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阳坐在那，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他伸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
第一根烟抽完，他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也很快抽完，烟盒里已经空了，他捏在手里，随着手指用力，烟盒直接瘪了，抬起手用力朝着一旁的垃圾桶里丢去。
捏扁的烟盒落在垃圾桶边缘，最终弹出落在地上。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祁伟的号码。
当年在省厅的时候，两个人搭档了几年，当时祁伟是治安总队的总队长，他是副总队长，后来祁伟当上了副厅长，他最终来了凌平市当市公安局长，联系的逐渐也就没有以前那么密切，但关系还在。
手机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东阳，有事？”
王东阳沉默了两秒，清了清嗓子，“祁厅，张杨的事，您知道多少？”
“你指的是哪方面？”祁伟问道。
“他在省厅的时候，治安总队，干过的一些事，我刚刚才知道的，李书记掌握了罪证张杨自己也交代了。他在总队的时候，收钱替人办事，帮人搞垮过一家娱乐城，还帮人减过刑。祁厅，这些事发生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是我看错了人。”
“东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既然不知道，那就继续不知道下去。”
王东阳眉头一皱，“祁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案子已经有人在跟了。该查的会查，该办的会办。你的职责是管好凌平市公安局，带好你现在的队伍，不要问太多，也不要想太多。”
“可是……”
“东阳。”祁伟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在凌平市干得好好的，不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张杨的事，省厅会有交代。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查，什么都不要说。做好你自己的事，避免惹祸上身。明白吗？”
王东阳明白祁伟的意思。
祁伟是在告诉他，这件事的水很深，不要蹚。不管张杨在省厅干了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追究起来牵扯的人太多，不是他一个市局局长该管的事。
“我明白了，祁厅。”王东阳的声音有些发干。
“明白就好。”
祁伟那边电话很快就挂断了。
王东阳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祁伟刚刚的反应有点怪，毕竟他对祁伟太熟悉了。
难道他早就知道张杨在省厅干过的那些事？
王东阳不敢再往下想，祁伟说得对，不知情反而是保护自己的最佳方式。
同一时间，省公安厅。
祁伟放下手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郑大军的线索，查到没有？”
“祁厅，刚收到消息，凌平市局朱武和我们联系过，郑大军的手机信号在省城边缘的一个镇子上出现过。技侦正在锁定具体位置，估计半小时之内能有准确消息。”
“一旦锁定，立刻联系附近的警力抓捕。”
“是。”
郑大军这个人很狡猾，上次抓捕行动泄露消息让他提前跑了，这一次必须把人抓到。
这不仅是一起抹黑司法部门的网络案件，也是省公安厅主导的打击网络暴力案件的典型案件，最近正在进行网络暴力案件专项整治。
这是一个契机。
祁伟眉头皱紧，他想不通，王东阳都不知道的事，李威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长了顺风耳千里眼？
李威带着岚清去了一家面馆，他平时常去，点了两碗面，因为有岚清在又点了一份小吃。
对于吃东西，李威没有太多的讲究，前提是吃饱，但绝对不能浪费粮食，农村出身知道种粮辛苦，也知道粮食的宝贵。
面刚吃到一半，朱武的电话打了过来。
“李书记，我这边已经锁定郑大军的位置，这小子并没有逃，藏在一个边远的镇子里，我正带人赶过去，今晚就能把人抓回去。”
朱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明显是在移动的车子打的电话，能听到车子行进发出的声音。
“注意安全，这件事省公安厅那边知道吗？”
“知道，我联系过，担心再一次泄密，并没有说出具体位置。”
“这是对的，先抓人，其他的再说。”
“是。”
李威放下手机，注意到岚清在看自己，他笑了一下，“郑大军那边有线索了，朱武已经带人去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专门造谣恶意网爆他人来换取利益，为了钱什么都能做，那些遭受网暴的人，心里素质稍微差点的，整个人生都会受到影响，因为网暴抑郁自杀的案例不在少数，我们的法律对于网络语言暴力还是太宽容了。”
岚清想到这几天自己的造谣，身为检察官，拥有超出常人的心理素质，已经让她吃不消，更可怕的是信息泄露，不仅自己遭遇网络暴力辱骂诋毁，自己的家人同样遭受。
除了那些水军之外，太多不明真相的人参与其中，充当正义一方，其实暗地里内心不知道有多邪恶。
“会逐步完善，网络不是法外之地，无辜诋毁或者谩骂，同样违法，和现实意一样，违法必抓，只有这样才能管住那些无聊的闲人。”
岚清吃完，“李书记，一会去哪？”
“送你回去，我还要回办公室，有别的事需要处理。”
“您也别太辛苦，工作可以明天再做。”
“没事。”
两个人从面馆离开，上了车先送岚清回去。
“谢谢李书记。”
岚清下了车，想约李威上去喝杯热水，最终她还是放弃了念头，担心被拒绝，只能看着李威的车子缓缓消失。
李威一个人返回市委，这个时候市委大楼里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刚要下车，朱武的电话再一次打了过来。
“抓到了吗？”
“李书记，郑大军死了。”
“死了？什么情况？”
“我们根据马志高电脑里提取的数据锁定了郑大军的位置，在省城郊外一个镇里废弃的砖瓦厂里。我们冲进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郑大军一个人，没有其他人。尸体还有温度，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一个小时以内。脖子上有勒痕，身上有多处外伤，不是自杀，是他杀，很有可能是内部成员内讧，从现场遗留的脚印和物品推断，当时郑大军身边肯定还有其他人，可能不止一个。”
“描述一下现场的情况。”
“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地上有血迹，有几台电脑主机被砸毁，硬盘被拆走了。我们在现场提取到的脚印显示至少有三个人，还有很多烟头，需要送检才能知道结果，李书记，这个案子现在不是网络水军那么简单了，是命案。”
“这个案子，你亲自盯。凌平市公安局负责侦破，省厅那边我会沟通。所有人，所有的线索，一条都不能放过。郑大军死了，但他肚子里的东西不会死。那些砸掉的电脑、拆走的硬盘，那些留在现场的脚印和指纹，都会说话。”
“好的，李书记。”
“你现在在哪？”
“还在现场，省厅刑侦总队的人也到了，祁厅长派过来的。李书记，祁厅长的意思是，这个案子省厅和凌平市局联合侦办，但他尊重您的意见。”
“联合侦办可以，但凌平市局要占主导。郑大军是在凌平市犯的案，他的根在凌平市，他的客户也在凌平市。这个案子由你负责，省厅配合，你跟祁厅长说，这是我的意见。”
“好。”
“随时保持联系。”
李威立刻打给祁伟。
“李书记，朱武跟你说了？”
“说了，郑大军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案子现在不是网络水军那么简单，是命案。我有一个想法，想和你商量。”
“说吧，和我不需要客套。”
“案子由凌平市公安局主导调查，朱武做负责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祁厅长，我知道这个要求可能会让你为难。省厅已经派人到了现场，按道理说，涉及省城辖区的命案，由省厅主导侦办更合适，但郑大军的案子不一样。长期在凌平市活动，他的主要客户在凌平市，他的犯罪链条根在凌平市。马志高是在凌平市抓的，马志高电脑里的数据是在凌平市提取的，指向郑大军位置的线索也是从凌平市查出来的。这个案子的源头在凌平市，由凌平市公安局主导侦办，最合适不过。”
祁伟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另外，朱武对这个案子的前因后果最清楚。从网络抹黑开始，到马志高落网，到郑大军藏匿位置的锁定，一直是朱武在跟。换任何一个人接手，都要从头熟悉案情，会耽误时间。现在郑大军死了，凶手在逃，时间拖得越久，线索越难追。我们耽误不起。”
祁伟终于开口，“李书记，你说的这些，我都认可。但有一个问题，凌平市公安局的主导权，不等于朱武的主导权。朱武是副局长，王东阳才是局长。如果让朱武负责，王东阳那边……”
“东阳那边我会处理好。”李威打断了他。“张杨的案子牵出了王东阳在省厅时期的领导责任问题，他现在自顾不暇，不会在这个时候争这个案子的主导权。”
祁伟又沉默了几秒。
“好吧，我同意你的要求。郑大军命案由凌平市公安局主导侦办，朱武担任专案组负责人。省厅这边，我会调派刑侦总队的骨干力量配合，但指挥权在凌平市局。另外，我会跟省城公安局打好招呼，让他们在辖区范围内全力配合。”
“谢谢祁厅。”
“不用谢我，你说得对，这个案子的根在凌平市，由凌平市局主导是合适的。不过李书记，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专案组要随时向省厅汇报案情进展，重大发现要第一时间通报。郑大军这个案子不光是凌平市的事，他涉及的网络水军产业链可能覆盖全省，甚至更广。省厅需要掌握全局。”
“可以。”
“祁厅，帮我查一个人，田丰，人在省城，有一家公司，转入郑大军账户的钱和他的公司有关联。”
“好，有消息我随时通知你。”