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向东几乎是跑着穿过走廊的。
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太多,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但那扇门后面的人一定都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高参被带走的消息像是长了腿,比他的脚步还快,已经传遍了整栋楼。
他没有坐电梯,直接走的楼梯。省委书记刘岩康的办公室在六楼,他爬了三层,到门口的时候喘得有些厉害,不全是累的,更多的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刘岩康正在批文件,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握着一支红铅笔。他今年六十三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在凌远省干了八年,明年就要退了。看到刘向东推门进来,他摘下眼镜,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方看出来,一眼就察觉到了异样。
“向东,怎么了?脸都白了。”
刘向东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直接说了,没有任何铺垫。
“刘书记,出大事了。中央巡视三组郝强组长刚才带人直接进了政法委的季度工作会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高参带走了。留置,立案审查。”
刘岩康手里的红铅笔顿住了。
他放下笔,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文件上,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刘向东注意到他摘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个慢了半拍的动作,就是刘岩康震惊的全部表现了。到了他这个级别的干部,喜怒不形于色已经成了本能。
“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会议还在开,高参正在讲廉洁队伍建设,郝强直接推门进来的,当场宣布了纪律审查决定。”刘向东的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说是已经查实了,受贿、干涉工程招标、生活作风腐化,都有证据。”
刘岩康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他的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中央巡视三组在凌远省待了一个多月,前期一直在凌北市,后来没了动静。他作为省委书记,对巡视组的动向是有掌握的,但他没有追问,这是规矩。他只知道巡视组在查一些人,却没想到第一个被带走的是高参。
高参是省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正儿八经的副省级干部。在凌远省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多少人是他提拔的,多少项目是他经手的,刘岩康心里大概有数。这个人平时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工作汇报也挑不出大毛病,但刘岩康一直觉得高参这个人太圆滑,圆滑得不像个政法干部,倒像个商人。
但想归想,他没有证据。现在巡视组替他找到了。
“郝组长人在哪?”
“已经带人走了,应该是直接去留置点了。”刘向东说,“会议室那边我让大家原地休息了,等省委的指示。”
刘岩康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按了一个内线号码。
“给我接闫省长和周书记,让他们立刻到我办公室来。对,现在,马上。”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前。窗外是凌远省委大院,冬日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的目光扫过院子,看到了门卫室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刘向东。
“向东,你做得对。先把场面稳住,不要乱。政法委那边你暂时主持工作,告诉大家,正常工作不受影响,一切按程序来。”
刘向东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刘岩康的镇定,这种镇定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修炼出来的一种本能反应。风暴来了,先站稳,再看风向,然后决定怎么走。
“刘书记,还有一件事。”刘向东犹豫了一下,“高参被带走的时候,会议室里坐着近百号人,省高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的一把手都在。这事瞒不住,现在应该已经传开了。”
“不用瞒。”刘岩康转过身来,目光很沉,“中央的决定,光明正大,没什么好瞒的。谁要是心里有鬼,让他们自己掂量去。”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省长闫光明和省纪委书记周正一前一后走进来。闫光明五十五岁,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衫,眉头紧锁着,显然已经听到了消息。周正年纪稍长,五十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像一块磨了多年的老铁。
“老刘,消息属实?”闫光明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属实。”刘岩康指了指沙发,“坐下说。向东,你也留下,把情况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四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刘岩康的办公室很宽敞,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但没有人有心思喝茶。刘向东把会议室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高参正在讲话说起,到郝强推门进来,到那份纪律审查决定书的内容,再到高参被架出去的每一个细节。
闫光明听完,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高参,胆子也太大了。”他的语气里既有震惊,也有愤怒,“工程招标都敢伸手,他是嫌自己的官当得太稳了吗?”
周正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这边之前收到过一些关于高参的举报信,但都是匿名的,线索不具体。现在巡视组直接查实了,说明他们掌握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这是我的失职,省纪委在省内没有及时发现和查处。”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刘岩康摆了摆手,“巡视组把人带走了,这是事实。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表明态度。中央巡视组代表的是中央,他们的决定我们必须完全支持,没有任何保留。”
闫光明点头:“我同意。态度必须鲜明,不能有任何含糊。高参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不代表凌远省委,更不代表政法系统整体。但我们必须以此为契机,在全省政法系统开展自查自省。”
周正接过话头:“不仅是政法系统。高参在凌远省经营了十几年,他经手的案件、提拔的干部、参与的决策,涉及面太广了。我建议立刻启动省纪委的配合调查程序,凡是和高参有关的问题线索,全部重新梳理,该查的查,该问的问,一个不漏。”
刘向东坐在旁边,听着三位省领导的表态,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在这种时候,省委的态度决定了一切。如果省委的态度暧昧,下面就会人心惶惶,各种猜测和传言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但刘岩康、闫光明和周正三个人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就达成了高度一致——完全支持中央决定,立刻开展自查自省。这种一致性,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刘岩康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一边写一边说:“我提议,今天下午召开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通报中央巡视组对高参的处理决定,统一思想,明确态度。会议的核心内容有三个:第一,凌远省委坚决拥护中央的决定,完全支持巡视组的工作。第二,省政法委及全省政法系统立刻开展自查自省,对高参任职期间经手的重大案件、人事任免、工程项目进行全面复查。第三,省纪委配合巡视组做好后续调查工作,涉及谁就查谁,绝不护短。”
闫光明补充道:“我建议加上一条。高参的问题暴露出我们在干部日常监督管理上还存在漏洞,尤其是对‘一把手’的监督。省里应该借此机会完善相关的监督机制,不能等到巡视组来了才发现问题。”
“说得好。”刘岩康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这个要写进会议决议里。”
周正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看向刘岩康:“刘书记,还有一件事。高参被带走的时候,会议室里坐着近百号人,这个消息现在已经传遍了整个省委大院,不出今天晚上,全省政法系统都会知道。我们下午的常委会扩大会议怎么开,说什么,怎么说,每一个细节都会被人反复解读。我建议会议结束后,立刻形成一份会议纪要,下发到各地市政法委和政法各单位,让大家知道省委的态度是什么,不要猜,不要传,不要乱。”
“对,就是这个意思。”刘岩康合上笔记本,“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乱的不是高参一个人,乱的是人心。我们稳住了,下面就不会乱。”
刘向东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三位领导,我有个担心。高参在政法委这么多年,提拔了不少人,这些人里面肯定有和他走得近的。现在高参倒了,这些人会不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三个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刘岩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向东,你记住一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和高参正常的工作关系,不会有人追究;但谁要是真的和他有利益勾连,跑也跑不掉。中央巡视组既然动了高参,就说明他们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链。这条链条上还连着谁,巡视组心里有数,那些人心里也有数。”
周正补充了一句:“省纪委会立刻成立工作专班,对高参的问题线索进行全面梳理。凡是涉及其他干部的,按程序处理,绝不姑息,也绝不冤枉一个好人。”
闫光明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那就这么定了。下午三点开常委会扩大会议,我先回去准备一下。向东,政法委那边就交给你了,先把大家的情绪稳定住,告诉他们,天塌不下来。”
刘向东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四个人先后走出刘岩康的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但刘向东能感觉到,每一扇关着的门后面都有眼睛在注视着他们。他走回电梯口的时候,发现之前那两个年轻干部还站在那里,手里的文件依然抱着,不知道在等什么。
刘向东走过去,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平静:“把文件放回办公室,通知政法委各处室负责人,下午三点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政法委全体班子成员参加。另外,告诉大家,正常工作,不要议论,不要传谣。”
两个年轻干部连忙点头,转身走了。
刘向东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省委大院。阳光还是那么刺眼,院子里的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他想起高参被带走时会议室里那死一般的寂静,想起那些低头翻文件、看手机、盯着茶杯发呆的面孔,想起高参转过头来却没有一个人看他的那个瞬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桌上还有一堆文件等着他批,下午的会议要准备材料,政法委的工作要正常运转。高参倒了,但政法系统不能乱,这是刘岩康交给他的任务,也是他作为常务副书记的责任。
与此同时,省委书记办公室里,刘岩康还站在窗前没有动。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窗户玻璃上散开,模糊了外面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
闫光明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正走的时候对他点了点头,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到了他们这个级别,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高参的倒台,对凌远省来说是一场地震,震中在政法委,但余波会传到多远的范围、会震出多少东西,现在谁也不知道。
刘岩康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省委办公厅。
“下午三点,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议题是通报中央巡视组对高参的处理决定。通知省委常委、政法委班子成员、省纪委班子成员、省高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省司法厅主要负责人参加。会议室安排在省委第一会议室。”
他挂了电话,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没批完的文件,重新戴上老花镜,握起了红铅笔。
但在落下笔之前,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墙上挂着的那幅凌远省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全省十六个地市,每一个地市的名字他都烂熟于心。他在这个地方干了八年,从省长干到省委书记,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良心的事。但高参的事提醒了他,权力是一把双刃剑,握着它的人稍有不慎,就会割伤自己,也会割伤别人。
他低下头,在文件上落下了笔。
下午三点,省委第一会议室。
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按时召开。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省委常委、政法委班子成员、省纪委班子成员,以及省直政法各单位的主要负责人,近五十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和上午不同的是,主席台上空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本来属于高参,现在空在那里,桌上的名牌已经被工作人员悄悄撤掉了,但椅子还在,像一颗拔掉的牙留下的空洞。
刘岩康主持会议。他面前放着一份简短的手写提纲,没有打印稿,没有长篇大论的讲话稿。他坐在那里,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里有震惊,有紧张,有不动声色,也有难以掩饰的不安。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同志们,今天上午,中央巡视三组在省政法委季度工作会议上,依法依规对高参同志采取了留置措施。这是中央的决定,凌远省委完全拥护、坚决支持。”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连翻纸的声音都没有。
“高参同志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中央巡视组的决定,体现了党中央对腐败问题零容忍的坚定态度,也体现了党自我净化、自我完善的决心和能力。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要从这件事中汲取深刻教训。”
刘岩康顿了顿,看了一眼面前的提纲,然后抬起头,没有再看稿子。
“我在这里代表凌远省委,表明三个态度。第一,完全拥护中央的决定,全力配合中央巡视组做好后续调查工作,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阻挠巡视组的工作。第二,省政法委及全省政法系统,从今天起开展全面自查自省,对高参任职期间经手的重大案件、人事任免、工程项目逐项复查,发现问题立刻上报,绝不遮掩。第三,省纪委要成立工作专班,对涉及高参的问题线索进行全面梳理,涉及谁就查谁,绝不护短,绝不姑息。”
他停了停,语气加重了几分。
“我还要特别强调一点。高参被查,不代表凌远省的政法队伍整体出了问题。我们绝大多数政法干警是忠诚可靠的,是经得起考验的。但同时,高参的事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权力必须受到监督,领导干部必须时刻自重自省。如果有人因为高参的事情而感到不安,那就问问自己,你做了什么,你怕什么。”
坐在台下的刘向东注意到,刘岩康说这句话的时候,省公安厅厅长王山放在桌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闫光明接着发言。他的发言很短,但很硬。
“我完全赞同刘书记的意见。高参的问题,不仅仅是个人违纪违法的问题,更暴露出我们在干部监督管理上存在的漏洞。省政府各部门要以此为契机,举一反三,完善内控机制,尤其是在工程项目审批、资金拨付等重点环节,必须做到全程留痕、阳光操作。”
周正发言的时候,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严肃。
“省纪委对高参的问题负有监督不到位的责任,这一点我不回避。但更重要的是接下来怎么做。省纪委已经从各室抽调骨干力量,成立了高参案件专项工作小组,今天下午就开始运转。在这里我向在座的各位打个招呼,接下来一段时间,省纪委的工作力度会很大,可能会找在座的某些同志了解情况。这不是针对谁,这是程序。希望大家配合,也希望大家理解。”
他的目光扫过会场,没有人敢和他对视超过两秒。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刘向东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注意到走廊里站了不少人,有省委办公厅的工作人员,有政法系统的干部,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看到他出来,这些人迅速散开了,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
他知道,这个会的内容,正在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凌远省的每一个角落。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窗外,省委大院的灯光次第亮起,昏黄的路灯光洒在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接起来,是省公安厅厅长王山。
“向东,晚上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王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但刘向东能听出那层平常底下的试探。
刘向东沉默了两秒钟。
“今天不行,王厅长。下午常委会的决议要落实,我这边一堆事要处理。改天吧。”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改天。谁知道改天是什么时候。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的文件签报,拧开笔帽,在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关于落实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精神,开展全省政法系统自查自省工作的实施方案。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这个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窗外的凌远省,夜色如墨。中央巡视组的商务车早已驶出了人们的视线,但它留下的震动,才刚刚开始在这片土地上蔓延。而省委第一会议室里那张空着的椅子,正在成为一面镜子,照出每一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