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文学 > 都市小说 > 从县委书记到权力巅峰 > 第2284章 树倒猢狲散
    自查自省工作展开的第三天,第一份问题清单就摆上了刘向东的案头。
    问题出在凌平市。
    凌平市是凌远省最北端的地级市,经济排名在全省常年吊车尾,但政法系统的干部提拔速度却一点都不慢。自查工作组按照省委要求,对各市政法委近五年的干部提拔记录逐一调档核查,凌平市的数据一拉出来,负责审核的几个人全愣住了。
    五年里,凌平市政法委系统提拔副处级以上干部四十二人,其中有二十三个的提拔手续存在明显瑕疵。
    有的破格提拔缺少破格理由,有的考察材料雷同得像复制粘贴,有的民主推荐票数明显低于规定线却依然上了会。而这二十三个人里,有十八个人的提拔审批表最后一栏,签的是同一个名字:高参。
    按照组织程序,地市政法委副处级干部的提拔需要报省政法委备案,正处级需要省政法委审批。高参作为省政法委书记,在这些提拔文件上签字本属正常流程。但不正常的是频率——全省十六个地市,其他十五个市加起来由高参亲自签字特批的提拔事项,还没有凌平一个市多。
    更不正常的,是人。
    这十八个人里面,排在最前面的名字叫吴刚。
    吴刚,五十一岁,现任凌平市委副书记、代理市长。他的履历表拿出来,就是一份火箭式提拔的教科书:四十三岁从凌平市公安局局长升任市政法委副书记,四十六岁接任凌平市政法委书记,在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四年。四年间,凌平市政法系统的各项考核指标年年垫底,群众满意度连续四年全省倒数第一,辖区内公安、法院、检察院腐败窝案频发,光是市中院就有两名副院长和五名庭长因为收受贿赂被立案查处,市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被省里通报批评了三次,市公安局更是一锅粥,常务副局长周波持枪报复李威的事,当时惊动了省里。
    吴刚本人,在这四年里拿到的年度考核结果,年年都是“优秀”。
    一个管辖范围内司法系统烂成筛子的政法委书记,凭什么年年拿优秀?
    答案在四年后揭晓了。
    吴刚在担任政法委书记的第四年年底当上了代理市长。从公安局长到代理市长,他用了八年,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无比,像是有人提前给他画好了路线图。
    刘向东把那份问题清单来回看了三遍,拿起座机拨通了省纪委书记周正的电话。
    “周书记,凌平吴刚这条线,恐怕要深挖。他当年在政法系统留下的窟窿太大了,现在又是代理市长,位置敏感。”
    周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我已经派人去凌平了。”
    与此同时,另一条线也在往前推进。
    高参被留置后,巡视组和省纪委联合办案组对他身边的人逐一谈话。秘书、司机、办公室工作人员,一个不落。这些人里面,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标准的“不知道”“不清楚”“领导的事我不问”,但有一个人例外。
    高参的秘书,姓马,三十六岁,跟了高参六年,是高参从省高检带过来的老人。谈话刚开始的时候,小马和其他人一样,一问三不知,表情平静,对答如流。
    转折发生在谈话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
    办案人员递给他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尊青铜佛像,绿锈斑驳,做工精美,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这张照片是从高参海南那套别墅里搜出来的物证照片之一。
    小马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端茶杯的手停住了。
    “这尊佛像你见过?”
    小马放下茶杯,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这尊佛像是吴刚送的。三年前,吴刚来省里开会,带了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外面裹着绸子。高书记让我先把东西收好,等散会了再送到他家里去。我送到的时候打开看了一眼,就是这尊佛像。”
    他顿了顿,像在回忆更多细节。
    “后来高书记跟我说,这是明代的,鎏金铜佛像,市面上很难见到。他很喜欢,摆在书房的多宝阁上,来人就介绍。”
    办案人员对视了一眼。明代鎏金铜佛像,如果是真品,市场价值至少在数百万元以上。而吴刚送这尊佛像的时间,正好是他从凌平市政法委书记转任常务副市长的前两个月。
    “还有什么?”
    小马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办案人员以为他不打算再说了。
    然后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不只是佛像。吴刚这些年送给高书记的东西,经我手转交的,就有七八次。有字画,有瓷器,有玉器,还有一块田黄石印章。高书记特别喜欢那方印章,专门找人刻了自己的名字,平时批文件不用,只有重要的私人文书才用。每次吴刚来省里,从不空手。高书记也从不推辞。”
    “吴刚送这些东西,想要什么?”
    小马苦笑了一下。
    “他要的东西都在明面上摆着——提拔、调动、考核评优,还有他在凌平市安排的那些人。凌平市政法委那几年进来的干部,一大半都是吴刚推荐的人,高书记全批了。最离谱的一次,吴刚想把一个跟他不对付的市法院副院长调去管后勤,高书记直接给省高院打了招呼,一个星期调令就下来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我一个秘书,能说什么?”
    办案人员又问了几句,结束了谈话。小马被带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嘴唇动了动。
    后来办案人员回看监控,找了个懂唇语的人辨认,小马说的是三个字:解脱了。
    周正拿到小马的笔录已经是当天夜里十一点。他在办公室里看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对站在桌前的办案人员说了两个字:“抓人。”
    第二天一早,省纪委调查组就出现在了凌平市政府办公楼里。
    吴刚的办公室在六楼,门上的牌子写着“代理市长办公室”。省纪委的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吴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手边放着一杯浓茶,烟灰缸里戳着好几根烟头。桌上摊开的文件旁边,摆着当天的凌平日报,头版头条正是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传达高参被查消息的报道,旁边还有一篇凌平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党风廉政建设的简讯。
    他看到调查组的人进来,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报纸上,刚好洇湿了高参的名字。
    “吴刚同志,省纪委请你协助调查一些问题。”
    调查组负责人的声音很平,但“省纪委”三个字一出口,吴刚的脸色就变了。他放下茶杯,缓缓站起来,伸手去拿椅背上的外套。他的动作看起来还算镇定,但手指出卖了他——扣了两次都没扣上外套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他跟着调查组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市政府的工作人员。他们远远地看着,表情各异,但都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说话。
    调查组在凌平市纪委的办案点对吴刚进行了第一次谈话。谈话围绕他和高参之间的往来展开,重点就是那些名贵文物。
    吴刚的态度很强硬。他否认了所有关于贿赂的指控,说他和高参之间只是正常的工作关系和私人交情,逢年过节送的都是一些土特产和普通礼品,不存在名贵文物一说。说到激动处,他甚至拍了桌子。
    “你们这是污蔑!我在凌平市政法委干了四年,兢兢业业,问心无愧。你们不能因为高参出了问题,就把所有跟他有工作关系的人都查一遍,这不是搞株连吗?”
    调查组负责人没有和他争辩,只是把那张青铜佛像的照片推到了他面前。
    “这尊明代鎏金铜佛,是不是你送给高参的?”
    吴刚盯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这几样东西。”调查组负责人又推过来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上,“宋代青瓷碗一件,明代田黄石印章一方,清代郑板桥竹石图一幅,现代名家书法四条屏一套。这些,都是你送给高参的。我们已经有证人证言,有物品查扣记录,你现在说不说,都不影响定性。”
    吴刚看着那些照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但杯子里没有水,他举起来又放下,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械。
    谈话持续了四个小时。吴刚从头到尾没有承认,但他的防线在一点点瓦解。从最开始的拍桌子否认,到后来的沉默不语,再到最后反复重复一句话——“我要见我的律师”。调查组的人看得出来,他已经慌了。
    谈话结束后,吴刚被暂时允许回住处等候进一步通知。调查组收走了他的护照和身份证,要求他不得离开凌平市。
    走出办案点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表情紧张,脸色比吴刚好不了多少。他看到吴刚出来,快步迎上去,低声叫了一声:“市长。”
    这个年轻人叫田原,是吴刚的秘书,跟了吴刚三年。
    吴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弯腰钻进车里。田原替他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进去,一路上两个人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后座上。司机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吴刚几眼,发现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当天夜里,田原接到了吴刚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和平时那个沉稳果断的吴市长判若两人。
    “田原,我胸闷,喘不上气。”
    田原连夜把吴刚送到了凌平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一量血压,高压一百八十五,低压一百二十五,典型的应激性高血压。值班医生给他打了降压针,让他躺下来观察。
    吴刚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田原坐在病床边,凑近了听,只听清几个断续的词——“佛像”“全完了”“我不该”。
    田原的心沉了下去。
    他跟了吴刚三年,对他的底细多少知道一些。那些名贵的盒子、那些裹着绸缎的包裹,有很多都是他亲手转交的。吴刚每次从省城回来,心情都特别好,批文件的速度都比平时快。有一次吴刚喝多了酒,在车里跟他说过一句话:“小田,在官场上混,跟对人比什么都重要。我跟对了人,所以你跟着我,也跟对了。”
    现在那个人倒了,吴刚也躺在了病床上。
    消息传到省里的时候,刘向东正在办公室看凌平市的自查报告。他接到周正的电话,听说吴刚住院了,沉默了几秒钟。
    “真病还是装病?”
    “血压确实高,高压一百八十五,不像是装的。”周正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不过就算是真病,该查的也得查。我已经安排人去医院看着了,跑不了。等高参那边进一步交代,证据链完整了,立刻对他采取留置措施。”
    刘向东挂了电话,把凌平市的自查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报告的结论部分有一行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凌平市政法系统腐败问题多发频发,前任主要领导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拿起笔,在这句话旁边加了四个字的批示:一查到底。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凌远省委大院的夜色深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斑驳而凌乱。
    同一时刻,凌平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病房里,田原坐在吴刚床边,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血压在缓慢下降,但依然偏高。
    吴刚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那种精明和强势,只剩下一片浑浊的恐惧。
    “田原,”他的声音沙哑,“你说,我要是当初没送那尊佛像……”
    他没有说完。
    田原看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那尊明代的鎏金铜佛,连同那些字画、瓷器、玉器和田黄印章,不是吴刚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他一步一步踩着往上爬时递出去的一张张门票。他以为自己买通了通天塔,却不知道那座塔本身就是用纸糊的,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干净净。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道缝,一个护士探头进来看了看监护仪,又退了出去。走廊里传来轮床滚过的声音和家属低低的啜泣声,消毒水的气味浓得让人鼻子发酸。
    田原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低下了头。
    他在想,那些他亲手转交过的盒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他没有问过,吴刚也从来没有告诉他。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些盒子里装的不是文物,是一副副手铐,每一副都在等着铐回他们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