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凌平市。
这是吴刚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想的一段记忆，当时的官场更加黑暗，没有背景根本没有出路。
凌平市公安局，还是三层的老楼。
“一点脑子都不长。”
吴刚又挨骂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明明是一组人的错误，最终挨骂的只有他一个，其他人只是幸灾乐祸的看着，就因为他是新人，而且没背景。
“写检查，做检讨，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能不能干？不能干，立刻他妈滚蛋。”
副支队长指着吴刚的鼻子，他当时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个叫吴刚的小胖子，日后会快速上位。
“头，当时沙场确实存在违法犯罪行为，所以我们就.......”吴刚试图解释，他想不通自己到底错在了什么地方。
“闭嘴，你哪只眼睛看到了？有证据吗？人家有合法的采砂证还有合同，你凭啥管？赶紧滚。”
吴刚一脸无奈，只能忍下这口气，毕竟刚调到市公安局没多久。
新人就是背锅的，他懂这里面的道理。
“刚子，你小子也是愣头青，那是啥地方，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有些地方不能较真，最多就是做做样子。”
跟出来的是市局的老人，虽然没什么级别，但是混的也还算不错。
吴刚叹了一口气，“哥，我是真不知道，您多教教我，省得以后再挨骂。”
“慢慢学吧，事不分对错，关键看人。”
他拍了拍吴刚的肩膀，笑了一声走了，只留下一脸疑惑的吴刚。
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份检查该怎么写！
明明确定沙场里存在违法犯罪行为，为了立功，他第一个冲进去，当时一个小子正在伤人，他直接一个抱摔就把人按住，然后铐上。
难道这也有错吗？
他怎么都想不通，那个伤人的被放了，反而变成自己写检查，做检讨。
“妈的。”
吴刚心里不爽，手里的笔重重摔在桌子上。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他坐了一会无奈又拿起笔，挣扎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把检查写完，这个时候其他人早就已经下班，想到最近的这些窝囊事，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草。”
“这么大火气。”
吴刚吓了一跳，确实没想到有人，而且还是女人。
他连忙起身，办公室的门推开，女副局长谭冰面带笑意走了进来。
“这么晚了，还没走？”
“谭局，我..我写份检查，刚写完。”吴刚一脸的紧张，想到自己刚刚骂的脏话，担心在领导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女局长看了一眼吴刚，然后拿起桌子上的检查，忍不住笑了，“这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为什么是你写检查做检讨？”
“是领导的意思。”
吴刚低头，“确实是我没做好，反正也没什么，做个检讨而已。”
“不是那么回事。”
女副局长说完直接把吴刚费劲心思写的检查撕了。
“谭，谭局，这......”
吴刚抬起手，但是又落下，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才写出来的检查材料，就这么被撕了，确实心疼，关键还得重写。
“叫我谭姐，虽然比你大，但是大点的女人会疼人，姐心疼你，一会我打电话问清楚怎么回事，以后谁敢欺负你，就是欺负我。”
吴刚抬头，他看出对方眼神里的意思，那种欲是藏不住的，而且他也知道对方离过婚，还比自己大六、七岁，但是她有背景，不是她，准确的说是她老子。
“谭姐，那我得怎么感谢您才好。”
“去我办公室谈谈。”
女人一双眼睛上下打量吴刚，长得白白净净，戴着眼镜显得很斯文，但是很快就能让他成为败类。
“我..我得回去了。”
吴刚故意这样说，他还是很了解女人，尤其是这种离过婚上了一点年纪的女人，越是这样，她越是想。
“来吧。”
这一晚，吴刚工作的异常卖力气，这也导致第二天起来晚了，他急匆匆的赶过来，还以为又要挨骂，结果并没有，副支队长一反常态满脸带笑，平时的臭脸也没了。
“刚子，检讨的事算了，确实不是你一个人的错，领导那边也没追究，过去了，以后好好干。”
“谢谢领导。”
“太客气了，以后就是自己人。”
吴刚从副支队长的办公室里出来，很快遇上了特意过来的女副局长，今天明显有意化了妆。
“谭局。”
女副局长满面春风，轻轻抿了一下嘴唇，“今晚去我家。”
吴刚有点怕了，昨晚已经被折腾够呛，今晚还要去她家，这女人有点可怕。
“有任务。”
“推了，今晚你必须去，我爸请了市里的领导去家里吃饭，其他人可没有这个机会。”
吴刚确实有点懵，他意识到自己上位的梯子就在眼前，虽然根本不喜欢这个女人，为了她的背景，为了以后可以上位，只能接受。
“行，感谢谭局给我机会。”
“还叫我谭局？”女副局长身体靠近，注意到没人，手指轻轻在吴刚的身上戳了那么一下。
“姐。”
吴刚还是有那么一点小聪明，从今天副支队长对自己的态度，他就明白了。
干得再好都没用，只会被人当成狗，最终成为背锅的那个，想上位和能力没有任何关系，关键是你要有关系。
“乖。”
女副局长确实盯上了吴刚，离婚后的苦闷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有把握搞定吴刚，让他成为自己的男人。
吴刚叹了一口气，这时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随之一变，女朋友打来的，两个人是在大学谈的恋爱，为了以后能在一起，女朋友放弃了其他城市的好工作，选择跟着他来到凌平市。
“喂。”
“晚上能过来吗？”女朋友的声音异常温柔。
“有行动，而且非常重要，今晚没有办法陪你了，对不起了，宝贝。”
吴刚已经下定决心，为了上位，今晚去谭副局的家里，所以只能和女朋友撒谎。
“没事的，工作要紧，毕竟刚调过去没多久，一定要好好表现。”
“还是你最好，能理解我，我一定好好干。”
吴刚一直等到其他人都走了，这才缓缓起身，打开柜子，里面有新衬衫，这是谭冰送来的。
换上新衬衫，对着镜子整理好，这时嘴角忍不住的上扬。
私下里就听人提起过，谭副局的父亲是市委的大领导，多少人想巴结的大人物，平时想见一面都难，能去家里吃饭，绝对是天赐良机。
电话响了，吴刚连忙拿起，“谭局。”
“可以下楼了，我在车里等你。”
“好，好。”
吴刚拿了包快速从楼上下来，谭冰的车提前停在门口，这时已经下班，他也不担心被人看到，快走几步上了车。
“谭姐，看看家里缺什么，或者伯父伯母喜欢什么，路上买点过去。”
“不用。”
谭冰笑着回应，“你人去就行了，家里也不可能缺你那点东西。”
这是事实，谭冰说的也很直接。
“多少都是我的一片心意，第一次去家里，总不能空着手，显得我不懂礼节。”
“行吧。”
谭冰的车子在一家高档品店门口停下，里面随便一盒东西的价格足够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所以里面几乎没有顾客。
吴刚顿时面露难色，钱包里确实有几千块钱，看到礼盒的价格顿时傻了眼，想买两样根本不够，而且也不能买低档的。
谭冰看了一眼吴刚，指了其中两个高档礼盒，“这两个替我装上，刷卡。”
她说完打开钱包，里面放了很多卡，顺手拿出一张丢在柜台上面。
“谭姐，我来，东西是我买给伯父伯母的礼物。”
“行了，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吴刚也知道自己根本买不起，就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最终还是谭冰刷了卡。
“拿着，下次就不用了，没有那个必要。”
谭冰的车子开进市委大院，最终在一座二层别墅前停下，“到了，不用紧张，怎么还出汗了。”
谭冰看到吴刚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的笑出来，“放心吧，我爸妈都是特别和蔼的人，市政法委的余书记还有市局的宋局还有检察院的刘院长他们也会过来，都是熟人，不用紧张。”
吴刚确实紧张，第一次见这样的大领导，当他听到谭冰说出的这些人，更是紧张的手心出汗，等于是聚齐了凌平市公检法系统的所有大佬，如果能打通这些关系，必然可以平步青云。
“我给你擦擦。”
谭冰拿出纸巾，轻轻落在吴刚脸上，她太懂男人，特别是年轻男人想要什么。
“下车吧，都在等你。”
车门打开，谭冰的父亲谭正明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两人亲密的举动，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爸。”
谭冰下了车，没有看到人就喊了起来，几乎同时别墅的大门打开，谭正明面带笑意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目光同样落在跟在后面的年轻男人身上。
吴刚深吸一口气，连忙跟了过去。
“谭书记好，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路过的时候随便买了点礼物，等以后知道了，再带过来。”
吴刚还是很会说话，这时微微欠身，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得体一些。
谭正明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标准的官方笑容，“小吴同志，进来吧，其他客人已经到了。”
“进来吧，穿我的拖鞋。”
谭冰这时拉着吴刚的胳膊，一脸的亲昵，这么关键的时候带他来家里，其实就是想确定两个人的关系。
吴刚随着往里走，顿时感受到压力。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四个人，正谈笑风生。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在凌平市跺跺脚就能地震的大人物，市政法委的余书记、市公安局宋局长、还有两个吴刚根本没见过的领导。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吴刚。
“这是小吴同志，市局经济支队的新人。”谭正明介绍得很随意，但话里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能被带到这种场合的新人，绝不简单。
“自己人啊。”
市公安局的宋局长连忙起身说道，他对吴刚根本没有印象，市公安局那么多人，根本不会太留意一个新人，但是今天不一样，从刚刚谭书记的介绍就听出不一样的意味。
这小子要发达了。
“谭书记家的客人，必然是才俊，一看就不错，宋局，你可要重点培养啊！”
余书记五十多岁，戴着眼镜，语气温和，有意无意的点醒这位市公安局的一把局长。
“根本不需要，是金子，肯定发光，我们只是衬托。”
“对，对。”
几个人同时笑出来，吴刚站在那，昨天还是背锅挨骂的主，突然一下子就被这么多大领导夸，让他浑身不自在，这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站在那傻笑。
“坐，坐。”
吴刚答应一声，随着谭冰坐在侧面的沙发上。
这时谭正明开口，“听冰冰说，前几天沙场那边出了点是，案子是你处理的？”
吴刚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是，当时接到报警中心提供的信息，沙场有人斗殴伤人，我跟着赶过去，控制住了现场。”
吴刚尽量简明扼要，不提细节，从支队长的态度，还有放人的举动，他就猜出沙场绝对不简单。
“那你知道沙场是谁的吗？”宋局长问道。
“不知道。”
“那就难怪了，凌江沙业，属于凌江集团。”宋局长咳嗽一声，然后看向其他人，并没有说完。
“那你知道凌江集团负责人是谁吗？”这次问话的是检察院的刘检察长，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吴刚摇摇头。
“政协委员，市工商联副主席，去年给市里捐款两百万建希望小学。”刘检察长放下茶杯，“这样的人，你觉得会是犯罪分子吗？”
“刘检，我......”吴刚想解释，但被打断了。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谭正明接过话，“不管他是谁，什么背景都好，只要犯了法都一样，该查还是要严查，今天把你们喊过来，一是聚聚，毕竟有阵子没一起坐下来聊聊，二是关于沙场的问题，我也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传言，空穴来风，未必是虚，如果真的存在违法犯罪问题，绝不姑息。”
谭正明身为市委副书记，凌平市的三把交椅，说话的分量绝对不轻，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市委的意见。
“谭书记请放心，这件事一定会尽快调查清楚，吴刚是个好苗子。有原则，有胆识，只是缺少一些经验，经验是慢慢培养的，何况还是我们谭局亲自培养。”
宋局长说完，在座的几个人同时笑出来，包括谭正明在内。
“你们真是的。”谭冰笑着回应，“我去看看菜，好了没有。”
“害羞了。”
很快饭菜端上来，吴刚被安排在谭冰旁边，菜非常精致，看着谭冰不停给他夹菜，谭正明也是微微点头。
“小吴，有对象了吗？这也是组织上的关心。”宋局长趁机问道。
吴刚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还没......”
他偷偷看了一眼谭冰，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女友的样子，想到昨晚干的事，确实对不住她。
“年轻人要以事业为重。”谭正明接过话，“现在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对，对。”
吴刚并不擅酒，但是这样的场合一一敬酒，不免有些醉意，耳朵阵阵发烫。
“今晚别走了。”送走客人后，谭冰在吴刚耳边小声轻声说，“客房都准备好了。”
吴刚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他想起女朋友今天发了几条信息，说炖了汤留等他。
“谭姐，我......”他犹豫了。
“怎么？还有人等你？”谭冰似笑非笑问道。
“没有，只是觉得不太合适。”
吴刚找了个借口，这时看到从外面进来的谭正明，他咬紧嘴唇点头答应了，然后果断关机。
沙场的案子结了，作为凌平市公安局重点督办案件，新人吴刚获得嘉奖，站在台上意气风发，他终于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恭喜，吴队。”
吴刚凭借这次立功表现，直接越级提拔当上了副支队长，绝对是市公安局历史以来提拔最快的一个，当然都清楚他是靠女人上位，到了这个时候和副局长谭冰之间的关系也不再藏着掖着。
那是自己官场平步青云的梯子。
这时手机响了，吴刚看了一眼，眉头一皱，女朋友打来的，最近几天都没有回去。
“喂。”
“能见一面吗？我在市公安局门外等你。”
“你怎么来我单位了。”
吴刚的语气明显透着不耐烦，他不想让人知道这层关系，尤其不能让谭冰知道，只有和谭冰在一起才能凭借她父亲的关系继续向上爬，但是心里又有点舍不得谈了这么多年的女友。
“我马上出去。”
吴刚快速下楼，从市公安局出来，一眼看到女朋友站在那等自己。
“这么忙吗？”
“刚破了一个大案，立了首功，得到市委领导嘉奖，我是新人，肯定得比别人拼，那样才有机会，忘了告诉你，我当上副支队长了。”
“真的。”
女朋友面露喜色，“真棒，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有了。”
这无疑是晴天霹雳，吴刚感觉到脑袋嗡的一下，他下意识的拉着女朋友朝着对面走去。
“孩子不能留。”
吴刚咬紧牙，他意识到不能直接说出原因，想上位，只能和谭冰在一起，哪怕自己根本就不喜欢她，还是会那么做，这个时候要扫清所有障碍。
“为什么？我们的工作都稳定了，可以考虑结婚的事了。”
“听我的，你也刚到单位没多久，而且我们还没结婚，难免被人说三道四，没有物质基础，怎么给孩子一个好的未来，我们还年轻，以后还可以有很多孩子。”
吴刚说完拿出钱包，里面的钱都拿出来塞进对方手里，“先打掉，我最近很忙，照顾好自己，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知道了，你多注意身体，不要太拼，都累瘦了。”
“没事。”
吴刚哄走了女朋友，长出一口气，想到两个人曾经的海誓山盟，现在已经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