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到了金柳市,而且来者不善。
黑蛇几乎同时就知道了,金柳市就这么大,所以没什么秘密。
她突然有些兴奋,想立刻见到李威,那个曾经救过她的男人,永远记得自己受伤的时候被李威紧紧抱住的那种感觉,相信那个时候就算是死了,也觉得值了。
这个男人,确实让黑蛇着迷,但是又无法搞定他。
“李威来了。”
“太好了,李威想兄弟终于来了,上一次没打够,这次好好打一场。”
肉山更兴奋,扯着大嗓门,“灵猿,你别动手。”
灵猿蹲在椅子上面,冷哼一声,“没有我,你只有挨打的份。”
“扯。”
肉山不服输,上一次确实输给李威,两个人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他服气,但还想和李威好好打一场。
“你们男人啊,见面聊聊天,不好吗?整天就想着动手。”
黑蛇缓缓起身,一脸的慵懒,“我去换件衣服,他一定会约我们见面。”
黑蛇猜对了,见面的地方约在金柳市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两边的墙壁爬满了枯藤,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如果不是有人带路,李威永远不会知道这扇门后面藏着什么。
带路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很亮。他在木材市场外面找到了李威,没说自己的名字,只说了一句“黑蛇姐请您去喝茶”。
朱武想拦住李威,李威摇了摇头,跟着男孩走了。
老赵把车停在巷口,朱武跟在后面,右手插在衣服里,指尖搭在枪上,紧紧跟在后面。
男孩把他们带到木门前,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门从里面开了,男孩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李威跨过门槛,朱武紧随其后。门在身后关上了。
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却布置得精致。
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正对面是一间堂屋,门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红木家具和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笔触苍劲有力,落款看不清。堂屋里有三个人。
黑蛇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旗袍上没有花纹,只有几道暗色的滚边,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别住,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线条分明的锁骨。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是红的,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一种暗沉的、像凝固了的血一样的红。她的五官算不上多精致,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美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的眼睛是冷的。
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天生的冷。像蛇的眼睛,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本能的、伺机而动的警觉。她看到李威走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她身边的两个人就不一样了。
肉山坐在黑蛇左手边的一把特制的大椅子上。他的体型只能用“巨大”来形容,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粗得像成年人的大腿,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肉做的小山。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李威的瞬间亮了一下,立刻起身迎上去,两个人的拳头捧在一起,这是老友之间的特殊礼仪。
灵猿坐在黑蛇右手边,他的身形和肉山形成了极端的对比。瘦小,精干,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弹簧。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一看就是常年练习某种技艺的人。他的眼睛很活,滴溜溜地转,像一只警惕的猴子,把李威和朱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很真诚,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和他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细纹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李威看着这三个人,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上一次见面,是在境外,是在子弹横飞的战场上,是在生死一线的关口。
“坐。”黑蛇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冰下的泉水在流动。
李威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朱武站在他身后,没有坐。肉山和灵猿的目光都落在李威身上,像两台精密的扫描仪,在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好好的。
“瘦了。”肉山说。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雷,但语气里有一种笨拙的、不擅表达的关心。
李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你也瘦了。”
肉山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灵猿从椅子上跳起来,走到李威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脸,像一只打量陌生人的猴子。他看了几秒钟,忽然伸手在李威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拍出了啪的一声响。
“还活着就好。”灵猿说,声音尖细,“那天在境外,我以为你过不来了。”
李威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天,自己一个人带着唐明军往回冲,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他带回去,接受法律的审判,结果被堵住,危在旦夕,如果不是肉山和灵猿拼了命来救自己,命肯定是没了。
那是过命的交情。不是酒桌上喝出来的,是血里泡出来的。
“那天的事。”李威顿了顿,“我一直没机会说。”
“不用说。”灵猿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你帮过我们,我们帮过你,扯平了。再说那些,就没意思了。”
黑蛇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食指有节奏地轻轻叩着,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等一出戏演到正题。
灵猿和肉山把该叙的旧叙完了,她才开口。
“李威,你来金柳市不是为了喝茶的。说吧,什么事?”
李威看着她,知道跟这样的人不需要绕弯子。她比大多数男人更直接,更果断,更不拖泥带水。
“吴刚跑了,昌哥救的。现在吴刚在金柳市北边的山里,昌哥的人在保护他。我要抓他回去。”
黑蛇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叩。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平静,但李威注意到她叩手指的节奏变了,从均匀的三拍变成了不规则的两拍。她在想事情。
“昌哥。”黑蛇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木材生意的,手底下有一帮人,境外有生意。”
黑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查得不少。”
她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叩了一下。
“李威,你真要要动昌哥,我实话告诉你,你做不到,到时候我也护不了你。”
“所以我才来找你。”
黑蛇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冰冷的眼睛像是在测量他的诚意,又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这个能力。堂屋里很安静,连竹叶的沙沙声都停了,像是风也在等她的回答。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黑蛇问。
李威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肉山,又看了一眼灵猿。肉山的眼睛里有光,灵猿的嘴角有笑。他没有说话,但黑蛇从这两个人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
“你的人情,不是我欠的。”黑蛇说,语气没有变,还是那么冷,“是他们两个欠的。跟我没有关系。”
堂屋里突然安静了。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而是像有人在空气中抽走了所有声音,连竹叶都不再沙沙作响,连墙角的虫鸣都消失了。黑蛇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没有再叩。她看着李威,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是冰冷的东西。不是温度,是震动。像一块冰被石头砸中,表面没有裂,但深处已经碎了。
“你的命是我的。”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威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也知道黑蛇听懂了。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煽情。他说的是真的。如果黑蛇帮他这一次,他欠她的不是人情,是命。
这辈子还不完的那种。
黑蛇的手指又开始叩了,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像是在敲一扇很重的门。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李威的脸,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那次自己受伤,以为必死无疑,死在那个没人知道名字的鬼地方,连尸体都不会有人收。是李威抱住了她,把她从地上拖起来,一只手按住她的伤口,另一只手开枪。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滚烫,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他抱着她跑了很久,跑到她听到他的心跳就在耳边,砰砰砰的,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鼓。她那时候想,如果就这样死了,也值了。
后来她活了下来,李威也活了下来。他们各自离开了那个地方,回到了各自的世界。
她以为她已经把那段记忆埋掉了,埋得很深,深到再也挖不出来。但此刻,李威坐在她面前,说了一句“我的命就是你的”,那些被埋掉的记忆一下子就翻了上来,像决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肉山站了起来。
那把特制的大椅子在他起身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重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之后的叹息。
肉山站在那里,像一堵墙,挡住了从门口照进来的光。他低头看着李威,又看着黑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激动,有犹豫,还有一种笨拙的、说不出口的心疼。
“我同意。”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巨石从山顶滚落,砸在地上,谁也拦不住。黑蛇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闪躲。“黑蛇,他是兄弟。兄弟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当年不是他帮我们,我们早就死了。我们不欠他,他也不欠我们,但他是兄弟。兄弟这两个字,比命重。”
灵猿蹲在椅子上,把自己的身体缩成了一小团。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不停地敲着,速度快得像啄木鸟啄树。他的眼睛不再滴溜溜地转了,而是定在一个方向,盯着地上的一块青砖,像要从那块砖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他没有说话。
肉山等了他几秒钟,又等了几秒钟。“灵猿,你放个屁也行。”
灵猿抬起头,看了肉山一眼,又看了李威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黑蛇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了,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尖细,变得又低又涩,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在剪铁皮。
“我不是不同意。”他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昌哥是谁?我们在金柳市这么多年,见过他几次?你们谁见过他的脸?肉山,你见过吗?黑蛇,你见过吗?”
没有人回答。
灵猿从椅子上跳下来,两只手比划着。
“你们想想,一个人在金柳市藏了二十年,藏到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但没有人见过他的脸,这是什么样的人?这不是低调,这是恐怖。”
灵猿说得对。
李威在心里想。他查了昌哥这么久,确实什么都查不到。
肉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很笨的话。“不管他是谁,他是人。是人就能被打倒。”
灵猿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你脑子里的肌肉比身上的还多。我问你,如果昌哥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呢?如果他是一个代号,是一个组织,是一个我们根本碰不到的东西呢?”
“那也是个屁。”肉山的声音闷得像雷,“再厉害的东西,也有弱点。”
黑蛇抬起手。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她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旗袍的下摆在地上拖了一下,又收回来。
“李威,我要你好好活着,昌哥的事,我会帮你。不是因为你把命给我,是因为他是兄弟。”她看了一眼肉山,又看了一眼灵猿,“他们两个认你是兄弟,你就是兄弟。你和他们一起流过血,那就是自己人。”
灵猿从墙角走回来,蹲回椅子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李威。他看了几秒钟,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像是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吐了出来。
“六只眼管情报,整个金柳市的情报网都在他手里,吴刚藏在哪,昌哥的人在哪,老猫在哪养伤,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他这个人,不好说话。他不是不讲道理,他有他的规矩。在他的地盘上,按他的规矩来,什么都好说。不按他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李威点了点头。他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刀口上舔血的人都有自己的规矩,那是他们活下来的方式,不能破。
“怎么找他?”
黑蛇走回太师椅前,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今晚八点,金柳江边,老码头。他会去那里见一个人。你先到,在老码头的石阶上坐着等。他认识你,你不认识他,但他会来找你。”
“我怎么能认出他?”
黑蛇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来了你自然知道。”
李威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肉山走过来,伸出手,两个人拳头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两块石头撞出了火星。肉山的手很大,大到能把李威的整个拳头包住,但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像是怕把李威捏碎。
灵猿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李威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李威的胸口戳了一下。“别死了。你要是死了,肉山会哭的。他哭起来很难看。”
肉山一巴掌拍在灵猿的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闭嘴。”
李威转身走出堂屋,朱武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院子,走到木门前。门还没有打开,身后传来黑蛇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威。”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六只眼问你要什么,你告诉他你要吴刚。他问你拿什么换,你说你有他没的东西。”
“什么是他没有的东西?”
黑蛇沉默了两秒。“你现在还不知道。见到他,你就知道了。”
门从外面推开了。那个男孩又出现在门口,歪着脑袋看着李威,像一只等在洞口的猫。李威跨出门槛,巷子里的冷风迎面扑来,他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巷口。朱武跟在后面,右手插在夹克里,指尖搭在枪上,一步不落。男孩没有跟出来,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吱呀一声,像一个老人发出的叹息。
巷口,老赵已经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在低沉地轰鸣。李威拉开后门坐进去,朱武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车子驶出了巷子,汇入了金柳市傍晚的车流。
夕阳已经沉到了高楼下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快要燃尽的丝带。街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这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李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在想六只眼,在想今晚的见面。黑蛇说六只眼来了他自然知道,这话说得很玄,但他信。在这个城市里,有些人和事,用常规的方式理解不了,但用直觉能捕捉到。
朱武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李书记,今晚我跟你去。”
李威睁开眼,看着朱武缠着绷带的右手。“你的手还没好。”
“不影响开枪。”
李威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到了老码头,你在我视线范围内,别靠太近。六只眼不是杨宝昌的人,不会对我们动手,但不代表他身边没有会动手的人。”
朱武应了一声,转回头去。
车子在金柳市的街道上穿行。李威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黑蛇说六只眼问他要什么,他说要吴刚。六只眼问他拿什么换,他说他有六只眼没有的东西。
车子停在宾馆门口。李威下了车,走进大堂。祁伟正坐在沙发上等他,看到他的表情,没有问见面的事,只是说了一句“城北还没有消息”。
李威点了点头,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开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金柳市的夜景。远处的金柳江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在城市的灯火中蜿蜒穿行,江面上有船灯在移动,星星点点的,像萤火虫在水面上飞舞。
老码头在金柳江的下游,一个已经废弃了很多年的货运码头。那里没有灯,没有人,只有江水拍打岸基的声音和夜风穿过芦苇丛的呜咽。那是一个很适合见面的地方。不会有人偷听,不会有人打扰,江水会把所有的声音都带走,带走话语,带走秘密,带走一切不该留下痕迹的东西。
李威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还有一个小时。他走进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那个人额头上有两道伤疤,一道是新的,一道是旧的,手背上的纱布已经蹭掉了,露出下面那道暗红色的、已经结痂的伤口。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深,但目光还是稳的,没有慌。
他走出洗手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下了楼。朱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右手插在夹克里,微型冲锋枪的枪口藏在袖子里,只有他自己知道。老赵发动了车子,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
“老码头。”李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