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快的时候会结巴,身高在一米六五左右。
这样的特征并不明显,而且也无法确定他见过的人是否就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昌哥,毕竟那个人太小心了。
一个做事如此谨慎的人,又怎么可能自己亲自露面,完全可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非常时期,自己动手的可能性也存在。
李威深吸一口气,这条线索他记住了,可能用得上,可能毫无用处。
他叫马奎,只是个替人做事拿钱的混子,从他嘴里问不出太多东西,人交给杨大川的人之后,没有多停留一秒钟,快速上车。
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纱布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李威没有去碰它,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通往金柳市城区的路。
李威发了一条消息出去,“见一面。”
很快有了回复,“好,老地方,等你。”
李威和蜘蛛见面的老地方,略微有些特点,城北那家通宵营业的粥店,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很小,但粥很好吃,小菜干净还便宜。
李威和蜘蛛以前在那里碰过三次头,每一次都是在深夜,每一次都是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事。
老地方!
李威把手机放下,挂挡,松刹车,车驶了出去,县道两边的枯树和野草在车窗外飞速后退。
粥店的灯亮着,昏黄的灯光从油腻的玻璃门里透出来,把门前的一小片水泥地照得像一个舞台。
李威把车停在巷口,下了车,推开粥店的门,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缩了回去。
蜘蛛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两份凉菜,都是李威喜欢吃的,她的脸上还有伤,嘴角的缝线在灯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蜈蚣,但她的眼睛很亮,看到李威进来,肩膀的位置渗出血迹,她皱了一下眉头。
心疼,但她知道,黑鹰是那种受伤越重越冷静,同样越可怕。
“黑鹰,你的肩膀在流血。”蜘蛛打开包,里面有纱布,还有药。
李威在她对面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从佛堂拍到的黑白照片,放在桌上,推到蜘蛛面前。
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穿着矿工服,戴着安全帽,站在金窟山的矿洞口,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眼睛里有光。
“撞郑局的人抓到了。叫马奎,是一个跑腿的马仔。他见过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这个人,照片是从佛堂找到的,他的关系和杨宝昌肯定不一般,但他不是幕后的那个,特征一米六五,瘦,说话快的时候会结巴,喜欢抽不带过滤嘴的劣质烟,烟瘾很重,想办法帮我尽快找到这个人,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
蜘蛛看了一眼,记住了男人脸上的特征,这是她的本事,只要被她看过一眼的男人,下一次见到,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哪怕是过去了十年或者二十年。
“下一步你决定怎么办?想好了吗?”
“我决定把手里所有的东西公开。”李威的声音异常平静,这是他在来的路上思考的,剩余的时间有限,不能再拖下去,“通过媒体,通过网络,通过一切能让老百姓看到、听到、知道的方式。把金柳市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全部公开,金窟山的炸药案,张国庆的腐败,周正跳楼的真相,郑重今晚被撞的事,还有那些藏在杨宝昌生意背后的、跟官员勾结的、洗钱的黑幕。全部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到。”
蜘蛛只是看着李威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李威心里一热的话,“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帮你。”
粥端上来,李威吃了一口,很舒服,放下勺子,“金柳市这些年被昌哥伤害的人肯定不少。那些在金柳堂赌场里输得倾家荡产的人,那些被高利贷逼得跳楼的人,那些被暴力催收打断腿的人,那些被杨宝昌的手下恐吓、威胁、打伤、打残的人,他们不是不想告,是不敢告。他们怕昌哥,怕昌哥的人,怕昌哥的刀,怕昌哥那张把金柳市裹得严严实实的网。但现在昌哥被抓了,明面上的杨宝昌坐在审讯室里,他的产业被查封了,他的手下被抓的被抓、跑的跑、散的散。那张网已经破了,破了一个大洞。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他们一个事实,昌哥彻底完了,被警方抓了,那就没人怕了。”
“黑鹰,你这一招够狠的。”
蜘蛛是懂李威的,可惜他无法成为她的男人,“你把事情公开,躲在暗处的昌哥肯定会急,他要证明给人看,自己还在金柳市,还有影响力,不想拥有的一切都崩塌,所以一定会动手,调动金柳市的资源,这样的大动作,很容易漏出破绽。”
“对。”
李威点头,“这就是我想要的,肉山死了,灵猿伤了,你差点被人绑走,郑重今晚差点被人撞死。如果不能把人揪出来绳之以法,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那些信任我,跟着我一起受伤的人。”
“我想办法,这些年在金柳市也建立了不少人脉,不同的人解决事情有不同的办法,两个昌哥,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李威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能在金柳市建立如此庞大的犯罪集团,一个木材生意商人是不可能做到的,还有被他买通的那些人,真的只是为了钱?所以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金柳市官场。”
蜘蛛点了点头,“原来你早就想到了。”
“没有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蜘蛛没有再多说,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张黑白照片,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给我一天时间。”蜘蛛把照片推回给李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她不在乎,她吃东西从来不是为了味道,是为了活着,“只要这个人还活着,还在金柳市,还在这个世界上,我就能把他找出来。”
李威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蜘蛛把纱布和药从包里拿出来,看着她用剪刀剪开他右肩上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看着她用碘伏擦拭伤口周围已经发青的皮肤,看着她把新的纱布按在伤口上、用胶带缠好、打了个结。她的手很稳,稳得像一个做了上千次同样动作的外科医生,但她不是医生,她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有七处刀伤、嘴角缝了七针、手腕上还有塑料扎带勒出的红印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给你包扎伤口,你不会觉得疼,只会觉得疼的人应该是她,应该是她而不是你。
“好了。”蜘蛛把多余的纱布和药装回包里,拉好拉链,看着李威,“黑鹰,不要太逞强,如果做不到,不要紧,你回凌平以后,金柳市的事交给我。你当好你的市长,不要让钱正国失望,不要让凌平的老百姓失望。这里的事,我会一件一件地办,一个人一个人地查。那个一米六五的结巴,我帮你找出来。那些被昌哥害过的人,我一个一个地去敲门,肯定会帮你把人找出来,完成你的心愿,你不用操心这里的事,管好凌平的事就够了。”
“蜘蛛,你也小心。”
李威没有回头,没有停下,但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一条黑暗的、漫长的、充满血与火的道路上走了很久之后,听到身后有人在等他回来时,脸上自然流露出的、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温暖的面部反应。
蜘蛛一个人坐在粥店的角落里,面前的粥已经彻底凉了,小菜也见了底。她没有急着走,她把那张黑白照片从手机里调出来,放大,再放大,直到照片上左边那个人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第二天,李威赶到金柳市市委,征求市委负责人同意,他要公布昌哥被警方抓获的视频和相关信息。
“我不同意。”
金柳市委书记刘长河摆手,“这绝对不行,人确实抓了,现在事情还没查清楚,这么急着发布,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万一弄错了,后期影响如何处理?”
“刘书记,及时公布案情进展,让更多人知情,这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以杨宝昌为首的犯罪团伙在金柳市犯下重重恶行,我觉得有必要及时公布,让更多受害者知情,站出来指认他的罪行。”
段平安点头,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李威同志说的有些道理,瞒不住也捂不住,不如早点公布,尽快查清楚,尽快结案,对谁都好,当然刘书记的担心也是考虑全局,需要有一定的衡量,现在的媒体和网络,言论容易变形,不可控因素较多。”
这番话尽显段平安的圆滑,肯定了李威的提议,同样不反对刘长河的看法,双方都不得罪,这样的人早就把和稀泥的本事练到炉火纯青。
绝对是官场里的高手。
刘长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没想到李威会当着段平安的面这么直接地顶上来,一点余地都不留。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坐在角落里的记录员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笔记本里。
“李威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刘长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带着压制的怒意,“什么叫藏着掖着?我作为金柳市委主要负责人,对案件的发布时机有自己的判断,这是组织程序赋予我的职责,不是谁说我藏着掖着我就藏着掖着的。”
“刘书记,我不是在质疑您的职责。”李威的语气没有退让,但他把话头换了一个角度,“我是在说一个事实。杨宝昌被抓已经这么多天了,金柳市的老百姓不知道,那些被他害过的人不知道,那些手里握着证据、想站出来指证但又不敢的人不知道。他们每天还在害怕,害怕昌哥的人会来找他们算账,害怕那张网还在。我们坐在这间会议室里讨论发布时机,他们在外面多等一天,就多一天觉得昌哥还在、天还没亮。”
他顿了顿,目光从刘长河脸上扫过,然后落在段平安身上,又移回来,像是在看两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人。
“谁在这个时候拦着不让公开,谁就是在帮昌哥维持那张网。不管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效果是一样的。”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把刀。刘长河的嘴角抽了一下,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冷笑。
“李威同志,你这话可是上纲上线了。我刘长河在金柳市工作了十二年,从副县长干到市委书记,我是什么样的人,组织上有结论,金柳市的老百姓有口碑,还轮不到你一个凌平来的代市长在这里给我扣帽子。你说我拦着不让公开是在帮昌哥?那我倒要问问你,你急吼吼地要公开,到底是什么目的?是为了破案,还是为了在媒体上出风头,给你的政绩添一笔?”
这种话从一个市委书记嘴里说出来,已经不是在讨论工作了,是在撕破脸。
段平安赶紧伸手按了按,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和气笑容,像是在劝架,又像是在看戏:“刘书记,消消气,李威同志也是着急破案嘛,出发点都是好的,都是为了工作。大家坐下来好好说,没必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段书记,你别打圆场。”刘长河一摆手,眼睛还盯着李威,“我就把话放在这儿,杨宝昌的案子目前还在侦办阶段,很多细节没有查清楚,涉案人员的范围也没有完全确定,贸然向社会公布,万一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者给在逃人员通风报信,这个责任谁来担?你李威来担吗?你担得起吗?”
“我担。”
李威两个字说得不重,但砸在会议桌上,像是两块铁。
他站起来,右肩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扯了一下,纱布底下又有血渗出来,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放在桌上,推到刘长河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案件材料和公开方案,包括杨宝昌犯罪集团的架构、主要犯罪事实、已经到案的人员名单、查封的资产清单,以及我们掌握的受害者线索征集渠道。我不是在跟您商量要不要公开,我是在跟您商量怎么公开。金窟山的炸药案死了人,张国庆的腐败案涉及上千万的国家资产,周正跳楼的真相到现在还没有给家属一个交代,郑重昨晚在县道上被人故意撞车,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刘书记,这些事情瞒不住,也不该瞒。您要是觉得我的方案有问题,您指出来,我改。但如果您说不能公开,那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我不同意。”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的挂钟在走。
段平安端起了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没有看任何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与这件事毫无关系的旁观者,但他的手在茶杯上多停了两秒钟,这个细节李威看到了。
刘长河盯着李威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沓材料拿起来,翻了翻,没有细看,又放回去。他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停在一个让人读不懂的位置上。
“你执意要公开?”
“是。”
“如果出了问题呢?”
“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材料推给了段平安:“段书记,你也看看吧。你是政法委书记,这个案子最终还是要落到你手上。你说说你的意见。”
段平安接过材料,翻了几页,看得很仔细。他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纸面,像是在认真研究每一个字,但李威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某些段落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别的地方长——那些段落写的是杨宝昌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
“我说两句吧。”段平安合上材料,抬起头,先看了看刘长河,又看了看李威,脸上那个和气的笑容一点没变,“刘书记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这么大一个案子,涉及面广,牵扯的人多,一旦公开,确实会有各种不可预知的风险。李威同志的想法也是对的,案子办到这一步,再捂着反而对受害者不公平,也不利于征集线索。两位都是为了工作,没有私心,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话增加分量。
“我的建议是,折中处理。公开,但是有步骤地公开。第一,先通过官方渠道发布一个简短的通报,确认杨宝昌被抓的事实和目前的基本情况,不涉及太多细节,先把‘昌哥被抓了’这个信号放出去,让老百姓知道,让受害者知道。第二,同步开通线索征集渠道,把举报电话和邮箱公布出去,给那些想站出来的人一个出口。第三,至于炸药案、腐败案、周正跳楼这些具体案件的细节,暂时不要公开,等查实了再说。这样既回应了李威同志的关切,也照顾到了刘书记对案件侦查保密性的考虑,两全其美,两位觉得怎么样?”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让李威拿到了公开的许可,又给了刘长河一个台阶下;既没有暴露任何敏感信息,又把节奏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李威不得不承认,段平安这个人能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坐这么久,靠的绝不是运气。
刘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段书记这个方案可以,就这么办吧。”
李威看着刘长河,又看了看段平安,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再争下去没有意义,段平安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刘长河也松了口,他再坚持全盘公开反而会让自己显得咄咄逼人,不利于后续的合作。
“好,就按段书记的方案办。我回去之后马上安排人起草通报。”
“不用你安排,”刘长河摆了一下手,“金柳市的事由金柳市委来办,段书记你是政法委书记,通报的事你来牵头,让市委宣传部配合。李威同志你是凌平的代市长,金柳市的案子你出了力,我很感谢,但后续的工作还是交给我们来做吧。”
这话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可以走了,这里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李威没有争辩,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朝刘长河和段平安分别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很长,很安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声。李威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然后拿出手机,拨了蜘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黑鹰。”蜘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回音,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
“你在哪儿?”
“社保局。”蜘蛛说,“你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线索。”
“社保局,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等我找到了联系你,给你一个惊喜。”
“小心点。”
李威挂断电话,进了电梯,并没有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段平安,他抬头,刚刚似乎听到了。
蜘蛛第一站先去了金柳市档案馆。
照片里的人戴着矿区的帽子,穿的是金窟山矿区的工作服,曾经的国企,员工都有档案,档案里入职登记表、家庭成员信息、工作履历、奖惩记录、甚至体检报告。只要这个人曾经在金窟山矿区工作过,档案馆里就一定会有他的痕迹。
蜘蛛在档案馆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等到了天亮,等到了第一个来上班的工作人员,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花白,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风干的腊肉。
蜘蛛没有跟她废话,直接拿出证件晃了一下,这种东西是用来唬人的。
“市公安局的,查一个人,金窟山矿区的老员工,二十年前的档案。”蜘蛛的声音很冷,“请配合。”
“不一定有,你自己找吧。”
她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带着蜘蛛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浓烈的霉味和纸张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蜘蛛没有皱眉,她走进档案室,跟在那女人身后,穿过一排排铁皮柜子,走到最里面的一排,那女人从铁皮柜里抱出一摞厚厚的档案袋,放在桌子上,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金窟山矿区员工档案都在这了。你自己找吧,找到叫我登记,不能带走,不能折叠,不能涂改,不能撕页,每一条都有规定,你自己看着办。”
蜘蛛没有理她,她打开第一个档案袋,抽出里面的纸,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人生。
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工作经历、家庭住址、电话号码、紧急联系人。这些纸上的信息像一条一条的丝线,从二十年前的那个时间点,一直延伸到今天。蜘蛛不需要知道这些人现在在哪、在做什么、是死是活,她只需要找到一个人,一个在照片上笑过的、穿着矿工服的那个年轻人。
她翻了一上午,翻完了金窟山矿区二十年前的全部员工档案,一共两百三十七个人,居然让他找到了杨宝昌的档案,杨宝昌的照片贴在档案袋的封面上,年轻的脸,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只是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笑,档案袋上只有他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原来他在做木材生意之前下过矿,当过旷工。
蜘蛛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嘴角那条像蜈蚣一样的缝线上。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那张照片,看着左边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什么事?”
“赵哥,帮我查一个人。金窟山矿区,二十年前,不是正式员工,但跟杨宝昌关系很近,很可能在矿区干过临时工、外包工、或者根本就是黑工。我需要他的真实身份、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越快越好。”
“金窟山矿区二十年前的临时工、外包工、黑工,没有档案,没有记录,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你要查这种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赵哥,你当年在金窟山矿区当过保卫科长,你认识的临时工、外包工、黑工,比谁都多。你帮我回忆一下,二十年前,有没有一个一米六五左右的、瘦的、说话快的时候会结巴的、抽烟不带过滤嘴的年轻人,在矿区干过活,跟杨宝昌走得很近?”
“有一个人,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他姓段,叫段什么我忘了,个子不高,瘦,说话有点结巴,抽烟不带过滤嘴,我们都叫他段磕巴。他在金窟山矿区干了一年多,主要是打零工,搬石头、扛水泥、挖矿渣,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他跟杨宝昌走得很近,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吃饭,有时候杨宝昌还带他到家里去过。后来杨宝昌出了事,段结巴也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他不是金柳市人,好像是外省来的,具体是哪里,我没问过。”
姓段,不是金柳市人,外省来的,在金窟山矿区打了一年多零工,跟杨宝昌走得很近,杨宝昌出事之后他也消失了。
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照片上左边那个人,就是暗地里那个昌哥。
“赵哥,你还记得他有什么特征吗?比如他身上有没有疤、有没有纹身、有没有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赵哥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蜘蛛整个人都坐直了的话,“他右手少了一截小指。不是天生的,是被石头砸断的。有一次矿洞里塌方,他用手去挡掉下来的石头,小指被砸断了,血肉模糊的,我送他去的医院。从那以后,他的右手就比别人少一截小指,我想起了,因为这件事他好像混到了编制。”
“编制!”
“对,当时给的补偿,那个时候编制不像现在这么严格,领导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了。”
蜘蛛直接去了金柳市人社局。
人社局有全市所有在职和退休人员的社保记录,只要这个人在金柳市交过社保,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是在哪个单位,不管交了多少年,社保证录里都会有他的名字、身份证号、照片和工作履历。她不相信一个在金柳市藏了二十年的人会不交社保,不交社保他就没有医保,没有医保他就没法看病,没法看病他就没法活。除非他从来不看医生,从来不生病,从来不买药,从来不进医院。但那是不可能的,一个人不可能二十年不生病,不可能二十年不去医院,不可能二十年不吃一颗药。
社保局的档案室比档案馆的档案室大得多,也亮堂得多。
蜘蛛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输入了金窟山矿区的名字,选择了二十年前的时间段,搜索出了所有在金窟山矿区交过社保的人员名单,从中搜索姓段,居然空白,只能从全市范围查,近百条记录,上面都有一寸照片。
“是他。”
蜘蛛确定自己不会看错,虽然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和西服,但是脸部的特征并没有太大变化,以她看男人的眼光,绝对不会错。
电子档案调出,段平安,上面并没有金窟山矿区工作记录,从一开始的民政局助理逐渐做到局长,然后不断提升,最后显示的是金柳市政法委书记。
蜘蛛难掩兴奋,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她找到了,她快速拍照,然后发给李威,这时没有注意到,身后靠近的男人,突然靠近,手里拿着的毛巾直接堵住蜘蛛的口鼻。
如果是平时,她完全有能力反击,此时拿着手机,而且身上有伤,注意力都在手机正在发出的照片上面,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迟了,身体一软,后面出现的男人快速将她扶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丢在桌子一旁的花盆里,扶着蜘蛛朝着门口走去。
李威收到照片的时候,车正停在路边,他刚处理完肩膀上的伤,准备发动车子回市区。
手机屏幕亮起来,蜘蛛发来的照片一张一张地跳出来。第一张是社保系统里的电子档案,一寸红底照片,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面容清瘦,眼神沉静,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机关单位里坐了半辈子办公室的普通干部。第二张是档案详细信息,段平安,男,汉族,出生年月、籍贯、学历、工作履历,从民政局助理一路往上,最后一行写着——金柳市政法委书记。
李威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盯了很久。
段平安。
他见过这个人。三个月前他来金柳市调研,段平安出面接待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晰,谈的全是政法队伍整顿、扫黑除恶常态化、基层治理创新这些正得不能再正的话题。当时李威对他的印象是,这个人很正,是那种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熬出来的老政法,眼睛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现在他知道了,那种坚定不是因为信仰,是因为他有足够的底气。
一个在档案系统里找不到金窟山矿区工作记录的人,从一个民政局助理一路干到政法委书记,这条路上有多少人替他铺路、有多少人替他挡刀、有多少人替他闭嘴,李威不用查也能猜到个七八分。更可怕的是,他自己就是管政法的,金柳市公检法三家都在他的领导之下,他坐在那张椅子上,动动手指就能让整个金柳市的执法机器按他的意志运转。
难怪。
难怪金柳市公安局这些年问题不断,每一次专案组进驻都查不出东西,每一次举报都石沉大海,每一次行动都慢半拍。不是公安无能,是上面有人掐着他们的脖子,告诉他们什么能查、什么不能查、查到什么程度就该停手。
杨宝昌是明面上的替身,站在灯光底下替段平安挣钱、背锅、挡子弹。而段平安躲在暗处,穿着政法委书记的皮,保持着清正廉洁的领导形象,手里捏着杨宝昌替他挣来的钱,替杨宝昌摆平所有的麻烦。
这就可以解释一切了。
李威把照片放大,看着段平安搭在办公桌上的右手。照片像素不够高,但他还是看到了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烟,一支不带过滤嘴的劣质烟。那只右手的小指位置,明显比正常人短了一截。
就是他。一米六五,瘦,说话快的时候结巴,右手少一截小指。
李威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蜘蛛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有人接。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皱了一下眉,又拨了一次。
这一次响到第八声的时候,电话被人接起来了。但不是蜘蛛。
“喂?”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带着一点疑惑。
“你是谁?这个手机的主人在哪里?”李威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人社局档案室的工作人员,”电话那头的人说,“这个手机是刚才一个女的落在这里的,她刚才还在查档案,不知道怎么就走了,手机丢在花盆里。我看见屏幕亮了就接了,你是她朋友吗?让她回来拿一下手机。”
“她怎么走的?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
“好像是被一个男的扶着走的,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吧,走的时候没打招呼,手机也没拿。你让她回来拿吧,我帮她收起来了。”
李威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蜘蛛不会丢下手机。蜘蛛从来不会丢下手机。对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来说,手机就是命,就是她和这个世界保持联系的唯一通道,就是她遇到危险时最后的武器。她不会丢下手机,更不会被人扶着离开而不做任何反抗。
除非她已经没有能力反抗了。
李威挂断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杨局,我的朋友出事了。金柳市人社局,五分钟之内,你的人能不能到?”
“能,出什么事了?”
“被人带走了。我现在赶过去,你让你的人查人社局周围的监控,看看是什么人、开什么车、往哪个方向走了。要快。”
“明白。”
李威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轮胎在柏油路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车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打开地图,看了一眼从他现在的位置到人社局的距离十三公里,最快也要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足够一个人消失无数次了。
蜘蛛的脸在他脑子里不停地转。粥店里她低着头给他包扎伤口,手指稳得像一把手术刀,嘴角的缝线像一条黑色的蜈蚣,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她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帮你”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提的小事。
她一直是这样的。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一直是这样的。身上有七处刀伤,嘴角缝了七针,手腕上还有塑料扎带勒出的红印,但她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疼,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我不行”。
她只是做,一件一件地做,一步一步地走,把李威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办好,把每一个敌人都找出来,把每一块挡路的石头都搬开。
现在她出事了。
李威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他知道是谁动的手。
段平安,一个隐藏极深的人。
蜘蛛查到了他的社保档案,查到了他的真实身份,查到了他从一个矿区黑工变成政法委书记的完整轨迹。对段平安来说,这就是一道催命符。他不可能让蜘蛛活着离开那栋楼,不可能让蜘蛛把查到的东西带出去。
所以他动手了。光天化日之下,在金柳市人社局的档案室里,对一个女人动手。
李威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蜘蛛发来的最后一张照片,在信号中断之前卡在发送队列里,现在才传过来。照片拍的是电脑屏幕上的一份详细档案,段平安的完整履历表,每一个职务、每一个任职时间、每一个提拔他的上级领导的名字,都清清楚楚地列在上面。
但这张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李威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档案室的玻璃门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倒影,一个男人的倒影,手里拿着一条白色的毛巾,正从蜘蛛的身后靠近。
李威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个倒影占满了整个屏幕。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看到了一样东西那个倒影的右手上,小指的位置,是空的。
是段平安本人。
堂堂金柳市政法委书记,亲自下手。
他已经不在乎暴露了,不在乎撕破那张清正廉洁的皮了。因为蜘蛛查到了他的根,查到了他花了二十年时间埋掉的过去,查到了那个在金窟山矿洞里被石头砸断小指的年轻人。那是他的命门,是他所有伪装的起点,是他宁可用一切代价也要守住的那个秘密。
现在蜘蛛的手里握着这个秘密,所以他要亲手把它夺回来。
李威的车冲进了金柳市城区的街道,两边的路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脑子里在疯狂地转。段平安会把蜘蛛带去哪里?如果是他动手,他一定不会把蜘蛛交给别人。
在见到自己之前,他不会杀蜘蛛。
“找到了吗?”
“监控调出来了,”杨大川的声音又急又快,“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是套的,从人社局出来之后往城西走了。城西是老工业区,那一片废弃厂房很多,不好找。”
“把车牌号发给我,你让你的人往城西集结,不要开警笛,不要打草惊蛇。”
“李威,”杨大川顿了一下,“开那辆车的人是段书记本人。我刚看到监控画面,是他。”
“我知道是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杨大川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操。”
“现在是下午的一点二十分,”李威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段平安带着蜘蛛往城西走了,她可能还活着。但如果我不在一个小时之内找到她,她就死定了。”
“我把我的人全部调过来。”
“不用全部。挑几个信得过的,嘴严的。段平安是政法委书记,这件事在没有拿到铁证之前,一个字都不能泄露。如果让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会动用一切手段把人灭口,然后把所有的痕迹抹干净。他是政法委书记,他知道怎么合法地让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那你呢?你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