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从县委书记到权力巅峰 > 第2308章 木料市场
    李威说“等”的时候,朱武的手正搭在车门把手上。
    他听到这个字,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拉开后门,沉默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发动机的轰鸣声从车头传来,低沉而均匀,像一头在笼子里踱步的困兽。
    老赵没有急着踩油门,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威,等他的下一个指令。
    李威没有说去哪里,只说了一句“回金柳市”。
    老赵点了点头,把车缓缓驶出了林场工棚前的空地。后面几辆警车也陆续跟了上来,车队在土路上排成一条不紧不慢的长龙,车灯在白天也开着,黄色的光在松树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刺眼。车窗外,松树林像两堵墨绿色的高墙,把车队夹在中间。树冠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只有几缕金色的光束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光斑,像某种无声的暗语。
    朱武坐在后排,把微型冲锋枪横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泥土和血迹的手。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是吴刚衣领上的金属扣子在他松手之前留下的。那道勒痕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周围的皮肤肿了起来,像一条蜈蚣趴在虎口上。他没有处理伤口,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五指张开,又慢慢握紧,反复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不能用。
    “朱武。”李威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排传来。
    “在。”
    “到了金柳市,你去医院把手包扎一下。不要感染。”
    朱武沉默了两秒。“李书记,不用。小伤。”
    “不是小伤。”李威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的手如果废了,下次再有机会,你还怎么抓人?”
    朱武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青紫的右手,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再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李威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翻出一包消毒湿巾,递到后面。朱武接过去,抽出一张,慢慢地擦掉手上的泥土和血迹,动作很轻,但每擦一下,眉头就皱一下,显然很疼。他没有出声,把脏了的湿巾叠好,攥在手心里,没有乱扔。老赵把车开得很稳,即使是在坑洼的土路上,也尽量让车身减少颠簸。车里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各怀心思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松树林渐渐变稀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丛和荒芜的农田,远处能看到几间灰瓦白墙的农舍,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无风的天空中笔直地上升,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
    车队驶上了通往金柳市区的省道。路面变得平整宽阔,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风景也开始变得密集起来。路边的店铺多了,行人也多了,有人站在路边等车,有人骑着电动车在非机动车道上慢悠悠地走,有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里出来,对擦肩而过的警车车队投来好奇的目光。这座城市的早晨是鲜活的,喧闹的,热气腾腾的,和昨晚那个空荡荡的、被夜风灌满的城市判若两个世界。
    李威看着窗外那些普通人的生活,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羡慕。那些人不用追逃犯,不用设卡拦截,不用在山路上跟人枪战,不用在凌晨的宾馆里睁着眼睛想明天的事。他们只需要操心今天吃什么,孩子作业写完了没有,下个月的房租什么时候交。那些烦恼,在李威看来,是一种奢侈。
    车子在金柳市公安局门口停了下来。赵德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和早上在宾馆时那个穿着便装、嗓门大得震耳朵的赵德长判若两人。他迎上来,握着李威的手,没有多说,直接领着他们进了办公楼。
    临时指挥部设在三楼的大会议室里,几排长桌拼在一起,铺满了地图、照片和文件,墙上的白板已经写满了字,用红蓝两色的记号笔画出了吴刚逃跑的路线和金柳市北边山区的详细地形。几个技术员正在调试电脑和投影设备,看到李威进来,都站起来,微微点头致意。
    李威在会议桌的主位坐下来,朱武坐在他左手边,祁伟和赵德长分坐两侧。会议室里的气氛很沉,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厚重而压抑。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威身上。
    李威没有急着开口。他把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目光从白板上的地图慢慢移到窗外灰蓝色的天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上,把铺在上面的地图照得有些晃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有人以为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吴刚不会跑远。”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的伤没好,额头的伤口还在感染,嘴角的淤青还没消,接应他的那个人中了一枪,同样需要治疗。一个伤号带着另一个伤号,跑不快,也藏不久。他们需要药,需要食物,需要干净的纱布和水。这些东西,在荒郊野外找不到。”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城北的林场工棚,是他们昨晚的落脚点。我们到的时候,灶台还是温的,人刚走不久。这说明他们还在金柳市北边的山区里,没有跑远。但他们会换地方,会找一个更隐蔽、更难找的点藏起来。赵局长说的那三十七个点位,每一个都有可能,但每一个都要查。不是派人去转一圈就完了,要仔细查,查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个能藏人的缝隙。”
    赵德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抬起头,“李书记放心,我已经增派了人手,分成十个小组,对那三十七个点位进行地毯式排查。天黑之前,一定把所有的点都过一遍。”
    “天黑之前?”李威摇了摇头,“等不到天黑。他们可能已经离开了那三十七个点位的范围,找了我们没画在图上、甚至不知道存在的地方。松树林方圆几十公里,里面的小路只有当地人才知道。如果他们在当地有向导,我们的人就算进了山,也未必能找到他们。”
    赵德长的笔停了。他看着李威,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自信变成了一种带着几分凝重的认真。“李书记的意思是,吴刚不是自己跑的,是有人在给他带路?”
    “不是有人,是一群人。”李威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赵德长身上移到了墙上那张金柳市北边山区的航拍图上,“杨宝昌在金柳经营了二十多年,他的人脉、他的眼线、他的资源,覆盖了金柳市的每一个角落。城北的山里有他的关系,有他能用得上的人。那些护林员、采药人、林场工人,不一定都是他的人,但总有人会看在钱的份上,帮他做点事。吴刚的藏身地点,不是他自己选的,是有人替他选的。他换地方的速度,不是他自己决定的,是有人在替他探路、替他望风、替他决定什么时候动、往哪里动。”
    祁伟把手中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接过话头。“所以,我们现在做的不是追吴刚,是在跟杨宝昌的人抢时间。他们比我们更熟悉那片山区,比我们更了解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我们追,他们藏;我们查到一个点,他们已经换到了下一个点。这样下去,我们永远慢一步。”
    “所以不能只追。”李威的声音忽然硬了几分,像是钢刀出鞘的声音,“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杨宝昌才是这根链条的核心。吴刚只是一个被推在前面的棋子,真正在操控全局的人,是杨宝昌。不解决他,我们就算抓到了吴刚,还会有下一个吴刚。他在金柳市的根基不动,我们就永远被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知道李威说的有道理,但也所有人都知道,杨宝昌不是那么好动的。他在金柳市这么多年,能从一个木材贩子做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他的关系网有多深,他的保护伞有多大,他的势力范围有多广,谁也不知道。
    赵德长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想听但又不敢问的话。“李书记,杨宝昌这个人,在金柳市确实有一些……说法。有人说他跟省里某些领导有关系,也有人说他的手伸得很长,连金柳堂的人都得给他几分面子。这些说法,有的真有的假,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在金柳市动不得。不是不能动,是动了之后,后果谁也不知道。”
    李威看着赵德长,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赵局长,我不是要你今天就去动杨宝昌。我是要你告诉我,杨宝昌在金柳市,到底有哪些人脉、哪些企业、哪些产业、哪些关系。越详细越好。我要的不是他的犯罪证据,是他的地图。一张画满了他的地盘、他的势力范围、他的人和事的地图。有了这张地图,我才能知道,他能调动的人从哪里来,他的钱从哪里来,他的消息从哪里来。知道了这些,我才能在他动手之前,堵住他的路。”
    赵德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太长。”李威摇头,“最多两天。”
    赵德长咬了咬牙,“两天就两天。”
    李威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金柳市公安局大院里的旗杆。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红色的旗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他想起了老狗,想起了老狗生前跟他说过的话。老狗说,“金柳市这个地方,水很深。你要是有一天来了,千万别一个人来。”他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但他不知道,这些人够不够用。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朱武站起来,走到李威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李书记。”
    李威转过身,看着他。朱武的表情依然冷峻,但眼睛里那种熄灭的光,又亮了一点。不是很多,只是一点,但李威看到了。这就够了。
    “你今天去医院,把手包扎好。下午回来,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金柳市木材市场。”李威拿起桌上的地图,用手指在城东的一个位置点了一下,“杨宝昌的发家之地,也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产业基地之一。我想去看看,他到底是怎么在这座城市里,从一根木头做起,做到今天这个地步的。”
    朱武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金柳市木材市场迎来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金柳市木材市场在城东,占地几百亩,横跨三条街,是全省最大的木材集散地。市场里密密麻麻地挤着几百家店铺,从原木、板材、木方到木雕、家具、装修材料,应有尽有。空气中弥漫着松木、樟木、柚木混杂的气味,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叉车在狭窄的通道间穿梭,发出刺耳的倒车提示音,三轮车、小货车、行人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乱成一锅粥。
    李威把车停在了市场外面的一条小巷子里,没有开警车,也没有带随行的特警。他只带了朱武,两个人穿着便装,从市场的西门走了进去。赵德长本来要派两个便衣跟着,被李威拒绝了。他说人越少越安全,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赵德长拗不过他,只好给他一人发了一个对讲机,调到金柳市局的应急频道,真出了事能随时呼叫支援。
    朱武走在李威的右前方,距离大约半步,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他的右手缠着白色的绷带,从虎口一直绕到手腕,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手指勉强能动,但握拳的时候还有些吃力。他把微型冲锋枪藏在夹克里面,拉链只拉了一半,右手随时可以伸进去拔枪。他的眼睛不停地在四周扫视,像一台高精度的雷达,捕捉着每一个可疑的动静。
    市场里很乱。店铺的招牌五花八门,有的写着“杨氏木业”,有的写着“宝昌木材”,有的写着“金柳原木批发”。
    李威注意到,凡是招牌上带“昌”字的店铺,规模都比别家大,位置也比别家好,大多在路口或者市场中心的位置。他走近一家“宝昌木业”的店铺,装作看板材的样子,随手摸了摸堆在门口的几块橡木板。店铺里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在算账,头也没抬。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小伙,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看到有人过来,懒洋洋地问了一句“要什么板”,李威说随便看看,他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
    朱武站在李威身后,余光扫过店铺里的每一个角落。那个玩手机的小伙看起来懒散,但他的手机屏幕是黑的,根本没有在玩。他在假装玩手机,实际上在观察李威。朱武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有声张,只是把身体往李威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两个人从“宝昌木业”的店铺前离开,继续往市场深处走。越往里走,店铺越密集,人也越多,叉车和货车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朱武的视线一刻没有离开过四周,他的右手已经伸进了夹克里,指尖搭在微型冲锋枪的扳机护圈上。周围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大声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在这些杂乱的声音里,朱武捕捉到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从身后靠近,速度很快。
    他没有回头,而是侧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
    三个男人年纪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步伐整齐,目不斜视,径直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其中一个人的腰间鼓鼓的,衣服下摆没有掖好,露出一截黑色的什么东西。
    朱武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不需要看清楚,因为那个形状他太熟悉了。那是一把刀,或者一把枪。
    “李书记。”朱武的声音压得极低,“身后三点钟方向,三个人,有家伙。”
    李威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继续往前走,步伐和速度都没有变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现。朱武跟在他身后,右手已经从夹克里抽了出来,微型冲锋枪的枪口藏在袖子里,只露出不到两厘米的黑色金属。
    三个人越来越近。距离从三十米缩短到二十米,从二十米缩短到十米。朱武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了,粗重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像三头潜伏在草丛里的野兽,等待着扑击的时机。市场里的人很多,他们不敢在这里动手,因为这里有几百双眼睛,几百张嘴,谁都有可能成为目击证人。他们在等,等李威和朱武走到一个人少的地方。
    李威似乎猜到了他们的心思,他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反而拐进了一条店铺之间的小巷子。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是店铺的后墙,堆满了废弃的木料和杂物,地上有积水,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木头味。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关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
    死胡同。
    朱武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以为李威走错了路,但李威的脚步没有任何犹豫,径直往巷子深处走,走到铁门前,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巷口。
    那三个人跟了进来。
    他们显然没想到李威会主动走进一条死胡同,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节奏,三个人并排站在一起,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中间那个人大约四十岁,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狰狞。他上下打量了李威一眼,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善意,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得意。
    “李书记,金柳市的路不好走吧?”刀疤脸的声音很粗,像砂纸在木头上打磨,“第一次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昌哥说了,您是大人物,来了金柳,得有人接待。”
    李威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紧张,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惯了风浪之后的平静。他把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身体靠在铁门上,看起来像是无路可退之后的放弃抵抗,但朱武知道,那不是放弃,那是在引诱对方先动手。
    “昌哥有心了。”李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过他派来的人,档次似乎低了点。三个人就想接待我?”
    刀疤脸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僵住了。他看了一眼朱武,目光在朱武右手缠着的绷带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到李威身上。“李书记,您身边就一个人,手还伤了。您觉得今天您能站着走出这条巷子?”
    李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对朱武说了两个字。
    “留一个。”
    朱武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在听到“留”字的瞬间猛地弹了出去。三步的距离,他只用了不到一秒钟,微型冲锋枪从夹克里抽出来的同时,枪托已经砸在了左边那个人的太阳穴上。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水泥。
    刀疤脸的反应很快,手伸进夹克里要掏东西,但朱武没有给他机会。朱武的膝盖顶进了他的小腹,力气大得像一头发怒的公牛,刀疤脸的身体弯成了虾米,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一把弹簧刀,刀刃弹开了一半,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寒光。朱武一脚把那把刀踢到了墙角,同时枪口已经顶在了刀疤脸的太阳穴上。
    “别动。”朱武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第三个人看到两个同伴在不到两秒钟内被放倒,转身就跑。他的腿很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但李威比他更快。李威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枪,是一个黑色的小物件,拇指大小,用力朝那人的腿弯扔了过去。那物件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了那人的膝盖后窝。那人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脸朝下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碎石路面上,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李威走过去,蹲下来,把那人翻过来。那人满脸是血,眼睛里全是惊恐,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李威从他腰间搜出了一把匕首,一把仿制手枪,还有一部手机。手机是新款的,屏幕没有锁,通话记录里最近的一个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个电话号码。李威看了那个号码一眼,把手机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朱武已经把刀疤脸按在了地上,用自己右手上的绷带把刀疤脸的双手反绑在了背后。绷带勒得很紧,刀疤脸的手腕很快就变成了青紫色,他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朱武。
    “回去告诉昌哥。”李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刀疤脸,“金柳市的路好不好走,我自己会看。不劳他派人接送。下次再送,多送几个。三个不够。”
    刀疤脸咬着牙,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愤怒,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不是对李威的恐惧,是对昌哥的恐惧。他带着三个人来,不到一分钟全翻了,回去怎么交代?
    李威没有再看他,转身朝巷口走去。朱武跟在后面,微型冲锋枪已经收回了夹克里,右手的绷带散开了,白色的纱布拖在手指间,他没有停下来重新包扎,只是随意地缠了两圈,用牙齿咬住一端拉紧,打了个结。
    两个人走出了巷子,重新回到了木材市场喧嚣的人流中。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条巷子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沾了血迹。市场的嘈杂声像一堵墙,把所有的秘密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李威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顾客在市场里闲逛。朱武走在他右前方半步的位置,眼睛依然在四周扫视,右手依然放在夹克里,指尖搭在扳机护圈上。他的心跳还很快,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
    市场里那些招牌上带“昌”字的店铺,和刚才来时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此刻在李威眼里,它们不再只是木材店,它们是杨宝昌的哨所,是杨宝昌的眼睛和耳朵。刚才那三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市场里,也不会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他们。有人给他们报了信,就在他们走进市场的那一刻。
    李威的目光从那些店铺的招牌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茶叶店门口。茶叶店夹在两间木材铺子中间,门面很窄,只有一扇门的宽度,如果不是门口摆着几袋散装茶叶,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茶叶店里坐着一个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起来像是普通的杂货店老板。但他的报纸是反着拿的。
    李威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停下,也没有看他。走出去十几步之后,他对朱武说了一句话:“茶叶店里那个老头,记下他的脸。”
    朱武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了木材市场的大门,回到了停车的小巷子里。老赵已经把车调好了头,发动机没有熄火,随时可以走。李威拉开车门坐进去,朱武坐在后排,把车门关上。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朱武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绷带已经完全散开了,纱布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刀疤脸的。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到朱武手上的伤,皱了皱眉,但没有问什么,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巷子,汇入了金柳市下午的车流中。李威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部从第三个人身上搜来的手机,翻开通话记录,盯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递给朱武。
    “查一下这个号码。”
    朱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号码,点了点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把那部手机关了机,放进了储物格。
    车子在金柳市的街道上穿行,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李威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但朱武知道他没有睡。他在想事情。他在想那个刀疤脸说的话,“金柳市的路不好走吧?”那是杨宝昌让他带的信,不是什么狠话,不是什么威胁,就是一句普通的、带着几分戏谑的问候。但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让李威感觉到了杨宝昌的底气。他不怕李威来金柳市,甚至欢迎李威来金柳市,因为在他的地盘上,他有信心掌控一切。
    李威睁开眼,看着窗外金柳市的街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他确认了一件事,杨宝昌已经知道了他的行踪,知道他在查木材市场,知道他想从杨宝昌的发家之地找到突破口。而杨宝昌的反应,不是藏起来,不是销毁证据,而是派了三个人来“接”他。这说明杨宝昌不怕他查,甚至希望他查。因为越查越深,越深越危险。而他已经在危险的边缘了。
    手机响了。是祁伟。
    “李书记,城北那片松树林我们又搜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吴刚。但他一定还在那片山里,因为我们在几个通往山外的路口都设了卡,没有人看到可疑车辆出去过。”
    “他还在山里。”李威说,“但他不会一直待在山里。山里的物资不够,他撑不了几天。杨宝昌会想办法给他送东西,或者想办法把他转移出去。盯住杨宝昌的人,盯住往山里去的每一条路,盯住每一辆往城北方向去的车辆。他会动的。他不动,吴刚就会死在山里。他舍不得让吴刚死。”
    “好。”祁伟挂了电话。
    李威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安静,老赵在专心开车,朱武在低头处理手上的伤口,用牙齿咬着纱布的一端,慢慢地缠紧。
    窗外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一闪一闪的光斑,像某种无声的暗语,李威决定去见几个老朋友。
    一个女人,一个胖子再加个个瘦子,都有过命的交情,也是在金柳市可以相信的人,信任程度远远超过祁伟介绍的那个金柳市公安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