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从县委书记到权力巅峰 > 第2236章 两天期限
    李威最终为自己争取到不足两天的时间,后天他必须在下班前赶到省委副书记钱正国的办公室,当面向钱书记汇报工作。
    这不是在开玩笑,除非他真的辞职不干,如果辞职,又凭什么来查金柳市的问题?
    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问题,所以必须拼尽全力在这两天内把躲在背后的阴险家伙给揪出来。
    刘长河的专车驶进金柳市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市委大楼的灯还亮着,窗格子里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是有人在那些格子后面守着,等他回来。他下了车,没有上楼,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夜风从金窟山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远处河水的气息,吹得他的外套下摆翻卷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孙明辉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但那行字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他的胸口,让他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李威后天离开金柳市,你抓紧时间把其他事情处理好,不要总盯着他。”
    刘长河把那行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路灯的光线下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他站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广场,看着广场上那根在夜风中飘扬的国旗,看着远处城北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是笑,不是他在人前那种克制的、得体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抑制不住的、如释重负的笑。
    李威终于要走了。
    这个人从凌平追到金柳市,从金柳市追到金窟山,从金窟山追到废车场,把金柳市的天捅了一个窟窿。
    他走了,金柳市的天就可以重新被遮住了,那些还没有被挖出来的根、那些还没有被捞上来的鱼、那些还没有被撕破的网,就可以继续在黑暗中生长、游动、编织。
    刘长河不需要金柳市的天彻底亮,他只需要金柳市的天在他任上别再出更大的乱子。
    李威走了,他有信心把剩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不是把问题解决了,是把问题盖住了。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火星在脚下熄灭,最后一缕青烟从鞋底旁边飘起来,在夜风中散得无影无踪。
    他转身走进市委大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着,一下,一下,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
    李威与郑重约在金柳市公安局旁边的一家小茶馆见面。
    茶馆不大,门脸很旧,木质的招牌上写着“老友茶舍”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像是挂了十几年都没换过。
    郑重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在白色的瓷杯里冒着热气。他已经换下了作训服,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下面的青黑怎么也遮不住,像两团永远散不开的乌云
    李威推门进去,坐到郑重对面,服务员端上一杯白开水,他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郑重,郑重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壶铁观音的热气都散了大半。
    “郑局,我后天回凌平。”
    “这么快。”
    郑重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紧紧地锁在李威脸上。
    确实有些意外,“事情都调查完了?”
    “还没有,所以来求你来了。”
    “说求就外了。”
    “好吧,第一件事,佛堂。杨宝昌在金柳市最喜欢待的地方就是那座佛堂,他在那里捻了二十年的佛珠,在那里见了张国庆,在那里给爆破工下的命令。那座佛堂是他最安全的地方,也是他最放松的地方。一个人在最安全、最放松的地方,一定会留下痕迹。也许是一本账,也许是一支录音笔,也许是一个藏在观音像后面的暗格,也许是一张写满了字的便签纸。省厅调查组已经搜过了,但他们搜的是证据,是能直接定罪的证据。我要你搜的是线索,是能指向暗地里那个杨宝昌的线索。”
    郑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一座走得很慢的钟。他没有说“省厅调查组已经搜过了,没什么发现”,因为他知道,搜过和搜过是不一样的。调查组的人带着任务去搜,搜的是能交差的东西,郑重如果去搜,他搜的是能让自己睡个好觉的东西。两种搜法,两种心态,两种结果。
    “可以。”
    “第二件事,杨宝昌在金柳市的所有生意,不管合法的还是不合法的,全部没收,全部查封,全部清理干净。不是做做样子,不是给老百姓看,是动真格的。金柳堂的赌场、高利贷、地下钱庄,明面上的杨宝昌名下的房产、车辆、公司账户,还有那些登记在别人名下但实际属于他的资产,能查到的全部没收,查不到的也要想办法查。目的只有一个,把暗地里那个杨宝昌逼到绝路,这些财产某种意义上还是属于他的,被抓的那个只是个替身。”
    郑重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一下皱得很深,深到额头上出现了三道像刀刻一样的纹路。他看着李威,嘴唇动了几下,然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李书记,杨宝昌在金柳市的合法生意,有些是跟金柳市的官员合作的,有些是跟省里的企业合作的,有些是跟银行有债务关系的。如果全部没收,牵扯的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大批人。”
    “郑局,我不是要你把那些合法生意一棍子打死,我是要你把它们从杨宝昌手里拿走。不管他跟谁合作,不管谁在里面有股份,不管银行贷了多少款,这些生意的实际控制人是他,受益人是他的犯罪网络。你把这些生意收走了,他的钱就断了;他的钱断了,他的人就慌了;他的人慌了,就会犯错;犯了错,就会露出破绽;露出破绽,我们就能找到他。暗地里的那个杨宝昌不怕坐牢,不怕死,甚至不怕你把他的替身抓走,因为他知道只要钱还在,他就能再养一个替身,再织一张网。但如果你把他的钱断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就像一条被拔了牙的蛇,再毒也咬不死人。”
    郑重沉默了很久,目光从李威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条车来车往的街道上。
    街上有人在走,有人在骑车,有人在等公交车,有人从超市里拎着大包小包出来,脸上带着对生活的那种或满足或不满足的表情。
    他们不知道金柳市的天曾经被捅了一个窟窿,不知道窟窿下面还有更深的黑暗,不知道有人正在想办法把那黑暗里的人逼出来,让他站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清他的脸。
    郑重把目光收了回来,端起那壶已经凉透了的铁观音,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佛堂的事,我现在就去。生意的事,我尽量,但需要杨大川签字。”郑重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老刑警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让人听了就觉得踏实的那种沉稳。
    “杨大川那边,我跟他打过招呼了。你去找他,他会签的。”
    郑重没有再问,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压在茶杯底下。他看着李威,伸出手,李威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地握在一起,比之前每一次都握得更紧,更久。
    这一次郑重的手比平时更有力,那力不是客套,是不舍。
    “李书记,你回凌平好好当你的市长。金柳市这边,我盯着。佛堂我今晚就去,生意的事我明天开始办。你走之前,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李威松开手,摇了摇头,“没有。”
    郑重站在茶馆的窗前,看着李威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看着他上了车,看着那辆车汇进了金柳市午后的车流里。
    他带着两个信得过的警察,去了城北那座没有名字的巷子,去了那座门楣上刻着莲花图案的佛堂。
    省厅调查组的封条还贴在门上,白色的封条在路灯的照射下像一条白色的伤疤。
    郑重小心撕开封条,推开门,手电的光柱刺穿了佛堂里的黑暗。檀香的味道还在,虽然已经淡了很多,但还在,像一个在这里住了很久的人,人走了,气味还留着,舍不得走。
    观音像还坐在那里,低垂着眼睑,嘴角带着那抹永恒的微笑,慈悲的,宽容的,却又像是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的那种微笑。
    郑重站在观音像前,看着那张微笑的脸,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个人在这里捻了二十年的佛珠,念了二十年的佛,杀了不知道多少的人,做了不知道多少的恶,然后他坐在观音像前,假装自己是个信徒,假装自己会被原谅,真虚伪。
    郑重没有在那个佛堂里找到账本、录音笔或任何能直接指向暗地里那个杨宝昌的东西。但他找到了一个暗格,在观音像后面,被一块活动的墙砖挡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暗格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很旧了,边角都卷曲了,像是一张被藏在身上很多年、被汗水浸过很多次、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年轻人,穿着矿工服,戴着安全帽,站在金窟山的矿洞口,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眼睛里有光,那种年轻的、不谙世事的、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光。
    郑重把照片装进了证物袋,封好口,贴上标签,然后站在观音像前,抬起头,看着那张低垂着眼睑、嘴角带着永恒微笑的脸。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根线头、顺着那根线头也许能扯出一张大网时的,那种带着疲惫但又带着希望的、面部肌肉的自然反应。
    他转过身,走出了佛堂,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着,照亮了那条没有名字的巷子,照亮了巷子两边的灰墙和枯藤,照亮了他脚下那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他走到巷口,上了车,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通向公安局的路。他把那张照片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还在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眼睛里还有光,那种年轻的、不谙世事的、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的光。
    他不知道照片上的另一个杨宝昌是谁,不知道他是不是暗地里的那个昌哥,不知道他现在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不知道他藏在中国还是藏在境外。但他知道,这是李威走后,他手里最像样的一条线。
    这条线很细,很旧,很脆弱,稍有不慎就会断,但总比没有强,他攥着这条线,就像攥着李威留给他的那根接力棒,只要线还在手里,他就能一直查下去。
    郑重从佛堂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他把那张照片小心地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发动了车子,却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杨大川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杨大川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沙哑而疲惫,像是一整天没喝过水的人发出来的声音:“郑局,这么晚了,什么事?”
    “杨局,佛堂这边我刚搜完,找到了一点东西,明天拿给你看。另一件事,杨宝昌在金柳市的所有产业,合法的、不合法的,全部查封,全部没收,清理干净,这件事需要你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杨大川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的凝重,“郑重,你知道杨宝昌在金柳市有多少产业吗?不是一两家公司、三五套房产的问题,是几十家公司、上百处房产、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产。而且这些产业里,有不少是跟市里的企业、省里的公司、甚至银行有合作、有债务、有股权交叉的。你说查封就查封,你让那些合作伙伴怎么办?你让银行怎么办?你让那些在这些公司里上班的普通员工怎么办?”
    他听出了杨大川话里的意思,不是不同意,是怕。
    怕得罪人,怕惹麻烦,怕那些藏在杨宝昌生意背后的、有头有脸的人物跳出来找他的麻烦。但郑重不怕,因为他是南州市公安局的副局长,不是金柳市的干部,他查完这个案子就回南州了,那些人找不到他头上,也不敢找到他头上。
    “杨局,不把那些合法生意一棍子打死,是把它们从杨宝昌手里拿走。不管他跟谁合作,不管谁在里面有股份,这些生意的实际控制人是他,受益人是他的犯罪网络。我们查封的是杨宝昌的违法所得,不是要把那些公司搞垮。该移交的移交,该清算的清算,该托管的有专门的公司来托管。员工的工资不会少,银行的贷款不会赖,合作伙伴的权益也不会被侵占。我们是执法,不是抢劫。”
    “好吧,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我签字。”
    电话挂了。
    郑重把手机放在仪表盘上,发动了车子,驶出了那条没有名字的巷子。
    第二天上午,郑重准时出现在杨大川的办公室里。
    杨大川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文件,全是杨宝昌在金柳市的产业清单。
    房产、商铺、写字楼、酒店、物流公司、建材市场、小额贷款公司、典当行、娱乐城、加油站、停车场、仓库,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二十多页。杨大川把文件推到郑重面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两下叩得很轻,但郑重从那两下里听出了一种东西。
    那不是介绍,是交代,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从自己的手里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时,那种如释重负但又带着几分忐忑的沉重。
    “郑局,看看吧。光是金柳市,杨宝昌名下和他控制下的产业,大大小小加起来,保守估计,总资产超过两个亿。这还只是金柳市的,不包括他在省城、在临市、在外省的资产。两个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在金柳市经营了二十年,把这二十年里从金柳堂、从赌场、从高利贷、从地下钱庄、从所有非法渠道赚来的黑钱,全部洗白了,变成了合法的房产、合法的公司、合法的股权。他不是在黑道上赚钱,他是用黑道的手段赚钱,然后用白道的方式把钱留下来。”
    郑重拿起那摞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翻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翻到第十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一个人在面对一座由罪恶堆砌而成的金山时,那种想把这座山铲平、把石头一块一块地搬走、把每一块石头下面藏着的、腐烂的、发臭的东西都翻出来晒太阳的愤怒。
    “杨局,这些产业,我今天就开始查封。我需要你下一份正式的书面文件,以金柳市公安局的名义,根据违法所得没收程序,对杨宝昌名下的所有涉案资产进行查封、冻结、扣押。文件上要有你的签名、局里的公章、法律依据和查封清单。一份给法院,一份给检察院,一份给省厅调查组,一份我们自己存档。”
    杨大川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挂了电话。他看着郑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事已至此,只能往前走了”的决绝。
    “文件下午给你,公章现在就能盖。你去做事吧,我在局里等着,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郑重把那摞文件装进公文包,站起来,朝杨大川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无处遁形。
    查封工作从当天下午开始,郑重带着金柳市局经侦大队的十几个警察还有配合工作的市检察院人员兵分四路,同时对杨宝昌在金柳市的产业进行查封。
    城北的物流公司、城东的建材市场、城南的酒店、城西的娱乐城,还有那些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商铺、写字楼、停车场、仓库,一处一处地跑,一件一件地贴封条,一份一份地做笔录。封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金柳市公安局案件查封”几个红色的大字,贴在玻璃门上、卷帘门上、办公室的门上,像一块一块的膏药,贴在那座城市的皮肤上,提醒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这里的主人出事了,这里的钱不干净,这里的一切都要被重新清算。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金柳市的商界就炸了锅。
    那些跟杨宝昌有生意往来的人,那些在杨宝昌的公司里有股份的人,那些从杨宝昌手里借过钱、贷过款、转过账的人,一个个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疯狂地打电话、找关系、探口风。有人打到了杨大川的办公室,杨大川不接,有人打到了刘长河的秘书那里,秘书说刘书记在开会。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公司大门被贴上封条,看着自己投进去的钱变成了一堆被锁在玻璃门后面的、看得到摸不到的桌椅板凳和电脑,看着自己辛苦经营了多年的生意一夜之间变成了“涉案资产”,心里有恨,有怨,有恐惧,有无助,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因为杨宝昌的案子太大了,大到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都要跑到省里去告状,大到省厅调查组在公安局里坐了一个多星期还没走,大到凌平市的政法委书记亲自带人来抓人、带枪、带防弹衣、带不要命的劲头。
    一天之内,郑重带人查封了杨宝昌在金柳市的三十七处产业,冻结了二十三个银行账户,扣押了十二辆汽车、三台挖掘机、两台铲车。
    光是贴封条就用掉了十四卷胶带,光是做笔录就写秃了八支笔。经侦大队的警察们从下午两点一直忙到晚上九点,连晚饭都没顾上吃,有人蹲在查封现场吃泡面,有人靠在警车上啃面包,有人一边开车一边往嘴里塞饼干。
    郑重最后一个查封现场是城北的一家物流公司。这家物流公司是杨宝昌名下最大的合法产业之一,占地三十多亩,有仓库、有停车场、有办公楼,光是员工就有两百多人。郑重站在物流公司的大门口,看着那扇铁艺大门被贴上封条,看着门口的保安被通知明天不用来上班了,看着几个还没有下班的工人站在远处,用一种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庆幸的表情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消息,杨大川发来的,只有一行字:“省里有人打电话来了,问查封的事。我顶着呢。”
    郑重把手机装进口袋,没有回复。他知道杨大川顶着的不只是一个电话,是省里那些跟杨宝昌有生意往来的人的怒火,是那些人的关系网,是那些人的后台和靠山。
    晚上十点,郑重结束了最后一处查封,让经侦大队的警察们先回去休息,自己开着车往住处走。
    他的住处是南州市公安局在金柳市租的一间公寓,在城北的一条安静的小街上,离金柳市局不远,开车不到二十分钟。他把车开得很慢,不是因为他累了,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
    杨宝昌在金柳市的产业被查封了,暗地里的那个昌哥会有什么反应?他会坐视不管吗?他会在境外遥控指挥吗?他会派人回来报复吗?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产业,因为他的钱早就转移到了境外,转移到了那些查不到、冻不了、拿不回来的地方?
    车驶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这条巷子他走过很多次了,是回住处的近路,虽然黑一些,但能省五分钟。巷子两边的墙壁很高,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和常春藤,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颗星星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发出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光。郑重打开了远光灯,车灯的光柱照亮了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和路面上几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两百米的地方,有一辆没有开车灯的黑色轿车,一直在跟着他。从物流公司出来的时候就跟上了,跟了二十分钟,跟了十几条街,跟了三个红绿灯,跟进了这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人,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节奏很快,像一个人在倒计时,在等一个信号,在等一个时机,在等一个可以动手、可以收网、可以结束这一切的机会。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右侧是一堵墙,左侧是一条更窄的巷子。
    郑重需要在这里右转,但右转的方向是一堵墙,他必须在丁字路口左转,进入那条更窄的巷子。他把车速降了下来,打左转向灯,准备左转。就在他的车头刚刚偏向左侧的那一瞬间,那辆黑色轿车突然加速,从后面冲了上来,车头对准了郑重那辆车的右后侧,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低着头,瞪着眼,用尽全力撞了上去。
    巨大的冲击力把郑重的车撞得横了出去,车身在原地转了半圈,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在惨叫。
    郑重的头撞在了车窗玻璃上,玻璃碎了,玻璃碴子扎进了他的额头,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糊住了他的左眼。他的身体被安全气囊顶在座椅上,肋骨被撞得生疼,像是被人在胸口上踹了一脚。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模糊了一下,但他没有晕过去,他咬着牙,用右手去摸腰间的枪,枪还在,枪套的搭扣被撞开了,枪差点从套里滑出来。
    黑色轿车没有停。它倒了一下车,然后再次加速,撞向了郑重那辆车的驾驶座一侧。
    这一次撞得更狠,更猛,更不留余地。车身被撞得凹陷了一大块,车门变形了,车窗的玻璃碎成了粉末,像雪花一样在空中飞舞。郑重的左臂被变形的车门夹住了,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叫出声,他把枪从腰间拔了出来,枪口对准了黑色轿车的挡风玻璃。
    黑色轿车里的那个人看到了枪口,他没有再撞第三次,他挂了倒挡,猛地倒车,在巷子里退了十几米,然后掉头,消失在了巷口的黑暗中。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吹散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郑重把枪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用右手推了推变形的车门,车门推不开,被撞得太厉害了,卡死了。他从副驾驶的车窗爬了出来,爬出来的时候,碎玻璃划破了他的手心和膝盖,血糊了一手,一膝盖,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站在巷子里,靠着那辆被撞得面目全非的警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全身发冷。
    他掏出手机,拨了杨大川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杨大川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已经睡下了又被电话吵醒的迷糊和沙哑。
    “郑局?你怎么了?”
    郑重靠在车上,“杨局,我出车祸了。不是意外,有人故意撞的。我在城北的巷子里,你派人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杨大川的声音突然变得清醒了,“你别动,我马上到。”
    郑重挂了电话,把手机装进口袋,靠着那辆报废的警车,慢慢地滑坐在地上。他的头还在流血,血从额头流到脸颊,从脸颊流到下巴,从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一滴,在路灯的光线下像一颗一颗暗红色的珠子。
    他的左臂被夹得肿了,疼得抬不起来,但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枪,枪口指向巷口的方向,指向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指向黑暗中那个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的、躲在暗处的、不敢露面的、只敢用车撞人的懦夫。
    他想到了李威,想到了李威在金窟山上被子弹打穿肩膀时,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一个人靠在某个地方,流着血,等着人来救。
    他照李威说的做了,他把杨宝昌在金柳市的产业查封了,把那些黑钱洗白的房子、车子、公司全部贴上了封条。然后,他就被人撞了。
    这说明他做对了。他做对了,所以背后的人急了,背后的人急了,所以派人来撞他;派人来撞他,说明他们怕了;他们怕了,说明他们还有东西怕被人发现,还有东西怕被人拿走,还有东西怕被晒在阳光下。
    郑重靠着那辆几乎报废的警车,很快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车,从城北的不同方向同时驶来。
    他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背后的人还会不会派第二辆车来撞他,不知道杨大川能不能顶住省里的压力,不知道李威走了以后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查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只要留在这一分钟,就不会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