统计;其他副市长各管一摊。
    李威拿起笔,在文件右上角签了“已阅,同意按此分工印发”,签上名字和日期,放到一边。然后翻开下面一份文件——《凌平市2026年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分析报告》,统计局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味。
    报告上的数字不太好看。上半年生产总值完成328.6亿元,同比增长2.7%,比去年同期回落了1.3个百分点,比全省平均水平低了0.8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2.2%,回落2.1个百分点。固定资产投资增长2.5%,回落4.3个百分点。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5.1%,回落1.7个百分点。
    每项指标都在掉。
    报告的结论部分写了整整三页,分析了很多原因,宏观经济下行压力大、市场需求不足、原材料价格上涨、企业用工成本上升……
    这些原因都对,都是实话,但都不是最关键的那句实话。
    最关键的那句实话,报告的起草人不敢写,写了也不会被通过。那句实话是市长吴刚被抓,凌平的官场地震了,干部人人自危,谁都不敢拍板决策,企业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在凌平投资。
    经济数据的背后,是政治生态。
    李威把报告合上,揉了揉太阳穴。右肩的缝线又在隐隐作痛,提醒他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板止痛药,抠出两粒,就着桌上隔夜的凉水吞了下去。
    办公室里非常安静,李威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
    明东精工、恒平汽车部件、远达生物,这三家企业的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打转,像三颗被丝线穿在一起的珠子,他知道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但那条丝线藏在暗处,他暂时还看不见。
    顺达物流,吴刚的小舅子。
    如果恒平汽车部件要求高新区“推荐”本地物流企业,而高新区提供的名单里恰好有顺达物流,这件事就有两种可能的解释。第一种是巧合,招商局的同志在整理名单时,只是按照企业规模和服务能力筛选,没有去查每家公司的背景,顺达物流恰好符合条件,于是被列入了名单。第二种是人为,有人刻意把顺达物流塞进名单,借高新区的名义向恒平汽车部件传递一个信号:来凌平投资,就要跟吴刚的人合作。
    如果是第二种,那问题就严重了。这说明吴刚虽然被抓了,但他留下的利益网络还在运转,还在试图从凌平的招商引资中分一杯羹。甚至,有人在利用这三家企业的谈判,为自己谋取某种利益。
    但这一切都还只是猜测,需要证据。
    李威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喂。”
    “万市长,是我,你还在办公室?”
    “在呢,李市长,我刚想给你打电话。”万宏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你看到统计局送来的那个半年报告了吗?”
    “刚看完,万市长,你现在方便吗?我下来找你聊聊。”
    “方便,我泡好茶等您。”
    李威挂了电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拿起那份经济运行分析报告,走出了办公室。
    万宏达的办公室在三楼,李威推门进去的时候,万宏达正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紫砂壶往两个杯子里倒茶,茶汤颜色深红,是熟普洱,淳厚的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李市长,来,坐。”万宏达指了指沙发,自己先坐到了单人沙发上,“你这胳膊还没好利索,别太辛苦。听说您刚刚去高新区了?”
    李威坐下来,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的,回甘很足,但他的心思不在品茶上。
    “去了,跟宋良聊了一个多小时,那三家企业的事,不太对劲。”
    万宏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李威注意到他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是心虚的那种闪,而是警觉的那种闪。一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老同志,对任何带刺的话都会有这种本能反应。
    “怎么不对劲?”万宏达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李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把刚才跟宋良谈话的核心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三家企业拖延四个月不签约、恒平汽车部件要求推荐物流企业、推荐名单里出现了顺达物流。
    万宏达听完,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顺达物流的事,我知道。”万宏达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有分量,“吴刚出事之后,我让审计局和市场监管局把吴刚亲属在凌平注册的企业全部梳理了一遍,一共十三家,分布在物流、建筑、商贸、餐饮四个行业。顺达物流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家,吴刚的小舅子张万青是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其实就是吴刚本人。吴刚被抓之后,顺达物流的业务量断崖式下跌,上个月已经停业了。”
    “停业了?”李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那恒平汽车部件如果来了凌平,顺达物流根本接不了他们的业务。宋良说对方要的是‘配套供应商’,不是一张废纸上的名字。”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万宏达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恒平汽车部件要的是一家有能力的物流企业,而不是一家已经停业的空壳公司。如果对方后来查了顺达物流的底细,发现这家公司已经名存实亡,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凌平市政府在跟他们开玩笑,或者更糟,会觉得凌平市政府在故意给他们挖坑。”
    李威点了点头,这个逻辑是通的。
    “万市长,恒平汽车部件要求推荐物流企业这件事,你当时知情吗?”
    万宏达想了想:“宋良跟我提过一次,说对方想要一份本地物流企业的名单。我当时说可以,让招商局把符合条件的企业整理一份,客观公正地推荐,不要指定哪一家。名单出来之后宋良给我看过,我记得上面有五六家企业,顺达物流是其中之一。我当时没有注意到顺达物流跟吴刚的关系,是我的疏忽。”
    他说“疏忽”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坦然,没有任何推诿或辩解的意思。李威看得出来,万宏达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他就是没有多想,或者说,他没有想到吴刚已经倒台了,他留下的人脉网络还在暗处发挥着影响力。
    “万市长,我不是来追究责任的。”李威说,“我是来请您帮忙的。您在凌平时间长、情况熟、人头广,三家企业的事如果真有什么猫腻,您比我看得清楚。我想请您跟我一起把这件事查清楚,把问题解决掉,让三家企业尽快落地。”
    万宏达看着李威,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他跟吴刚搭班子的时候,关系不咸不淡,算不上亲密也算不上对立。吴刚出事之后,他主持了一段时间政府工作,本以为有机会“扶正”,结果省里从外面派了李威来当市长。说心里没有一丝芥蒂,那是假的。
    但万宏达是一个老派的干部,他知道什么叫大局,什么叫纪律,什么叫组织决定。既然组织上决定了李威是市长,他就会配合、会支持、会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这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李威,而是因为他当了二十多年干部,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李市长,你这话就见外了。”万宏达端起茶杯,跟李威的杯子碰了一下,“政府工作是一盘棋,你是主帅,我是车马炮,你指哪儿我打哪儿。三家企业的事,我本来就该负责,因为招商引资这块一直是我在分管。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跟你一起查到底。不管问题出在哪儿,不管涉及谁,该处理的处理,该纠正的纠正,绝不让三家企业因为任何人为因素而泡汤。”
    李威也端起茶杯,跟万宏达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茶汤已经有些凉了,但那股醇厚的味道还在。
    “万市长,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您的看法。”李威放下茶杯,“吴刚虽然被抓了,但他留下的那些关系网、利益链,有没有可能还在运转?有没有人在利用吴刚留下的‘遗产’为自己谋利?”
    万宏达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
    “李市长,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万宏达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能说,吴刚在凌平这么多年,足够一个人编织出一张很大的网。这张网里有官员、有老板、有中间人,他们因为共同的利益绑在一起,吴刚虽然倒了,但他们的利益还在,他们的关系还在,他们之间的默契还在。这些人会不会继续活动?我不敢说会,也不敢说不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吴刚出事之后,至少有四家跟吴刚关系密切的企业主动找到市政府,表示愿意配合调查、愿意主动交代问题、愿意退回不当得利。这四家企业的态度很明确,彻底切断和吴刚的联系。但另外还有一些企业,既不主动交代,也不完全切割,态度暧昧,让人看不透。”
    “比如?”
    万宏达又拿起那支烟,这次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比如恒平汽车部件。”万宏达说。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李威的目光锐利起来:“恒平?您是说,恒平汽车部件跟吴刚有关系?”
    “我不确定,只是一种直觉。”万宏达弹了弹烟灰,“恒平汽车部件是通过省工信厅的一个处长介绍来的,这个处长姓孙,叫孙茂才,跟吴刚是省委党校同班同学,私交不错。吴刚出事之后,孙茂才被省纪委叫去谈过话,谈了什么我不清楚,但谈完之后孙茂才就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了。恒平汽车部件是孙茂才介绍来的,如果孙茂才出了问题,恒平那边会不会受到影响?会不会因为这个拖着不签约?有这个可能。”
    李威在脑子里快速地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
    孙茂才,省工信厅处长,吴刚的党校同学,恒平汽车部件的介绍人。
    这条线如果深挖下去,说不定能挖出一些东西。
    “万市长,这个信息很重要。您还有没有其他相关的线索?”
    万宏达掐灭了烟头,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但我会留意的。李市长,我多说一句,查问题、查线索是必要的,但当前我们最紧迫的任务还是把三家企业谈下来。不管背后有什么猫腻,只要我们能跟企业直接对话、把误会澄清、把问题解决,让企业看到凌平的诚意和能力,协议还是能签的。如果一味地查问题而忽略了谈项目,等到问题查清楚了,企业也被别人抢走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威点了点头。万宏达说的这个道理,他懂。查问题和谈项目,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既要找出问题的根源,拔掉病根,又要保持跟企业的沟通渠道畅通,不能让谈判的窗口期白白流失。
    “万市长,您说得对。所以我让宋良约了明东精工和恒平汽车部件的负责人,我想亲自去拜访一趟,当面跟他们谈谈。您要不要一起去?”
    万宏达想了想:“我先不去了。你在明处,我在暗处,有些信息可能更容易获取。你去了之后,如果对方有什么反应、说了什么话,你回来告诉我,我们再一起分析。”
    “好。”
    李威站起来,拿起那份经济运行分析报告。万宏达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门口握了手,万宏达的力道很足,眼神也很诚恳,但李威总觉得万宏达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表情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隐瞒,不是欺骗,更像是一种谨慎,一种在不确定该说什么之前先选择少说的谨慎。
    这种谨慎,在官场上太常见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来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自己。万宏达能在第一次单独谈话中就把孙茂才这条线说出来,已经算是相当坦诚了。
    李威出了万宏达的办公室,没有回七楼,而是直接下了楼,走出了市政府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